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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冷千山-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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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说几句话,但也没承诺不杀你呀——”
盛天涯空余的手在解行舟腰间一摸,搜出一张字条,随手扔给了宫千影。他提着解行舟后颈处的衣裳,听见宫千影道:“他约封听云两个月后余杭相会,怕是要回去找师叔了。倘若被她知道行舟不见,会不会猜出您的意图?”
“刀给我。”盛天涯简单说完,宫千影抽出短匕递给他。

掂了掂那分量比寻常匕首更重的短匕,盛天涯在解行舟后心比划后,突兀又收了起来,松了抓住他的手,对宫千影道:“算了,捆起来,他对我们还有用。”
宫千影一愣:“怎么?”
盛天涯道:“这信笺发黄,恐怕有些时日了。看来封听云并不在附近,或许离得还远。我们去余杭很近,择日启程吧。”
宫千影自作聪明道:“师父是要玄黄假扮他去和封听云会合吗?”
盛天涯糟心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房去了。

宫千影愣在原地,不懂哪里说错话。旁边当了许久空气的玄黄审时度势,小心道:“师叔重情义,贸然杀她的弟子是会彻底闹翻的,届时对师父的大业没有任何帮助。我若是师父,也先留着解行舟,好日后威胁她。师兄,你说呢?”
论武功,十个玄黄也比不上宫千影一根指头,但若要论计谋,玄黄在盛天涯那比宫千影说得上话。常言道长短互补,盛天涯当年从玄黄和解行舟里选了他,就看出他并非一无是处。

他这么说了,宫千影细细一想,颔首道:“有理。师弟,还是你厉害,一眼就看出师父到底为何所困。”
玄黄偏开眼,心虚地接受了他这份夸奖,只觉得哪天师兄不开心了这又成了他找茬的理由。他自觉地架起解行舟,三两下捆成了一个粽子,随后把人拖去关起来。
好夜如水,接二连三的客人都安定后,小院经过半宿喧嚣,终是恢复了平静。

数百里外的潼关,柳十七躺在榻上又是整夜没合眼。
自从离开西秀山后他就时常噩梦,那天的场景翻来覆去地回放,左念双目圆睁浑身是血的模样更是一闭眼就在面前晃来晃去,扰得他几乎不敢睡了。起先慌乱几日,后头柳十七冷静下来,一灭灯就倚在墙边调息。
入定能让他更快地平和,远离白天的浮躁。柳十七才刚强行冲破了六阳掌的第一层,境界未等到巩固,他得了封听云的默许,修习起来事半功倍。

但这一夜,调息大周天后真气回归生死窍,柳十七却没来由地突然心悸。他皱着眉想了半晌,按住跳了许久的眼皮,实在不懂是为何。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短笛,拿在手里翻覆地看,企图能重新平静。他路过玄武镇时看见有人叫卖,一时冲动就把它买了下来,只觉得样子和闻笛那把是真像,越看就越喜欢。封听云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那短笛只是普通竹制,柳十七不会吹,他按着上头的笛孔,低声喃喃:“西关雁归客,折柳洗征尘……柳闻笛……”

回忆里闻笛轻轻一笑,对他说“那个可快活了”,然后落下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亲吻。柳十七心下一乱,突然就岔了气,没头没尾地狂咳。
他这一顿折腾直接吵醒了另一张榻上休息的封听云,对方爬起来问道:“十七,怎么了?你又做噩梦了吗?”

还不等柳十七回答,封听云径直替他倒了杯水,苦口婆心地安慰道:“我早说过,噩梦是你白日里的胡思乱想。我知道,对你来说的确无法接受左念是你的杀父仇人,但事情已经结束了。你离开西秀山这么多年,不恨他已经很有涵养了……来,喝掉。”
柳十七乖乖地捂着杯子一饮而尽,封听云又说:“还有闻笛那事,你想开一些,天下巧合没那么多,他是为了找你才入的十二楼吗?你不在十二楼,他一样会设法找左念报仇,这事也与你无关。你们能相认就是机缘,别想了,徒增烦恼。”
“师兄,道理我都懂。”柳十七闷声道,“但我不是为了他。”

封听云散着头发赤脚站在屋内,他被吵醒一肚子气,听了这话气没了一大半,顺势坐在榻边,和他推心置腹。
“我向来有一说一,小十七,你听了别不高兴。那个闻笛,他对你好是什么都不图我倒放心,但他……我对他观感很不好。此人心思深沉,日后若是站在你的对立面,那就成了活生生的心腹大患——你什么事他不知道!”
听出他言下之意时,柳十七讶异地望向他,想拿此前反驳解行舟的那句反驳:“笛哥不会的,他没害……”

话说一半,却被自己咽了下去。柳十七见封听云表情写着“果真如此”,一时没了底气,再思及此前,更加没法往下说,他揪着被褥一角,最后“唔”了一声。
封听云:“你不把我们的话放在耳朵里,但师哥是过来人,多少见得比你多。听师父说过盛天涯吗?怎么又笃定闻笛不会成为第二个盛天涯呢?”

这人他知道,柳十七埋下头去,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被褥上粗糙的绣花。
盛天涯,望月岛此前的大师兄,被王乾安亲手栽培成了芝兰玉树一样的人。而后从师父到师侄,人心被他收买了一遍,谁也被他算计了一遍,揣着没人知道的目的,盗走了王乾安的毕生心血,在中原武林遁隐——成了悬在望月岛安稳之上的一把利刃。
他像一个不能触碰的阴暗面,曾经有多光彩,现在就有多见不得人。

柳十七犹豫片刻,试探道:“但是师兄,你们没人清楚他的目的,只有当面对质。笛哥不一样,他大仇得报,不会再做什么了,况且……”
有《天地功法》和《折花手》的破解之卷在手,他却对武学没有那么多执念,怎么还会有心思去翻手云覆手雨——
柳十七惊觉,对闻笛,他还是愿意往好了去想。

所有人都觉得他那苦心孤诣的十四年太可怕,只有柳十七心疼他孑然一身。

“况且什么?”封听云追问。
柳十七:“……没事,他为人我清楚,他真把我当亲弟弟的。师兄,你不再歇一会儿吗?马上又要天亮了,解师兄和你约的时候也不远,我们还要赶路。”
这话精准无误地戳到了封听云痛处,他一想到解行舟就头痛,还不能不见!此时他只好一瘪嘴,弹了柳十七的脑门儿,随后躺回自己榻上了。

听那边的呼吸渐渐平稳,柳十七重又收敛心神。
星空高悬,小周天结束后他感觉丹田温暖,偷偷运功后,六阳真气毫无侵略感,乖顺地伏在他生死窍间。再过三五个吐纳,柳十七化开一股真气,四肢百骸也如沐暖阳,他这才躺下来,按着记忆里的口诀调整呼吸频率。
伊春秋教他,“斗转星移”的秘密不在“收”,而在“放”。只有放得对了,此后循环往复,才能生生不息,万世无竭。

翌日柳十七同封听云一同启程。
这条路他十三岁时走过一次,也是和封听云,他坐在马车里,惴惴不安地躲开了初入江湖的第一波腥风血雨。今年他已经及冠,心态还是像个少年人,丝毫没有成熟的预兆。
“一点儿没长进,再这样下去我连自己都管束不了。”柳十七有气无力地抖了抖缰绳,马儿撒欢向前去追封听云的坐骑。

“对了,”封听云坐在马上,忽然对他说,“此前同师父通信时,她曾交代如果这一趟有惊无险地回去,就亲自教你六阳掌。但那天在西秀山,我见你已将‘大光’一式融会贯通,只是靠行舟教你背的总纲吗?”
柳十七不知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地点头,又纠正道:“解师兄没教过我,是他在背的时候我自己记下来的。”
小孩子的骄傲,他满以为封听云会表扬两句,岂知对方似笑非笑地一勾唇,转移话题道:“如此也好,省去师父教你叩关之法,我就代劳了。”

柳十七听出封听云有要紧事告诉他,连忙挺直了脊背。
“六阳掌主六阳经,是为三脉真气聚于生死窍,洗阴为阳,再借力而发……”封听云侃侃而谈,将当中利害阐述一遍,话锋一转道,“关键在于‘引而不发’此处,师父并未修习六阳掌,目前集大成者我见过的,除了师祖王乾安,就是盛天涯——行舟都差一点。”

柳十七眨了眨眼:“师兄,你不曾修习吗?”
封听云:“我天生脉走三阴,普通纯阳心法还好,但不可贸然修习六阳掌,否则会像左念那样……因阴阳失衡走火入魔。师父教我北冥剑,又铸了洗尘剑为我压制,如今已有大成,不必多做无用功。”
柳十七听得懂了个大概,莫名地被小蓬莱中那道机关棋局抢占了注意力,问道:“我们望月岛上从冰室到清风亭的迷阵,是师父布下的吗?”

“那就不是了。”封听云思虑片刻,“我幼时同王师祖是很要好的,那时候迷阵的树已经长得很大,想来还要在师祖少年时,它就已经完成了吧——你也别总是‘迷阵’‘迷阵’地叫,阵法也有名字。”
柳十七:“名什么?”
封听云浑然不觉小师弟音调有变,得意道:“叫‘蓬莱秘境’,是嘛,望月岛地处东海,与传说中的蓬莱仙岛相比不遑多让。”

他没注意到柳十七的脸色一瞬间白了,催马向前几步,忽又扭头道:“不过你这么一提,我却想起了一桩经年旧事。小时候有次我差点迷失在秘境中,师祖把我抱了出来,开玩笑说,‘我以前也同你走过一样的路,可惜救我出来那人已经不在啦!’”
柳十七:“哎?”
封听云:“我问他,‘救你那人是谁?’,他说,‘自然是我的师父,望月岛今日局面全都拜他所赐’……你别看望月岛一派世外的样子,实则传到师父手上,才仅仅三代。师祖的师父应当就是祖师爷了,他叫——”

即刻呼之欲出的名字卡在了喉咙,封听云张了张嘴,僵硬地愣了半晌,叹息道:“我忽然想不起来了,奇怪……前不久还提到过此人……不过没事,你若真的好奇,待我们回去问问师父就行。”
柳十七一瞬间突然失落:“哦。”

话题瞬时铺展开,封听云见他神色,斟酌良久,突兀地没头没尾道:“十七,师兄问你一件事——只是假设——如果你有天忽然发现,你以为自己走的正道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歪门邪教,你怎么办?”
这话问得颇有玄机,封听云说完,先自行紧张起来。

柳十七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生了张覆舟唇,唇角弧度天生下撇,但凡没笑容看着就不太高兴,仿佛随时都有烦恼。此刻那双眼中的无辜神色更是徒增几分冷淡,看得封听云忐忑不安,几乎立刻后悔问了这话。
过了半晌,柳十七才道:“你们这些人真奇怪,一个问我倘若恩人是仇人怎么办,一个又问我正道是邪教如何自处。恩仇倒是既定事实,但正邪是谁写的规矩?我走自己的道,旁人怎么看与我何干?”

这回答带着少年轻狂,说得虽是慢悠悠的,当中张扬却满溢出来。封听云闻言大笑,连道三声“好”,口中做哨声,轻喊一句:“驾——”
柳十七催马跟上去,封听云在双骑并排时一拍他脑袋:“师父没看错人!”
“我也没看错人。”柳十七默默地在心里补充。

这话一出他便无端地开怀,好似就在这条官道上,两人绝尘之时,他愣是因这几句随口说出的张狂话点透了一直以来的困惑:
行走江湖本身就为了逃避礼法拘束,活一生逍遥自在,如果再瞻前顾后去在意旁人的说辞,怎么能叫恣意呢?我想做什么便做了,我信任谁便信了!
就像闻笛不会害我,我愿信他。





第3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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