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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宋公?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萧如薰一进帐篷,就看到了宋应昌严肃的脸庞。
宋应昌伸手把一份皇帝手令递给了萧如薰,萧如薰笑道:“这不是刚刚念给大家伙儿听了吗?”
宋应昌摇了摇头:“没念完,后头才是重点,你重点看看后面。”
萧如薰将信将疑的看了看这份手令,看到后面皇帝和三个王一起出门迎接大军凯旋的消息的时候,猛地变了脸色。
“皇帝要三王并封?谁给出的馊主意?这不是往群臣枪口上撞吗?!”
宋应昌深深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管是谁出的馊主意,这主意都已经被群臣知道了,这下子,本来还有转机的事情,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群臣会觉得皇帝在侮辱他们,皇帝被反击之后会觉得群臣在威胁他,君臣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此非国家之福啊!老夫甚至担心从此以后陛下再也不上朝,再也不理政,大明朝会乱套的!”
萧如薰放下了这份手令,突兀的想起了王锡爵。
“这该不会是王锡爵给皇帝出的馊主意吧?”
宋应昌一愣,一拍自己的手掌。
“哎呀!王荆石误国误君啊!他倒是好,就算被群臣弹劾,辞职走人一了百了,可是大明朝怎么办啊?!皇帝和群臣之间嫌隙愈重,争吵愈烈,好不容易因为打了一场胜仗而有所转机,现在可好,万事皆休啊!”
萧如薰此时感觉到了一阵挫败感。
即使在战场上给大明朝赢了多大的威风,挣了多少的银两,训练了多少精锐的部队,开拓了多少肥沃的土壤,可是作为中枢神经的朝廷却依旧混乱不已腐败不堪,这样一个从根子里就生病的巨人,虽然表面看起来穿金戴银富贵逼人,但是内里已经开始逐渐坏死,三王并封事件是一个转折点,将原本还有转机的国本之争的转机彻底堵死,再无希望。
“原本可能还有转机,原本如果经过斡旋和妥协,或许国本之争还能有所转机,但是现在看来,一切都没有希望了,群臣一定不会同意,皇帝一定会死硬到底,就是不知道我们回去之前这场风波能否平息,不论是谁赢谁输,总是要平息才好,不能平息的话,连凯旋仪式祭天仪式祭祖仪式都办不起来,会叫天下人看笑话的!”
宋应昌颓然无力的坐在了椅子上,长吁短叹。
第二百六十三章 至少,能拯救自己的家人?
萧如薰默然无语,他发现即使用最为悲观的视角去评断自己的拯救大明之路,也似乎有些乐观了,皇帝和群臣之间对立之锋锐,社会矛盾对立之锋锐,国际矛盾对立之锋锐,纷纷在万历二十年这一年间走上了顶峰,纷纷开始爆发出自己该有的力量,大明朝的垂暮之年无法避免的到来了,而作为武将的自己,无论如何挣扎作为,似乎都无法将大明引入正确的道路。
自己穿越以来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在拯救大明朝还是在为大明朝续命?自己到底是个医生还是个巫医?到底所做的一切是改良还是无用功?大明朝究竟有没有和平解决争端重新走向繁荣的可能?
俗话都说一切皆有可能,但是这个可能的程度到底能否足够让怀揣希望的人看到希望之光?萧如薰拼尽全力为大明朝拿下一场又一场胜利,夺下一笔又一笔银子,可是到头来,朝廷的风波还是将仅有的喜悦冲的一干二净。
这边国战刚刚打完,那边政治斗争波澜再起,还是那么的凶猛可怕那么的不可一世,仿佛不分出个生死就无法继续共存下去一般。
皇帝要夺回自己的权力,群臣要守住自己的底线,皇帝要唯我独尊,群臣要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皇帝要走大明的道路,群臣想把大明拉回宋朝的老路,回到大宋那个文人的黄金时代,两方面都认为自己是对的而对方是错的,可是谁对谁错,在此时此刻,真的能分的清吗?
应该和平共处发展地方建设的时候,却被政治斗争拴住了脚步,应当和谐共处将目光投向外部的时候,大脑和手脚打了起来,最后弄得半身不遂,谁也无法得偿所愿的解决问题解决争端,到最后,大明朝的落日余辉里,最后一位皇帝殉国,那些争吵的最激烈的臣子则去发投降。
萧如薰总觉得,似乎从朱元璋给建立大明朝开始,大明朝就注定了走向灭亡的道路,大明朝推翻元朝不是民族革命,而是周期式的改朝换代,大明朝继承了太多的蒙元的糟粕,虽然将汉族解放了出来,可是依旧没能走上盛唐的道路。
朱元璋大抵是想学习李世民的,所以才仿着唐朝的府兵制搞了一个卫所制,然而他没学到李渊李世民父子性格中宽宏大度乐观昂扬的优点,却将自己从底层一路爬到顶层所积累的戾气注入了大明朝的灵魂之中,纵观整个明王朝,无论哪个时期,除了建文和弘治二朝之外,从皇帝到群臣,身上似乎都有摆脱不掉的戾气。
这份戾气,似乎到如今,也没能消散。
大明朝的灭亡是天注定的吗?现在想想,似乎的确是的,萧如薰悲哀的发现,自己太天真了,自己一心想为大明朝做点事情,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棋子,只有被摆上政治棋盘的资格,看不到一点点成为棋手的希望。
但是若要拯救大明朝,不成为棋手是不行的,可是在这样的社会大环境之下,作为武将的自己先天不足,似乎根本没有成为棋手的可能性。
那么自己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所策划要做的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五百年后的末世绝望时代,大家都看不到希望,头顶罩着浓浓的乌云,遍寻不到出路,可是现在,这个本该充满希望的时代,却为何也看不到一丝丝希望呢?
值吗?
自打穿越以来,萧如薰第一次这样询问自己,这样质问自己。
“也罢,也罢,老夫会多多派人到京城打探消息,至少在启程回京之前,咱们要拿到京城的确切消息,可别挑错了时候,一头撞到两方面的枪口上,那时候可就真的闹了大笑话了,季馨,你觉得呢?”
萧如薰无奈的笑了笑,开口道:“事到如今,末将还能说什么呢?一切听凭宋公的吩咐吧!这些政治上的事情,末将不懂,末将只想尽快回家陪伴爱妻,不再管这些烦人的事情了。”
萧如薰看起来似乎有些心灰意冷。
宋应昌想起叶梦熊的信件,有心劝说,可是自己到头来也是满满的心灰意冷,不愿继续在那个大漩涡里面上下翻腾挣扎求生,与其费尽心思做政治斗争,用生命去换数年的大权独揽,还不如趁着最荣耀的时候急流勇退,带着荣耀和赏赐回归乡里,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写写文章读读书,再也不管政务军务。
起了这个心思之后,宋应昌似乎真的有些向往这般世外桃源的生活,不想再去参合政务军务,成天与人勾心斗角了。
他似乎萌生了退意。
“有些时候,老夫也在想,与其这般继续和人家勾心斗角争权夺利,还不如归去,急流勇退,回归乡里,和家人一起安度晚年,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不再去烦心国家大事,不再为军械军粮头疼脑热,不再去想着处理各派各系的关系,也不去想着完成不了皇命又该怎么办。这几十年一路走过来,老夫把大半条命都献给了大明,为了大明,不说出生入死,也是耗尽心血,本想建功立业求得国家安宁,却不曾想到建功立业回去之后反倒激化了君臣矛盾,如此一来,老夫所做的这一切还有意义吗?老夫为大明朝做了太多太多,到现在却看不到一点希望,大明朝暮气沉沉,眼看乱象丛生,老夫却没有任何办法!季馨,老夫是不是真的该归去了?”
萧如薰突然想起了陶渊明的那首诗。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世间的纷纷扰扰,皆是因为处在樊笼里,若是超脱出去,不再管那些俗事,回到家乡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读读书,写写文章,含饴弄孙,和家人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不愁吃不愁穿,闲来无事约上一二好友喝酒聊天,找个小鱼塘钓鱼消遣,吃喝玩乐,再不管洪水滔天,岂不是神仙般的日子?
算算时间,自己二十三岁了,算算大明朝的寿命,还有五十一年,如果不出意外,到崇祯十七年的时候,七十四岁,自己这一辈子的寿命大抵也就这样了,还能奢求什么呢?
辞官归隐,带着赏赐的金银离开中原去岭南之地定居,甚至是去海南岛定居,等到了甲申国变的时候,自己如果还活着就带着子孙后代出国,去朝鲜,去日本,或者去南洋的某地,如果自己死了,就给子孙留下遗嘱,令他们不做满清顺民,离开中土出国定居便可。
拯救不了大明,拯救不了天下,至少,能拯救自己的家人——这一瞬间,萧如薰的脑海里真的出现了这样的想法。
万历1592番外——大明罪将萧如薰死于此(上)
大明崇祯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大明帝国广东琼州府文昌县萧家大宅内,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穿着厚厚的棉袍站在自己的书房内,书房内的大屏风上挂着一副地图,上面标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老者的年纪看起来已经很大了,可是精神依然不错,虽是满头银丝,可身体依然健康,站在这地图之前半个时辰了,也未曾见到喘息。
“父亲,北边传来确切的消息,孙督师的确是战死了,尸体被闯军枭首……可是皇帝依然认为孙督师诈死潜逃,未能给予抚恤,天下有识之士为之叹息。”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老者的身后,脸上带着极其惋惜的神色。
“唉……”
老者沉默许久,站在他身后的中年男子只听到父亲深深地一声叹息。
老者转过身子,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船只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是安排好了,可是父亲,值此国难之际,我等男儿为何要……父亲,国难当头,我将门子弟怎能畏惧不前?您当年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将,朝廷征召您为何不应?眼下这种情况,只有您这种老将才能力挽狂澜啊!闯军不过乌合之众,只需要您亲自出马,定可一鼓而下!您已经隐居了那么多年,为何到现在还……”
“孙传庭也是这样说的!然后他死了!”老者忽然之间怒目圆瞪:“老夫早就给皇帝上书,早就给孙传庭去信,告诉他们闯军不再是五年前的闯军!闯军也会进步也会改变!他们也会从乌合之众变成有章有法的精锐军队!可是呢!孙传庭不听!皇帝也不听!用五年前的战法战术去对付五年后的闯军,他们当李自成是猪吗?!”
中年男子一时间语塞。
老者又深深的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子宁,为父何尝不愿救国,可是,为父欲救国,而国不欲让为父去救,五十年前,为父看着国家深陷泥潭,想伸手拉一把,可国家却一巴掌拍开了为父的手,继续在泥潭里挣扎,越陷越深,越陷越深,为父何尝不想救国!可直至今日,国才愿意让为父去救,可大势已经无法挽回,便是太祖成祖再世,大明朝也是无药可救了。”
中年男子也听说过当年的事情,开口道:“可是父亲,我萧氏一族历来都是将门,国家有难,哪能不共赴国难?这些都是您教给我们的!更何况我萧氏一族还有平虏伯的爵位,世袭罔替与国同休!值此时节,难道不是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