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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保四处看了看,又掀开帘子往外看,确定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还有炭火的响声。
“主子,首辅他,他大概是觉得陛下年岁太小,还不到亲政的时候,所以想着让主子多读写书增长学识,然后等主子成年了再归政给主子吧?”
朱常洛脸上不快之色更甚。
“年岁小?朕又有多小?父亲十岁登基为帝,一样能知天下事,为何朕就只能缩在这小小宫殿之内?想出去透透气都要看朱师傅的脸色,甚至连宫女都不让朕看见!”
朱常洛似乎是因为被逼着禁欲调理身体而非常的恼火,少年人正是火气旺抑制不住自己的时候,这个时候突然让一个食髓知味的少年断绝与女性的往来,也能想象他是多么难受。
“主子,那些宫女各个都是狐媚子,只想着母凭子贵飞上枝头作凤凰,根本不在乎主子的身体,主子都晕过去两次了,不敢乱来了啊,首辅也是为了主子好啊……”
“为朕?为朕的话他为何不让朕自己处理政务?朕当真是个不明是非之人?他要是觉得朕不明是非,为何不亲自教朕?萧如薰起兵的事情他不告诉朕,朕为何糊里糊涂地当上这个皇帝朕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何不告诉朕?现在连朕想知道一些外面的事情都做不到,朕自己的内帑自己都用不了,朕哪里还有一点皇帝的样子?你告诉朕,朕看起来像个皇帝吗?”
朱常洛被压抑多日的怒火爆发出来,居然也是一股不小的气势,直叫李保暗叫不好。
“主子,主子,这话可千万不能在首辅面前说啊,首辅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朱常洛大怒。
“他不高兴?朕就高兴了吗?现在朕才是皇帝,朕是皇帝,皇帝不是他,是……”
话音未落,殿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呼喊声。
“内阁首辅沈阁老求见陛下!”
接着,朱常洛和李保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殿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吹来,把挡着床铺的黄帘子吹得乱飘,冷风吹的朱常洛一阵发抖。
“这……什么人?竟敢擅闯陛下……沈……沈阁老……”
李保先是一阵大怒,冲出去准备骂人,然后一眼看到满脸寒霜的沈一贯,顿时怂了,两腿一弯,跌坐在地上。
沈一贯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李保,然后摆摆手,寝殿大门从外面被关上了,屋内恢复了平静。
沈一贯越过了瘫坐在地上的李保,走到屋内的暖盆边上,坐在椅子上,把自己的手放在暖盆上暖了暖。
“老臣深夜来打搅,叨扰了陛下歇息,老臣在这里给陛下赔个不是了。”
屋子里还是那么安静,除了屋外的风声和屋内的炭火灼烧声,就没有别的声音。
少倾,帘子里传来了朱常洛的声音。
“朕……朕无妨,首辅……首辅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啊?”
沈一贯继续烤火。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数日不见陛下,心里想念,所以才来看看陛下,白日里老臣公务繁忙,为大明繁荣长生国泰民安不敢有一丝懈怠,所以只能在晚上来看望陛下了。”
朱常洛坐在床上,把衣服裹得紧紧的,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带来一丝安心感。
“朕多谢老首辅挂念,朕……朕……朕身体尚好,没有别的不好的地方,首辅无需担心……”
沈一贯依然在烤火。
“嗯,这样的话,老臣也就放心多了,陛下身系大明安危,陛下之安就是大明之安,陛下之危就是大明之危,陛下安全了,大明就是安全的,老臣也就是安全的。”
沈一贯说的话让朱常洛有些听不懂。
“老首辅说的……是……朕……朕也是这样觉得的,大明安危不仅系于朕身,也系于老首辅肩上。”
朱常洛这样说出来,想试探一下沈一贯。
良久,帘外传来了沈一贯的声音。
“唉……陛下如果当真这样认为的话,又为何要串通英国公定国公等佞臣来谋害老臣呢?”
朱常洛霎那间大脑一片空白。
黄帘子被沈一贯拉开了,沈一贯冰冷的脸出现在朱常洛的眼前。
“陛下,老臣一心为了大明,一心为了天下安危,即使到最危险的时候,也首先想着太上皇和陛下的安危,老臣宁可自己背负骂名,也不要大明朝遇到动乱,可惜天不佑大明,居然让萧如薰给跑了。
他在缅甸起兵十万造反,朝着京师而来,他打的是什么主意,陛下真的清楚吗?陛下真的相信英国公和定国公说的,萧如薰是为了杀了老臣才起兵造反的?
就算他一开始的确是这样想的,但是现在,他带兵席卷江南,二分天下有其一,还切断京杭运河,断绝京师粮食来源,占尽优势,手下兵马数十万,他难道会没有异心?
陛下,他从一开始起兵就不承认陛下,说陛下是老臣立下的傀儡,他根本不承认陛下是大明的皇帝,他眼里根本没有泰昌元年,只有万历二十六年,他若是来了京师,陛下的皇位能保住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太上皇复辟,陛下的安危又能如何?太上皇是陛下的父亲,太上皇一旦复位,老臣等一旦身死,陛下能活否?太上皇会如何对待陛下?萧如薰又会如何对待陛下?
陛下,你以为老臣是在架空你,可是老臣何尝不是在保护你?没有老臣的保护,陛下这皇位坐的安稳吗?没有老臣为陛下遮风挡雨,陛下这皇位还能坐几日?”
第八百九十四章 诛杀(下)
屋外的寒风呼呼的刮着,朱常洛的张张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在朱常洛的眼里,沈一贯的形象无疑是青面獠牙一般的恶鬼形象。
可是这青面獠牙一般的恶鬼却在说着他是自己的保护着,他保护着自己的皇位,保护着自己的安危,这无法不让朱常洛感到莫名的讽刺,自己居然是在和鬼一起跳舞?
可是这鬼说的话,未尝没有三分道理。
即使是以朱常洛的看法来看,这鬼要是没了,那些除鬼的道士未必就能放了自己。
更别说萧如薰从一开始就不承认自己这个皇帝的位置,他拒不承认泰昌元年的年号,手下依然在沿用万历二十六年的年号,他不承认自己的地位,让他掌权,让他杀了沈一贯,自己必然会失去皇帝位。
做皇帝,其实真的挺好的。
至少不用担心被父皇打骂,不用担心被那些势利眼欺负,不用担心没好吃的好穿的,甚至还有女人可以玩,有人可以揍,可以随便揍,揍死了也没关系,反正自己是皇帝,太监宫女是家奴,生杀予夺都在自己。
这是做皇帝的快感。
唯一不好的就是上面顶着个沈一贯很烦,让自己无法顺利体会做皇帝的全部快感。
但是毫无疑问,现在这样做皇帝总比之前提心吊胆过日子要好,而且之前也没有人相信自己会成为皇帝,除了沈一贯之外,自己没有别的可能,哪怕只是做个傀儡,也比之前要好,至少吃穿用度都是皇帝级别的不是吗?
所以朱常洛开始疑惑了,自己这样做,自己这样要干掉沈一贯,配合国公们干掉沈一贯,真的对吗?
“陛下以为英国公和定国公就是在为陛下着想?陛下错了,大错特错,汉末,鲁肃曾经对孙权说过,曹操南下,孙权若是投降,臣子依然可以在曹操手下做臣子,做大官,依然有荣华富贵,而孙权就没有了。
他最好的下场也是跟着汉献帝一起在许昌皇宫里做金丝雀,而陛下呢?陛下没了老臣的保护,英国公和定国公会保护陛下?他们当时能够配合老臣让陛下上位,到时候自然也能配合萧如薰让陛下退位!
只有老臣会保护陛下,只有老臣才能保护陛下的皇位,保护陛下的安全,萧如薰不会,英国公和定国公也不会!他们都不会保护陛下的安危,他们只想着自己!
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想的是杀掉老臣,挟持陛下,以此作为向太上皇和萧如薰献媚的筹码,等太上皇复辟,他们依然是国公,他们依然是世袭罔替的勋贵,依然可以大鱼大肉,依然可以鱼肉百姓,依然可以奢侈度日。
而陛下呢?陛下还能坐皇帝吗?陛下不是皇帝了,太上皇会如何对待陛下?陛下还能有现在这样的日子吗?陛下难道想不明白吗?陛下现在就是孙权,老臣是鲁肃啊!”
沈一贯的话语里居然带上了哭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顿时叫朱常洛的心揪了起来。
“朕……朕……朕……”
朱常洛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他漫无目的的下了床,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沈一贯。
沈一贯抹了抹自己的眼睛。
“陛下,老臣知道陛下对老臣多有不满,但是陛下扪心自问,陛下能应付得了眼下的乱局吗?能应付得了萧贼的进军吗?能保护自己的权位吗?能调兵遣将吗?陛下若是觉得自己可以,老臣立刻归政陛下听凭陛下发落。”
朱常洛一愣。
能吗?
他骗不了自己,他知道自己无法应付眼下的局面,所以寄希望于张维贤和徐文壁对萧如薰的和谈,可是万万想不到,这居然是以自己为筹码换取他们富贵荣华的诡计。
稍微想想就想明白了,但是自己却一直没想通,还在沾沾自喜。
他们根本不是为了自己着想,根本不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同盟军,他们根本就是一群叛徒!
“朕……朕办不到……首辅,朕该怎么办?朕该怎么办?朕不想死,朕不想死!”
朱常洛着急了,恐惧了,害怕了。
沈一贯看着朱常洛脸上的恐惧之色,停顿了一会儿。
“陛下,老臣说过,老臣会保护陛下,老臣会一直保护陛下,所以,陛下只要相信老臣就可以。”
“朕相信你!朕相信你!老首辅,朕只相信你,你说什么朕都信!”
朱常洛立刻抓住了沈一贯的手。
沈一贯点了点头,对着外面高喊一声:“押进来!”
话音一落,店门被打开,两个神色慌张且被堵住了嘴巴的人被五花大绑着带到了殿内,押送他们的是凶神恶煞的锦衣卫。
“老首辅……这……”
朱常洛害怕的后退了几步,躲在了沈一贯身后。
“陛下不要害怕,这两人是英国公和定国公啊!”
朱常洛瞪大眼睛细细一看,还真是英国公张维贤和定国公徐文壁。
两人“呜呜呜”的发出声音,眼中满是求饶的神色,拼命的扭动自己的身体。
“这……”
朱常洛看不懂了。
“陛下,老臣得知了英国公和定国公并十名勋贵联合在一起害死老臣并且挟持陛下向萧如薰讲和的计划,于是设下计谋将他们诱骗到老臣府上将他们擒住,陛下,这些大逆不道的叛逆已经落网,陛下以为该如何判罚他们?”
朱常洛把视线转移到了拼命挣扎的张维贤和徐文壁身上。
“老首辅以为该如何判罚?”
朱常洛没什么主意。
“陛下,这些人首鼠两端,毫无忠心可言,甚至还想用陛下做筹码交换自己的荣华富贵,这等狼心狗肺之徒如何配得上大明世代勋贵的荣耀?老臣恳请陛下废英国公、定国公及另外十人之世袭爵位,将他们全部处死,以儆效尤!”
沈一贯目露狠厉之色,看向张维贤和徐文壁的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朱常洛看了看沈一贯,又看了看满脸惊恐之色不断挣扎着的张维贤和徐文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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