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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倒是奇了。”殷琦也不辩什么,伸手抓桌子上一块点心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小口才说话,“我死撑着不说被打探出来的才能算真话,我好言好语直接说了,就是假的了么?”
“陛下真的爱慕,也该替人家想想。这么就说出来,也不怕明天就有御史弹劾小舒学士佞臣惑主,到时候满城风雨贬到百越去,谁也保不住他。”
“你会因为这个就放他走?”殷琦不以为意地笑,“谁不知道他是崔令君心里看中的盐梅之寄,假如新政还没完就朝令夕改,往后怕是什么也不用做了。”
“陛下——”
崔道之抬头,见殷琦还是一边咽下那块糕一边转眼往这边看,只好先是生生把心里一句“望之不似人君”咽下去,然后把其他有的没的想法都压平了,开口道:“陛下行止稳重些。”
殷琦虚心纳谏,回到御案后头重新坐好,俨然又是平日里人前的正经模样,一面翻书看一面等着崔道之的回答。
崔道之被殷琦这种无赖架势气得一阵胃疼:“陛下也知道他日后或许是盐梅之寄,还要做这种荒唐事?”
“是贤相之选才招人爱慕,我又不是眼睛瞎了,喜欢小人做什么?”殷琦理所应当地说道,“何况我爱慕之人是谁其实不重要,不管是谁,朕今年也不会大婚。反正北征一件事已经够忙乱了,拖一拖大婚朝臣也不会说什么的——崔令君若是非要逼迫,朕可就不止今年了。”
见崔道之欲言又止,殷琦又低声补了一句:“还是对崔令君来说,朕爱慕之人不同,事情还会有所区别?”
有区别么?崔道之状若未闻,这些事等会出了殿门再想也来得及,不止这些,还有许多事,堆积得愈发混乱但是他还没理清的桩桩件件……但殷琦好像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自顾自地又拈起一块点心来。
他只咬了一小口,剩下一半都露在外头,然后走到崔道之面前含糊着问道:“崔令君吃这个么?这可是最后一块了。”
崔道之不明所以地推辞了,然后便见殷琦用手帕托住那块长条形的糕点:“小舒学士最喜欢这个,哪怕是最后一块,也肯分吃朕的一半呢。”
他没作声,抬眼静静看殷琦接着含住一头吃干净了,过后又低声笑道:“令君放心,他是从那一头咬过来的。”
殷琦擦了手抬头,殿内的空气一瞬间凝滞了。崔道之垂下睫羽,种种念头潮水一般涌上心间,新事旧事缠在一起,除却噎得难受竟也不知作何滋味。他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半晌才拣出一句,闭上眼叹了口气:“……他年史书刀笔,都是臣教出来的圣明天子。”
殷琦见崔道之变了神情,本来也有些后悔,忽然听闻这一句,那点少年脾气重新又翻上来,重新仰头靠近他:“不是没什么吗?”
殷琦的笑容天真又邪气:“朕喜欢舒澜平日里讲学从容自如,也喜欢他对我不卑不亢,温文妥帖。他现今年轻,以后或许是盐梅之寄,这一点也最令朕喜欢,寻常人等我还当真看不上。”
殷琦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才继续下去:“分食一块糕只是君臣佳话罢了,我二人光风霁月,如鱼得水——这一句话,不还是朕八岁初入东宫的时候,先皇当着崔令君的面教给我的么?”
在案前坐下的时候,崔道之还有些恍惚。外头阴了半天,谁知恰好在他从建极殿回来的半路上暴雨如倾。凉风水淋淋地往脸上扑,他刚离开屋檐的遮蔽就被溅了一身的雨滴,衣角划过地面不用走几步已经湿了一圈,等回到屋里时,整个人都差不多早已湿透。
倒不是这一路都没碰上一个有点眼力给他递伞的人,但都叫他推辞甚至轰开了——反正湿一半和湿透也没太多差别,何况他此刻连应一句寒暄都只管嫌麻烦,索性不管不顾地一路快步走了回去。
下值的时辰已经到了,陆陆续续有人收拾好了出门,见着崔道之这副样子也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地点头问好,匆匆忙忙往宫外走——这些日子实在是忙,人人都怕临到回家又被安排上新的公务,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飞出朱雀街蹦回自己家去。崔道之打发走旁人之后关上房门坐下,才小心地解开两层浸了水的外衣丢在一边,从柜子里翻了翻,却只找出一件冬天放在这里的大衣来凑合着裹在身上。
这么裹着实在是热,脱下来又凉得很,下次要放另一件公服在这里……崔道之一面乱想一面抽簪散发,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着块方巾擦拭发尾。懒是已然很懒了,疲倦也是真的,他平日里对人也好对自己私事也罢,都越发是这样的态度:若不是实在湿得够呛,他宁可只这么披散着头发等它自己干;私事若不是火烧眉毛逼到眼前,他也就向来宁可躲着顺其自然。而舒澜那些半藏半露的爱慕,大抵也是这些事之一,不论自欺欺人还是经验之谈都告诉崔道之说拖着就总会磨平,甚至于等三年五载之后还可以说一句“亏得没有做下后悔的事情”。
但现在大概……确实不论公私,都再也顺其自然不下去了。
崔道之闭上眼,眼前一会是殷琦接二连三的问话,一会又是舒澜初来尚书台赴任跟自己对拜那时的模样,“下官晋阳人氏”云云。舒澜跟那时候不一样了,如今对着皇帝都能在经筵上侃侃而谈,温文尔雅地翻起烂账来唬人程度不输于白守默,传闻从前那位袁尚书这会在黔中给他取了个“玉面无常”的别号?
舒澜在各色大典上被借去做过好几回充门面用的侍中郎,端着玺绶和书卷的时候一样清俊挺拔,只一双眼睛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晶亮地瞧着自己,可以说无常不见得如何,玉面倒定然是真的……崔道之想到这里,忍不住轻声扑哧一笑,笑完了慢慢地吐一口气。
他其实也并非不识得爱与憎,只是好像把那些在旁的事情上哪怕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而节省出来的怯弱份额都花在了这么一件上。
但今天大概老天爷就是不打算给他好好想任何事情的机会,刚回过神笑完便听到有人敲门,问了句是谁,回答的竟就是舒澜。
崔道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样子,本觉得不该见人,但舒澜敲得急似是有要事,便只好叫他推门进来,顺口问道:“你怎么还在宫城?”
那少年人气喘吁吁的,衣服上沾了少许雨水印子,从胸前掏出个什么东西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刚到的,陛下让我给令君带来看。”
崔道之闻言收了声伸手接过,见是一份拆阅过的军报。他一面从筒中拿出来展开一面听舒澜欢欣道:“是陛下赐给令君看的,下官知道这个往官署也要送,特地一路快跑回来,只想比他们先赶上——”
“是北征的捷报,杨质然大概离开拔班师不远了。”
崔道之看了之后略微颔首,面上并没什么激动之色,只是淡淡对着舒澜问询的目光答了一句,连那种恹恹的姿态都没有改多少,倒令舒澜愕然了片刻。他这时才细细去看,见崔道之头发都是散的湿发,身上只穿了件连袖子都挽上去的雪白中衣,外头松松裹着个不合时令的白裘,露出锁骨上方一根细细的丝绦,也不知道是不是挂着玉坠子。
“不是说今夜不用值夜了么,你怎么还在?”崔道之问他。
“陛下昨天有书不明白,杜先生叫我自己去芸台查清楚了回禀就可,我上去求见,陛下便安排了这个时辰,刚刚又下了雨,便回来晚了。”
舒澜拿眼睛去看崔道之倚在对面的身段,莫名心里有些作烧,移开眼睛静静答道。
“你倒是勤快。夙夜在公,劬劳王事,少一天面君都不可的,这时候也要去。你等明日不就又要陪杜先生去讲书了?”
崔道之一边想站起身来把捷报往书案另一边的文书里压进去,一边想也不想地答道。
第十一章 神女有时行雨过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抱怨的意味多过调侃,舒澜不知道,因此没什么反应,崔道之自己反而先愣住了,他停顿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压好捷报坐回席子上去。
召对本来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和皇帝熟悉一些对舒澜也不会有什么坏处,但殷琦那些鱼水君臣的话说出来之后,崔道之再听说这件事,就总觉得味道有些不对。
召对召对,怕不是哪天讲着书就讲到龙床上去了。崔道之内心暗暗反复说服,假装自己这一点不快都是出于顾命大臣对君主行事荒唐的义愤,再不然是对纲常伦理的固守,心怀社稷忧虑四海,俨然是个进可以安天下退可以撞殿阶的老臣形象……
这便全然是在胡扯了。
崔道之自己把自己逗乐了,暗暗在心里呸了一声,又蹙起眉觉着依旧胃里痛得没力气,烦乱地拂开案上的字纸换了个姿势倚着,一只手拈着那叠书册一页页翻,也没翻出什么可看的东西来。舒澜见了他这种百无聊赖的样子,看了几眼,哄人似的笑道:“捷报既然回来了,想来要许我们出去先宴饮一回的,后天就是休沐,令君可想好去哪里了没?”
“国库空虚,难为小舒学士还想着这个。”崔道之平日都叫他侍郎,这回偏要没好气地把学士两个字咬得重了许多,“今天晚上的食还没有着落,就想着后天了?”
“国库里还是打算出这笔赏赐钱的——至于今天晚上,”舒澜知道账,开起玩笑来都底气足了许多,偏巧肚子也被说得适时地饿了,“令君也还没有用饭吧,我去找女史问他们?”
“你饿了去向陛下讨食,找女史做什么。陛下不是最后一口也要喂你吃的么?”
崔道之看着舒澜两片薄唇一开一合,又想起殷琦说话的口吻,忽然便觉得他这一派天真的态度十分惹人气恼。但说是这么说,实则他也有几分不信,想想皇帝平日的心性,不禁怀疑,或者是期待那仅仅是殷琦在故意拿话诈他,便随口这样说道。
但少年乍然抬起头,竟一下僵住了。
“令君?”
舒澜轻轻叫了他一声,崔道之没太震惊,也没因为此事越礼而生气,只是像被细细小小的针尖戳了一下,溢出些无理取闹的心酸。他面上倒还转换自如,只垂下眼睛拈起自己束发的玉簪在手里把玩,笑了一笑答道:“无事,只是听闻陛下说起,觉得你二人君臣相谐,随口开个玩笑,顺便提醒你罢了。”
“提醒……?”
舒澜有些不明所以。
“卫灵公分桃之爱……你最后如何自处,生死也不过是君王一念之间。”
崔道之拿玉簪的尖端轻轻敲了敲桌案,伸手到舒澜面前划拉出“色衰爱弛”四个字,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但是那一回我并没有接呀。”舒澜盯着桌面看了片刻,答得坦然,“而且陛下也说过,以后不会再有了。”
“陛下还说——”
舒澜在这里停了停,似乎还斟酌了一番要不要说出口。他先没说话,而是伸出手捉住了崔道之。白裘已经被动来动去的弄散开了,中衣袖子还因为湿而挽了上去,捉在舒澜手里的只有一截细瘦的腕子,缠着一串血红的珊瑚珠。
舒澜捏得紧,崔道之不知是呆了还是没力气,竟也没有去挣,任凭他那么抓住,点一点被拉得俯身向对面那一人凑过去。他的目光只垂向桌案与地面,并没抬起来,因此舒澜甚至没太多窘迫,只一味伸出手越过那串珊瑚往上去握紧了,然后垂眸看向崔道之腕子上一段泛白的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