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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老用余光端详二长老片刻,见他神情未有异样,心中冷笑一声,目光便越过二长老,瞥一眼长老队伍的最后头。那里,陆同正和数位走得近的长老,一直在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皆不足为虑。’陆问心中又是一声冷笑,便清清嗓子,将长老会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方沉声道:“诸位,我等福祸与共多年,休要一念之差,失了这可贵的情分!”
“大长老放心,长老会同进共退,不离不弃!”众长老纷纷高声表态。
二长老和陆同等人知道,大长老这话是在警告自己,却也只能讪笑着点头称是。
“哼……”陆问还要再排揎他们几句,却见坊外族人已经浩浩荡荡进来,他这才压住话头,转身不再言语。
待到阖族男丁到齐,三畏堂到陆坊坊门的宽阔长街上,已经摩肩接踵、密不透风全都是人了。这还是所有陆阀本家。那些旁系外姓、部曲附庸更是挤满了陆坊各条街道,只能等本家先拜祭完了,然后才按照远近亲疏,依次到祠堂拜祭瞻仰,这个过程将持续一整天,差不多天黑才能完事儿。
第四百七十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等到所有族人到齐,已是天色微明——说到齐了,其实有些绝对了。毕竟还是有些远在外地为官谋生者无法及时赶回,也有些个老得走不动道、病得下不了地的族人只能告假。
而且还有一位,陆阀副宗主陆仙,居然也没有露面。陆阀唯一的大宗师,堂堂副宗主居然缺席年终大祭,陆阀面上自然不好看。陆尚也派了陆修、陆信、陆侃等人轮番去请,却都吃了闭门羹。
最后陆尚只好亲自出马,却依然惨遭陆仙拒绝……这下陆尚品出了些滋味,明白是陆仙已经预料到将发生些什么,打定主意不愿趟这浑水,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反正人家已经是一心问道的半步先天,哪还在乎凡夫俗子们说什么?
无奈之下,也只好当这位超然物外的副宗主大人,恰好闭关静修,无法出关……
……
卯时一到,三畏堂大门终于缓缓敞开,陆尚一身银色祭服,在陆仪的搀扶下出现在祠堂门口。
待众人朝阀主行礼如仪后,陆尚便引着一众族人进了宗祠,在列祖列宗的神主前分昭穆排班立定,祭祀便正式开始了。
陆尚担任主祭,大长老陪祭,陆仪担任司仪。各位执事献爵捧香,陆柏、陆松、陆林、陆云等晚辈展拜毯,守焚池。两旁身着青衣的乐班奏起雅乐、唱起颂歌。
袅袅香烟中,陆阀子弟齐刷刷跪地,看着陆尚向祖宗灵位恭敬上香、进献三牲、然后奉茶、献帛、献酒、献馔盒、献胙肉,献祝文,最后焚烧祝辞,酹酒三爵。
接着,在陆仪的指挥下,陆阀子弟一拜、再拜、三拜,拜兴毕,祭奠仪式便完成了。但族人们起身后并不会离去,他们还要列队到祖宗灵前领取胙肉。
分胙肉时,由几位长老持刀,将整片整片的烧猪肉,切成一条一条,凡陆阀子弟、人人有份。领到胙肉者也不能先行退去,要等最后一个族人领完了,一起向祖宗叩首谢礼后才能有序离去。
很快,老一辈的都领完了胙肉,该轮到陆修、陆侠这仁字辈的一代,进祠堂去领了。陆信进去祠堂,先跪地给祖宗磕了头,然后又向大长老磕头,将一个白瓷盘子高高举过头顶。
陆问冷笑看着陆信,狠狠一刀剁在案板上,刀尖一挑,便将一块胙肉挑进了陆信盘中。
“多谢大长老厚赐。”陆信笑着道谢一句。
陆问这才注意到,自己一不留神,给陆信划拉下好大一块,足足比给旁人的胙肉大了一倍。不由气得鼻子一歪!要知道,胙肉的大小厚薄可是有讲究的,越厚越大说明在族中的地位越高。往年大长老都是仔细划分给每个人的多寡,以示远近亲疏,今年他有大事盘算,哪有心思细究这个,却没想到让陆信捡了便宜。
“哼,好好吃吧。”陆问还没说话,身边帮他割胙肉的一个长老冷笑起来。“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是啊,下次就不一定能吃到大长老分的胙肉了。”陆信模棱两可的应一句,便不看大长老等人的目光,起身走出了正堂。
“嚣张!”几个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大长老陆问却不动声色。直到仁字辈的最后一个陆仲,进来领取胙肉,排在他后面的便是陆柏、陆云等木字备的孙辈时,大长老才将手中餐刀递给旁人,接过手下奉上的白巾擦净手上的油,便和陆仲肩并肩往堂外走去。
“老十六,待会儿就看你的了。”陆问深深看一眼陆仲,眼中满满都是期许。
“大长老放心,除非有人能恢复我一身修为,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陆尚的。”陆仲深吸口气,闷声说道。
“不错,要的就是这股气势。”陆问满意的点点头,抬腿迈过高高的门槛,便拉着陆仲在正堂前的月台上立定,将满院子族人的目光齐刷刷吸引过来。
这些人里头,只有极少数知道今天有好戏上演的。大多数人都还蒙在鼓里,看大长老忽然连胙肉都不分了,拉着废了十来年的陆仲,黑着脸站在那里,仿佛要兴师问罪一般。众人不由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大长老这是要干什么?祭祖没这一出啊……”
“听说前日,陆仲忽然遇刺,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此事有关?”
“八成就是了,不过谁会跟一个废人过不去啊?”
陆尚在正堂中,自然早就注意到了陆问的举动,然而此刻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冷眼观之,心中暗暗祈祷陆云的大话可以兑现了……
“诸位宗亲!”陆问清清嗓子,院中登时安静下来。
“想必不少人已经听闻,前日在朱雀大街附近,有族人遇刺一事了吧。”只听陆问高声说道:“此时,本当由观风院和绳愆院共同侦办,然而两位执事视若无睹,长老会只好按例展开督查,结果令人不寒而栗!”
顿一顿,陆问运足真气,调门又陡然提高几分,石破天惊道:“那下令行刺之人,居然是本阀高层!”
“啊……”一石激起千层浪,三畏堂内外登时喧哗震天。
“怎么会这样呢?”族人们惊呼连连,同族相残素来是不可饶恕的大罪。更遑论肩负保卫族人重任的阀中高层了!
“是谁,居然敢做出这种丧心病狂之事?!”
“大长老快说,今天我们就在祖宗面前活剐了他!”
根本不用人煽动,族人们便已是义愤填膺,纷纷喊打喊杀开了。
祠堂外的旁系部曲也听到三畏堂中的异动,可惜家丑不外扬,很快便有人出来,将祠堂大门紧闭,留下外头的人们面面相觑。
这下,就连对陆云父子信心十足的陆修,都有些脸色发白开了。他没想到大长老居然狡猾若斯,以刺杀案开头,点出众执事不作为,然后以长老会的监督权做背书,悍然宣布是阀中高层指示刺杀同族。
如此一来,阀主和他们这些执事,就全都没有发言权了。话语权被大长老牢牢抓住,还不任他信口雌黄?何况人家还有铁证在手……
反倒是陆尚不动声色的站在那里,似乎事不关己一般。
第四百七十一章 群情激愤
三畏堂前,陆问在继续他的表演。
“所以今日,老夫身为陆阀大长老,必须要在列祖列宗,和本阀族人面前,替这位蒙冤受难的族人讨个公道,将暗中戕害本阀多年的伪君子、野心家揪出来!”只见陆问激动的面红耳赤,声嘶力竭的咆哮声响彻三畏堂。
“大长老,快说吧,那人是谁?!”有那热血的族人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了。
陆问却不予理会,他要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挑动族人的怒火。而且,最关键一点,他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来证明就是陆尚派人行刺陆仲的。
“诸位可认得他?”是以陆问一拉身旁的陆仲,转移话题问道。
“当然认识了,老十六嘛。”族人们纷纷说道。
其实,要是陆仲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么些年不见,大部分族人都无法将这个形容枯槁、面黄肌瘦的中年男子,和当初那个意气风发、风华绝代的陆家十六郎联系在一起了。
但陆问一出来,就把陆仲拉在身边,摆明了今天的事情和此人有关。族人们自然早就注意到了他,仔细端详、互相打听之下,这才都知道了他的身份。
见众人点头,陆问便指着陆仲,高声对众人喝道:“他就是前日被行刺之人!”
“什么?”族人们又是一阵喧哗,虽然刚才就有所耳闻。但此刻从大长老口中亲耳听到,还是让人觉着匪夷所思。是什么人吃饱了撑的?去行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啊!
“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十六郎一个……平平无奇的族人,为何会招致大人的惦记?”族人们用尽量不伤人的语气,费解的问道。
但那话语已经足以让陆仲受伤了,他得尽量挺着脖子,才能防止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哪怕是在礼教传家的陆阀里,弱小也依然是原罪啊。没有人会在乎一只蝼蚁的生死,想要获得别人的尊重,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重新强大起来……
“不错,如今的老十六确实手无缚鸡之力,生活的十分落魄。”大长老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便听他接着说道:“可诸位难道忘了吗?当年的陆阀十六郎,是何等的雄姿英发、光彩夺目啊!”
“这倒是……”族人们闻言纷纷点头,年长者向年轻人介绍起当年陆仲的事迹来。
“当年,陆仲可是本阀继副宗主之后又一位天才人物!当时,就连副宗主都说他,三十岁左右就一定能晋升天阶呢!”
“哇,这么厉害?”那些没听过陆仲名头的年轻人,不由纷纷倒吸冷气。有人难以置信的打量着陆仲道:“那他怎么……成这样了?”
“都是因为当年的一桩事情……”那些年长者脸上,无不满是遗憾之情。若是陆阀能再出一位大宗师,如今的地位肯定截然不同。至少绝不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说到这,年长者们不由自主纷纷打住话头。毕竟那件事,全族上下皆深以为耻、亦深以为憾,故而甚少有人提起,甚至连陆仲的名字都在青年一辈耳中变得陌生了。
但陆问显然不想遮掩,只见他把手一挥,高声向年轻人们解释道:“当年,你们的十六叔天才横溢,名噪洛都!除了副宗主之外,他的天分远超同辈众人,眼看就要在三十岁不到的年纪晋级天阶,成为我陆阀又一擎天巨柱了。可就在他晋级的关键时刻,一起桃色事件毁了他的修行。”
“吓……”年轻一辈们纷纷难以置信的望向陆仲,为他当年的雄姿惊叹者有,但更多的是吃惊,他怎么会犯了这种低级错误?难道堂堂天阶大宗师,居然还不如一个女人重要?
众人难解的目光中,陆仲终于还是低下了头。他双目赤红的看着地面,两拳紧紧攥着,指甲嵌进肉里鲜血直流却不自知……
如果一切能从头再来,他当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他宁肯一辈子不近女色,也不想毁了自己一身的修为啊!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可买啊!不管他当年是被裴氏欺凌太苦的缘故,还是志得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