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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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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汁在纸上勾勒出一个名字——孙秀。
  苻明韶着急地把纸往宋虔之的面前塞,倒过笔,用笔的另一头戳纸上的名字,表情急切。
  “还在孟州。”宋虔之冷道。
  笔杆如同一个瑟瑟发抖的人,又是一阵猛晃。这个名字苻明韶写得用力,不等他拿起来,宋虔之揣起手,嘴唇里抿着一丝薄而残忍的笑容。
  等到苻明韶殷切地望着他,把那张纸高高地举起来。
  宋虔之不得不怜悯他,低声道:“他是我的人。”
  苻明韶眉头扭曲起来。
  宋虔之冷冷注视他,续道:“他留在宫里,是为了我回来铺路,到现在你还没看明白?一啄一饮,莫非前定,陛下细想想,你是如何待他,召他回京后,你有几次对他动了杀念,你刻薄寡恩。从前陛下一手好棋,从一个先帝从未重视过的皇子,摇身一变成为储君,其中有多少是陆观的谋算。他心志坚定,信赖陛下能成为一位明君,为了把你推上那个位子,他不惜弄脏自己的手,在少年人意气风发崭露头角的时候,就被折断双翼,为你背负罪臣之名。他不过是陛下手里可有可无的一枚棋,却以命相搏,明知京城凶险,陛下对他是利用,仍然义无反顾回到京城,照着你的部署,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若不是亲眼见识到陛下对各州灾情视若无睹,只顾守着自己的安稳江山,以无辜百姓做筹码赢一个稳固地位,陆观还被你蒙在鼓里。”宋虔之道,“你忌惮李相,想以两桩凶案削他的权,谁知黑狄打了进来,吓得你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倚赖你视若肉中刺的李晔元。”
  薄薄的纸张在苻明韶手中蜷缩成一团枯叶,抖颤不已。
  “李晔元未见得是一名忠臣,可他也从未想过要僭越君权。皇上仅凭自己的好恶,就要他下来,还不让其全身而退安然养老,便是一只兔子,逼急了也得咬人。何况李晔元是只老狐狸,二十余年宦海沉浮,陛下逼得紧了,李相怎可能坐以待毙?”
  苻明韶嘴唇轻颤,把皱成一团的纸铺开,墨汁早已经脏了被褥,那明黄色的缎面已有个把月没换过,被陈旧的药渍、涎痕污得不成样,墨汁浸上去,竟也不显得突兀。
  宋虔之冷眼瞧着苻明韶笔都捉不稳的寒碜样,不去管他,说话的声调极为淡漠:“我外祖父、姨母,更不曾有半分对不住陛下之处,你却恨不得周家人断子绝孙,天家恩宠,果真让人无福消受。”
  墨汁浸软透了的纸犹如败絮,禁不住一笔用力,瞬间破了一个洞。
  苻明韶拼着一口气要把纸丢到宋虔之的脸上,纸却轻而无力地飘落在宋虔之的脚边。
  宋虔之看了一眼。
  “舜钦绝无叛朕之心,朕要见他。”
  宋虔之摇了摇头:“无可救药。”他提步要走,倏然返身,抓起苻明韶来,逼近他的面前,眼底倒映出苻明韶病弱枯黄的一张脸。
  “苻明韶,你听清了。这皇位本来就不属于你,陆舜钦更不属于你。没能替你扳倒李相,这颗棋子就没用了,你派他去容州时,已经不打算让他活,才想留我在京城,把陆观扔在容州城里等死。你有什么脸要求见他?是我救了他,他的命如今是我的,他身上每一道伤,都是为我所添。有一点你没有说错,他是没有叛你之心,因为他对你根本无心。”尾音轻飘飘地落下,却有千钧的分量。
  苻明韶头晕眼花地一把抓住了宋虔之的裤腿。
  宋虔之眼也不眨,淡道:“陛下是个无心之人,为了帝位什么人都不重要。相濡以沫的妻子可以亲手杀死,身为君父可以坐视子民死于饥荒、病痛,甚至让刘赟的旧部充作敌军屠戮百姓,不顾千家万户的生死征兵增税,陛下坐在这个位子上,让无辜惨死的人,魂归何处呢?”
  “你得位不正,既非受命于天,又未恩养万民,多坐在皇位上一日,就要多受一日的煎熬,我若是你,落到这个地步,早已没有面目活成蛆虫一般模样。苻明韶,要是你有胆量去死,才算为大楚做了唯一一件好事。”
  话音一落,宋虔之不费什么力气就挣脱了苻明韶的手,苻明韶上半身跌在地上,手肘撞得一麻,再抬头时,宋虔之已离开寝殿。
  殿门砰一声关上。
  宋虔之让炽烈的阳光一扎眼,心中那口气方才得以纾解。
  柳素光站在不远处等他,他走了过去,柳素光行了个礼,轻声道:“信我收到了。”
  “你下手比我想的更狠。”宋虔之话里没有责备的意思。
  柳素光轻轻抿了抿嘴,移开眼,望着石板里迸出的一株野苗。
  “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她心里的柔情就都碎了。”
  宋虔之眯起眼。
  “这也是太后的吩咐。”柳素光轻快地说,“算是为您的母亲讨要一点代价,太后不让他死得太轻巧。”
  宋虔之道:“他不会寻死,越是能忍的人,越是惜命,他能忍我姨母这么些年,忍着朝臣,忍着自己的妻子,忍着后宫的女人们,忍着我,即便再受刺激,生不如死,他也没有勇气了结自己的性命。”
  “侯爷说得是。还没有恭喜侯爷承袭爵位。”
  “多谢你。”宋虔之深深看了一眼柳素光,道,“苻明韶还活一天,你就有一天是安全的,周先也回来了,你暂且忍耐。”
  “李明昌尚未离开京城。”
  宋虔之颇费了点功夫才想起李明昌这号人来,他问柳素光,李明昌比起他的父亲如何。
  柳素光回答:“远远不及,他醉心权术,加上有我,修习秘术也需天分,李明昌在这方面一窍不通。但他武功不弱,身边也有几名他父亲留下来的高手。”
  “如果他要混进宫呢?”
  “怕是不行。最近宫里守卫森严,太后怕会走漏风声,孟鸿霖只见了皇上一面,当面信誓旦旦效忠,不到半刻钟,便改投了太后。他很看重禁军统领的职位,更怕太后釜底抽薪,禁军这点人,孟鸿霖并不知道太后能调度多少军队,深怕站错队,正愁找不到机会表现,增设了宫禁巡卫,麒麟卫现在归在禁军手底下调度,人本就不多,此前皇上动过裁撤的念头,太后已许麒麟卫永不裁撤,要给他们安排官衔。前不久还透了口风,或许会物色京中的闺秀,与麒麟卫婚配。”
  “知道了。”宋虔之道,“你先在宫里住着,我会找机会进宫,你现在住在哪个宫?”
  “住在承元殿的偏殿里,太后只许我一人照看苻明韶。”
  宋虔之眼皮一跳,看了柳素光一眼,从柳素光的神色里,宋虔之看出她也知道太后这样的安排是图什么。柳素光聪明绝顶,她是苻明韶的人,也是阿莫丹绒的人,又有一身歪门邪道的本事。柳素光失子,太后对后宫争斗熟视无睹,没有人比她更懂得后宫里的女人心里滋长的怨恨、嫉妒、孤独有多么旺盛。她给了柳素光报仇的机会,既是笼络,也是给了她一杯鸩酒。
  将来苻明韶驾崩,柳素光也是要死的。
  柳素光安安静静地站着,神色里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寒风里峭壁上支棱出的一树青松,瘦弱,也坚韧。

  ☆、波心荡(叁)

  
  皇帝的圣旨比宋虔之想象中更快,当天下午调白古游回防北地的诏书就下了,蒋梦亲自送来给宋虔之过目,之后让人快马加鞭送出京去。
  蒋梦目送信使离开,低着头,轻声跟宋虔之说:“太后让侯爷明日晚膳进宫,在千嘉园备下了一台歌舞,是皇上宠爱的宁妃主持的,宁妃身子不适,让才封的新人帮忙预备,这新人侯爷认识,是从前琵琶园的秦明雪。琵琶园的歌舞不会差,侯爷劳碌奔波,这几个月没松泛过,太后让您明晚宴会散了,就留在宫里,以免夜黑路滑,回府不便。”
  这话便扯远了,做臣子的,就是夤夜进宫,也没有留宿宫里的道理。宋虔之送走蒋梦以后,跟着去秘书省衙门口子等了会。
  陆观从里头出来,已经是夕阳西斜,巷子口红彤彤的一片,他一抬头就看见个一身宝蓝色,长褂子上流云纹舒卷之间,流光溢彩的贵公子哥儿,叉开双腿地坐在麟台外面台阶上,从油纸袋子里摸出一个炒板栗,用手指头掰碎,喂那只大胖黑猫。
  “啧啧,吃呀,成精了你还。”宋虔之当着猫的面,慢条斯理剥出来一颗黄灿灿的熟板栗子喂进嘴里,享受地眯起眼睛,在猫的竖瞳里有滋有味地细嚼慢咽。
  猫拿爪子刨了一下板栗碎,斯斯文文地伸出小粉舌头舔|弄,侧低头露出小尖牙,叼起来吃了。
  晚霞转瞬即逝,金色尾光拖在黑猫的皮毛上,一线亮色很是漂亮,衬着它像是个围狐穿貂的贵妇人。
  “给我个。”陆观坐到宋虔之的旁边。
  宋虔之给了他一个。
  陆观侧着脸,道:“要你剥好了,喂我。”
  “……”还跟个猫吃上醋了。宋虔之面无表情给陆观剥了个板栗,沿着板栗皮上爆开的裂缝给自己也剥了个。
  正吃着,一嘴甜香,陆观低沉的声音问他这个时节上哪儿炒的栗子。
  宋虔之说了京城里一家老铺子,这个季节原本是没有新鲜板栗,百年老店自有一手,贮存的办法是秘方,他也不知道。
  “吃不出来吧?”宋虔之往陆观的嘴里又喂了一颗,抓着他的袖子站起身,两人牵着手,从秘书省一路走回侯府去。
  晚上完事以后,宋虔之迷迷糊糊枕在陆观汗湿的胸口,像只餍足的猫,一只手十二万分不安分地在陆观身上游走。
  陆观一把把他的爪子抓过来按在腹部。
  “太后叫我明天晚上进宫去,接风洗尘,晚上要住在宫里,不回来。你自己秘书省下了值就回来,要吃什么,吩咐一声,往后这就是你自己家,凡事也要搭个手,会看账本吧?”
  陆观自然是会,只是看的机会不多。
  “侯府的账本地契以后你都收着。”
  陆观道:“咱娘……还留了一封休书,这房子的地契也是咱娘留下来的。”
  宋虔之侧脸贴着陆观的皮肤,把被子往下掀,只虚虚盖过陆观握着他的手。
  两人俱是静默,过了一会,宋虔之拱到陆观的怀里,把发热的眼皮贴在陆观的肌肤上。
  “她是……她是被大火……”
  “没有,娘病体难支,就是跟着你走了,也时日无多,舟车劳顿她的身子也吃不住。火势虽大,却是为你逃走腾出时间,是从书房外开始烧起来的,羽林卫冲进去的时候,娘和安定侯都已经死了。安定侯的尸体让火烧焦了。”
  宋虔之:“那他一定是死在我娘前头。身上有引燃的东西吧?”
  “火油。”
  “我娘身上干干净净的?”
  “是。”
  宋虔之心里好受了一些。
  陆观轻轻揽着他的肩,小声把周婉心留给他的信一字不差地背给他听。
  宋虔之吸鼻子的声音。
  陆观轻轻亲吻他的额头,顺着额头吻到宋虔之的鼻子。
  “别,鼻涕要流……”宋虔之抬头,从床边摸到帕子擦了擦鼻涕,叹出一口气,亲了一下陆观的嘴唇,陆观没让他离开,辗转着吻了他一会。
  陆观红着脸,皮肤很烫。
  “我就喜欢你跟个大火炉似的,冬天也不怕冷了。”宋虔之想了想,道,“像这么着,晚上回家,榻上睡着你,被窝里靠着我的火炉,再累侯爷我也认了。”
  陆观嗓子倏然一阵哑。
  两人相互注视片刻,似乎是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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