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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六-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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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便看父皇最终拟谁人为主审。”
  他刮过食指,轻声道:“皇甫飞集。”
  陶策一愣:“什么?”
  泽年一字一顿:“最好让陛下拟三皇子皇甫飞集为主审。”屈起的手指又一根根紧握,他垂着睫掩住眸中变幻,“就让萧然的收捕人作此案的主审。既然脏水是他泼的,那就让他自己也脏在其中。”
  泽年拍拍陶策肩膀:“你也得注意点身体,后头还有你忙的。”他又转向平冶笑了笑,“殿下,我手头积了些陈年旧案,一时搅翻难免有些动静,得有您一个首肯。”
  平冶见他终于展开笑颜,松了口气:“去吧。”
  “当不了前锋,也就只能做个后备了。”他自言自语着走出宫室,取下别在腰上的纸扇,合着扇骨,持着轻轻敲击在有四个血指印的掌心上。从背面看姿态风雅,无人会看出他两夜未合眼。
  “殿下,真要如六殿下所说的做么?”陶策忧心忡忡,“真让三皇子主审?”
  平冶凝望着离去的柳衣背影:“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也不过如此了,就按他的想法来吧。”
  上一回是大庆皇子杀晋世子,这一回倒了过来,这冤障,最好此次勾销。
  皇甫飞集轻步迈向天牢,站定在牢门外,细细打量狱中人。
  他本就是一袭黑衣,而今端坐于光线昏暗的牢狱中,发如鸦,衣如夜,眼神不好的来客,只能看清他背上那只金线所绣的扬翅朱雀和一段金雕镂花腰带。朱雀振翅,仿佛不日将翱以翔。
  便是身困囹圄,他的脊背仍是挺直。
  “萧世子,天牢滋味,你可还喜欢?”
  萧然闻声转头,幽暗中一双眼碧波愈显。
  他手中捻着一朵茅草编成的花,转了转,指尖灵动:“尚可。三殿下尊步挪来,是来审我的?”
  飞集悠然笑起:“不错。昨日父皇下了旨,竟让鄙人凌驾于众位大臣王爷之上做这主审。世子,你说这是我之殊荣,还是你之不幸呢?”
  萧然转着指间草花,唇角笑意在他眼中极为刺眼:“是殿下与我之共幸。”
  “飞集愿闻其详。”
  他笑得更为坦然:“这还需要多语?三殿下,七皇子之死的种种,不都与你的计划相悖么?该有的凶器不见,不该在场的人偏偏下狱,你这几日难道没有因这窟窿辗转难寐?好在皇帝陛下龙目清明,遣了你来此善后,这难道不是殿下之幸?”
  飞集一手负于背,指尖轻轻击打掌心,仍然不动声色:“我大可搜足‘证据’,断世子为杀害大庆皇室之罪人,还可趁此断东宫之妄图,一举两得,又有何不可呢?”
  “我既然愿意任由三殿下押来天牢,自然是有些东西可保命与证清白。”他拈高指间的花,语气微微怅然,又有些森冷:“七天了,三殿下,我已等了七天。若我是你,七天时间,足以我让敌对者身首异处,满门流放。可这就是你们的大庆,暗流汹涌,即便猛虎贪狼咆哮于门户,你们仍然有余力先内斗。以皇室血脉为饵致另一皇室血脉于死地,这就是你们皇甫氏,这大庆的皇家。”
  “君王之业,当枯骨百万。树敌一千,广友三万,杀障碍之血亲,活辅佐之众臣,古往今来,莫不如此。我大庆如是,前朝之亡晋亦效此。世子今笑我百步,又如何敢断言来日必不冷血如我?若世子更胜于我,行至千步万步,又当如何开脱?”他轻扣手指,紧盯那一双异族瞳孔,“我杀皇甫泽年,是因他碍我业路,不杀世子,是我始终认为,世子还未确定阵营,非我明敌。而今时隔两年,我再问世子一次——萧然,你可愿助我踏上那九五之尊?我皇甫飞集能给你晋国的,必然不比皇甫平冶少。”
  牢中人静静把玩草花,直到那假花乱了形态,重新变成一根枯黄茅草。
  飞集等了半晌,又开口补充:“若世子肯答应,我可再给世子一件礼物。”
  牢中少年颇有兴趣地抬头:“是什么?”
  “一个完好无缺的,自由的皇甫泽年。”
  一时指怔草落,一时心魂俱乱
  ——很难去形容,他听到这一句话时的感受。
  像是久旱枯田得沧海,千年枯骨得白肉。
  像是……冰寒坟前,千枯花永开不败。
  一个完好无缺的,自由的,只属于他萧然的人。普天之下再没有人能给得起这样慷慨的承诺,太子不能,那傻子本人也不能。这礼物给得这样痛快,绝对,美妙到刹那之间动摇曾经坚如磐石的意志。
  飞集将他的失神收入眼中:“世子不妨再考虑一阵。”说完,他负手将离,突然听见背后的冷硬回答:
  “不必了。”
  连一个转身的时间都不足。
  飞集没有再征求,只是驻足等了一会,确定牢中人确实不会反悔后,轻叹而去。
  “看来,是我低估了世子的抱负,也高估了世子的情意。”
  他在昏暗中捻起那根茅草怔了许久,每一口呼吸都艰涩,每一声心跳都沉重。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
  凭什么那人能成为他的筹码?他是他的谁?没有他皇甫六,他萧然照样能痛痛快快地长命百岁,子孙满堂,沉浸在万丈红尘之中。
  情意……?那样虚无缥缈不知定数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他飞快地在脑中胡思乱想,手指不自觉地又折出了一朵千枯花。
  那个人曾指着书页对他说:“银树十丈,千花血红,开之引蝶千万,可入药,可染色,可共有情人立相思誓;落之铺地覆野,异香十里,醉人于苍茫天地。其短开长败,短盛长枯,是为人间第一绝景。萧然,你见过千枯花开么?”
  他画了狗尾巴草给他,他便信了,真不知从何处来的盲目。
  他想耻笑那人的痴愚。
  可拼命封于心的一点艰涩和拼命埋藏的一点念想,却从皇甫飞集说出那一句话时开始万马脱缰。
  皇甫飞集终究没有定萧然的罪。在困了他二十日,日以继夜地审问盘查后,三位辅审大臣与满座枢机一致认定萧世子与七皇子之死无关。真实凶犯在大理寺雷厉搜查下抓获,为七皇子侍读。
  凶犯供认不讳,三皇子亲拟罪状,威帝过目,株连满族。
  至于晋国世子,自然是当释放的。
  萧世子被护送回宫时,三皇子特意选了这个时辰,邀六皇子煮茶听琴。
  “工部十一人,吏部二十四人,户部二十六人,各地县丞太尉不计数……”三皇子未念完,苦笑道:“六弟,你从哪翻出这一桩桩的?阵仗这样大,是想连根拔了我杜家?你不怕父皇怒极反疑?再者,这么多把柄,你一口气全亮了,”他喝口茶润润,眼锋微转,“以后还拿什么和三哥斗呢?”
  对面柳色绣棠的六皇子抚着纸扇笑得春风满面:“都是些小手段,蚍蜉难撼大树,吓一吓杜老就罢了,哪里就唬得住三哥了?至于以后么,自然还有更大的惊喜,于你于我都如是。”
  两人打太极一般你来我往,没一会儿,待不住的六皇子合了扇,脚底抹油跑了。
  皇甫飞集将那一沓用来换晋世子出狱的卷宗一炬而尽,而后执起杯,以茶代酒,浇地而倾。
  他以祭奠的姿态向他的六弟致敬。
  来日,不知你我之死法,谁会更舒服些。
  皇甫六马不停蹄地冲回宫中,那个大嗓门的婢女小爱正端着浓黑的一碗药准备送入,他赶上去劈手夺了,在晋小世子门口转了几圈,而后狠狠踹开门,端药而入。
  晋小世子倚在床榻上,看着炸毛的来人。
  六皇子端药碗,恨恨磨牙:“我要再信你,我就是白痴,天下第一等的白痴!”
  作者有话要说:  此处结尾就是连回楔子那里啦


第19章 旧辱
  萧然得了很严重的风寒,一连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半个月,下地时脚才不虚浮。
  泽年追问过天牢狱卒是不是将他成天泡在冰水里,萧然对此嗤之以鼻,回避不答。
  ……倒也差不多吧。
  没人敢给他动私刑,但皇甫飞集自有他的手段。那座天牢本就是给重要之人留着的,地底下挖了地龙,严冬寒天可在地下燃炉供暖。皇甫飞集反其道,一连二十日尽往地龙里灌冰注寒水,整座天牢寒气无处不渗,状如一块巨大寒冰。没冻死,那是对方拿捏了分寸。
  泽年也是越来越忙,白天几乎都在外奔逐,直到入夜才能过来瞧瞧他,时常坐在他榻边,而后趴在榻侧睡到天亮。萧然好几次醒来,手都被这人抓着,甩不掉挣不开。
  待到他能下了地,披了世子衣,竟发觉衣带宽减,瘦了一圈。
  萧然掸掸衣角,出了门直往八皇子易持处。
  国子监出了命案后已被封起,七皇子生母位分低,哭天抢地了几番后被安顿在宫所中,名为静养实为圈禁,也再掀不起什么风浪。此案便如此快速地,雾里看花地揭了过去。
  那他岂不是白住了近月的大牢?着实不划算。
  萧然来到易持宫门前,只见宫人稀往,冷清得能和他一比。空旷之中,易持与他的侍读兴怀的谈话声便显得更为响亮。
  宫人刚通报他来了,易持就扔了笔跳起来,跑去抓着萧然两臂上下察看,激动得语无伦次:“我先前去看你,你在榻上昏沉得不省人事,见了我张口就叫成六哥,我只道坏了,萧然成傻子了……如今,如今……你总算好了!”
  萧然拍他肩:“劳你挂心了。”两人相语一番,直到兴怀见天色不早起身告辞,萧然才挥开易持激动的手,起身同离。
  踏出八皇子宫门,他跟在兴怀身旁,并不离去。
  “世子可是有什么事找我?”兴怀走到无人处,停了脚询问。
  萧然审视了这位瘦弱的太傅之子,许久后退开一步弯腰:“萧然多谢赵公子,救了六皇子一命。”
  兴怀四望,确认无人,低了声:“世子,这种玩笑开不得。”
  “赵公子,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想知道一些细枝末节。不然当初在牢中,大可推你出来抵罪。”见兴怀默然不答,他又开口:“易持知道是公子害了他手足么?”
  “与八殿下无关!”兴怀猛的抬头,盯了萧然片刻,垂首道:“此处不便多话,兴怀恭请世子明日到赵府一叙。”
  萧然点头,转身时又被叫住:“敢问萧世子,你当真拿八殿下当朋友?”
  “那是自然。”
  “那六殿下呢?”
  他静了片刻,而后轻声说:“天下惟我可欺他,害他,旁人一个不许。”
  隔日他光明正大出了宫,到赵府时,兴怀已等了许久。
  入了赵家密阁,他卸了往日在八皇子面前的开朗面具,苦笑问:“世子如何敢断定我是凶犯?”
  “我并无断定。公子不过是补刀杀了人,最开始的凶犯依然是那名侍读,以及……”萧然没有说出那个敢和东宫分庭抗礼的名字,顿了顿继续说:“我仔细看过皇甫弘净的尸体,后脑有淤血粘附头皮,基本是那侍读所为。有人想让皇甫弘净死,他的侍读就是下手者,只是也许他太害怕,没能一口气下重手,只将人敲到晕死,拿刀刺了一下便落荒而逃。”
  “此后有第二个人进了国子监,想来皇甫弘净与此人相识,昏沉间只顾着呼救,但此人彻底杀死了他。”他看向兴怀的手,“我未在现场找到皇甫弘净衣上的腰带,猜是公子以此勒死了他,然后……”
  兴怀静默听着,甚至还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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