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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珺还是在长大成年之后,才知道这一切的传言,实是父亲当年受信王杨元演所邀到楚州任掌书记之时,随手布下的一枚暗棋而已。
最初王琳在御史台任职,挑徐氏不算多重要的不法之事进行弹劾,意欲用激将法得到安宁宫的拉拢,却不想安宁宫及徐氏姿态傲慢,直接将王琳从御史台逼走,在冷锅冷灶的清闲位置耗了几年。
还是在三皇子杨元溥受封临江郡王时,同是润州籍文士的沈漾看重王琳的文章、干才,推荐他到三皇子身边任事,这才阴差阳错的打入临江郡王府。
王珺后来猜想祖父王积雄也应该早就猜到当年的攀附传言是父亲搞出来的鬼,才与父亲关系淡漠——所以祖父王积雄更不看好信王,这也应该是个相当重要的原因吧?
王珺心里对王琳会遭受清算早有预料,这一刻真正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也有淡淡的感伤,但随后想到金陵水战过后数日,扬州南面江滩上堆积成千上万溺毙死尸的惨烈情形,此刻的感伤又消淡许多。
相比金陵战事的惨烈,前后数十万军民死于战难,王琳个人的悲剧色彩无疑要黯淡许多,至少他的死,是远远无法跟韩道勋的慷慨激烈相提并论的。
“金陵那位以此权谋清除王大人,又顺势将沈漾召到身边任事,真是不容小窥啊!”殷鹏当然也认定王琳绝非自尽,但他接到密报仓促赶来鉴园见王文谦,也不是急着为王琳的惨淡下场感慨、气愤什么,他此时更担忧一个比他们以往预测更擅于权谋诡术的延佑帝,会对淮东造成怎样的威胁。
王文谦也紧锁眉头,感慨说道:“我们以往对他还是有些轻视了啊!金陵那位不仅用这种手段将沈漾召到身边任事,还捏着鼻子封韩谦为黔阳侯,不管他怎么想,相信封韩谦为侯这件事对张蟓、杜崇韬多少还有些触动的。”
“是啊,金陵那位连桀骜不驯的韩谦都能容忍,张蟓、杜崇韬就更不用担忧他们之前的迟疑、犹豫,没有第一时间投附岳阳会有什么太严重的后果了,”殷鹏问道,“不过,金陵或许不会调动张蟓,或许会使张蟓继续守荆州,但邓襄防线的东侧乃龙雀军的根基之一均州,金陵此时派龙雀军的嫡系将领,将杜崇韬撤换下来,也是理所当然之事,郑家会否为郑晖争取出守襄州的机会?”
“郑晖虽然这一次没有直接率部参与对金陵的攻势,但金陵战事期间他负责留守岳阳,足见他颇得那位的信任——同时郑氏也应该有意图扩大其族在荆襄的权势及影响力,郑晖顶替杜崇韬整合邓襄均三州军政,守御西线边境,应该是比较能确定的事情吧?”王文谦目光深远的看着山间的林树,推测道,“而金陵那位倘若想对杜崇韬表示宽容大度的气量,又要叫杜崇韬将功赎罪,就应该调杜崇韬所部从西面进攻寿州——”
“但这应该只是金陵进攻寿州的其中一路兵马,金陵还会选谁渡江从南往北进攻寿州?”殷鹏问道。
杜崇韬所部都从邓襄防线撤下来,作为一路兵马从西面进攻寿州,但也只有三万人马,无法从根本上威胁此时在收编南衙禁军残部之后、还坐拥八万余精锐的寿州军,就必然还要从金陵诸军再抽调三到五万的精锐战力,从滁州登岸,从南往北进攻寿州。
这一路兵马,新继位登基的延佑帝会用谁出任统帅,又能得到沈漾、信昌侯李普以及诸多新贵大臣的认同,殷鹏就有些揣摩不透了。
金陵在这一路兵马的主帅人选,选择有很多。
除了临晋侯李长风、豫章郡王杨致堂、李知诰、郭亮、高承源等人,甚至顾芝龙、黄化二人,虽然他们在天佑帝后期都改任地方刺史,但之前都有长期统兵作战的经验履历,也未尝不能统率三五万精锐从南往北清剿安宁宫及徐氏残部。
滁州与金陵隔江相望,又位于巢州与扬州之间,金陵用谁为帅从滁州登岸,率部从南往北进攻寿州,扬州也绝对不能失之大意。
要是用老成持重之人,扬州这边还能稍稍放些心,但倘若金陵用类似韩谦这种喜欢剑走偏锋的人为帅,扬州到时候又不得不做出些样子,派兵配合金陵对寿州的进攻,就要担心派出的兵马会不会被其随便找个借口给吞掉了。
而且杨元溥在处置王琳这种事情上体现出来的权谋诡术,也更难叫他们相信金陵对淮东的册封真有几分诚意。
又或者说,待金陵决意追剿安宁宫及徐氏残部,要楚州也出兵相助时,完全不予理会?
殷鹏看王文谦眉头深锁陷入深思,心想大人此时或许正在为针对王琳“留书自尽”这事,如何给信王殿下献应对之策而头疼吧?
王珺站在敞轩游廊里,有如星子的美眸投向山外的茫茫原野,她能猜到父亲跟殷鹏在担心着什么,心里幽幽一叹,不清楚这离乱之世何时才是一个头,也不知道韩谦在叙州知道这样的消息、接到杨元溥的封侯赏赐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他应该能看得出杨元溥还是太急切了吧?
第四百六十一章 天工匠书
黄河流经汴京城外的河段,太兴七年(太兴乃梁太祖所用年号,时间上相当于天佑七年)初秋时决堤,滔滔洪流从溃口往汴京城东面奔泛成灾,都差点将汴京城的东城墙冲毁掉。
虽然官府很快征用数万民夫填上缺口,甚至还修筑了一段石堤进行加固,但泛滥区田宅冲毁,河泥淤积,留下一连串大大小小的湖泊、池塘。
当时的梁太祖将灾民迁到他处安置,将这一片划为皇苑,名为泽园,陆陆续续建了一些亭台殿阁,养些麋子、狐狸、野猪等兽,偶尔会住过来狩猎。
梁帝朱裕继位登基后,也喜欢到泽园署理国政,但他更主要是将泽园作为新编禁军的一处驻营,他更喜欢在泽园亲自督看禁军的操练。
四月,已经是梁帝朱裕在汴京起兵登位的第二个年头,泽园外围插柳所编的篱墙已经长成一些规模。
沿篱墙新设大量的望楼哨岗,严禁附近的乡民随意闯入。
隔着篱墙,能远远看到泽园内的空旷处,新添好些像船帆似的建构物。
走到近处能看到每一座建构物都用竖杆撑起六面大帆,在空旷处兜风而转,带动转轴使下方沉重的石磨也呼呼转动起来。
要是雁荡矶庄院的老人在此,一定能认得出这些建构物乃是韩谦最早在雁荡矶庄园造的鼓风碾米、或带动槌锤锻打的立帆式风车。
由于叙州山多溪水充沛,地形的落差保证水力资源足够充沛,而溪谷河谷的内部受四周的山岭阻挡,风力微弱,韩谦到叙州后就主要全力建造水力器械,当地人便很少见到这种立帆式风车了。
泽园里,那一座立帆式风车左右的园地田圃里,早年花大代价从各地搜集种下的奇花异草,要么挑选一些特别珍稀的移种到他处,要么就直接铲除掉,此时都改种一种植杆较粗的作物,正茁壮的发育新叶。
这便是旧称白叠子的棉花。
汴京以往就有种植棉花,泽园之内就有,但多用来观赏,种植很少。
棉籽成熟后裂开,如雪绵絮露出来,仿佛一朵朵白绒锦花,令人赏心悦目。
棉籽剥壳去杂太过复杂,价比丝绸,却不如丝绸精美,富贵不喜,因而汴京左右罕有纺棉户存在。
然而入春后泽园划出三四千亩的空地种植棉花,显然不是梁帝朱裕兴致所起,种来赏看观玩的。
梁帝朱裕甚至下旨要求县州都进献其地所种植的棉花、籽种,以比较各地棉种的优劣。
荆振带着人通过辕门,驰入泽园内一座宫殿前,看到大殿东侧偌大的空地,建造起几座丈余高的炼铁炉,此时炉膛里正熊熊燃烧大火,黑色烟柱升腾而来,甚煞入春后泽园里原本该怡人悦目的风景,甚至将大殿东山墙熏得发黑。
朱裕正穿一身短襟便服,与几名满头大汗的工匠蹲在炉前讨论着什么,荆振翻身跳下马,看到这一幕禁不住摇头,心里想皇上不亲自赶到颍州督战以求全歼博王朱珪残部,留在汴京署理国政便也就罢了,却整天跟工部及将作监的匠师厮混在一起,算什么回事?
潜伏在韩道勋身边的那位蛰虎,虽然心里愧疚于韩道勋,护送韩道勋棺木回叙州不久便在韩谦眼前自尽身亡,但心里多少还是念着大梁故国,念着陛下对他的恩义,赶在回叙州之前通过秘密渠道将两册《天工匠书》送到汴京来。
不过在荆振看来,这事由工部郎中周道元、将作监材官沈堂等人专门负责组织匠师验证就足够了,皇上一定要亲自插手这些杂役事?
“荆振,你过来正好,叙州传出来的双炉法,我们总算是试成了——用这种办法炼铁,果真绝妙,相比较旧法,仅需投入三成人手,便能炼成同样的铁料出来,品质甚至还要精良许多!”朱裕看到荆振带着人过来,高兴的招他过去,“朕已特令工部郎中周道元赶往洛城,于洛城南溪水丰泽处挑选地方,亲自主持建造铸炼场,要是水锻法能成,我大梁冶铁铸甲则能少用两三万健儿……”
“真这么厉害?”荆振心里再不满朱裕的不务正业,听到这消息,神色也是一振,颇为怀疑的问道。
大梁居中原四战之地,北面能抵挡晋军的侵袭,西北面还偶尔有蒙兀族人的铁蹄踏近,南面压制楚军,西南面叫蜀军不敢轻举妄动,除了这些年南征北战锤炼出一大批精锐将卒外,也极重视兵甲的铸造。
优质铁料的冶炼,铸造兵甲,将作监征用数万精壮官奴婢专司其事。
要是用双炉法、水锻法炼铁铸甲真能如此省便,意味着在不增加钱粮的情形下,他们能多抽出两三万精壮编入军中作战。
“朕还能骗你不成?”朱裕故意板起脸来反问道。
“微臣也是太高兴了。”荆振忙说道。
“承天司都尉府要给蛰虎赵阔叙功,叙大功,其人不存,其子嗣荫袭!”朱裕说道。
“是!”荆振说道。
朱裕又颇高兴的跟荆振说起他这段时间研究《天工匠书》最新的心得,兴致勃勃说了一会儿话,见荆振兴致缺缺,也不着恼。
毕竟他刚得到《天工匠书》时虽然也相当重视,但也只是交给工部、将作监处置,他就忙着安顿大梁的局势。
他也是在宋州睢阳全歼冯延锷之后班师回汴京,才找工部尚书赵书昭询问对《天工匠书》的研究情况,结果发现工部及将作监百余官吏、成千上万的匠师、匠工,仅有两个叫周道元、沈堂极的不起眼小吏,在数月之间真正的将两部《天工匠书》研究透彻,其他人还是将《天工匠书》视为奇巧淫技,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
朱裕第一时间将周道元、沈堂二人直接提拔为从五品的郎中、材官,却没有责怪其他人目不识珠,毕竟千百年形成的思维惯性,是极难转变的。
即便是他,也是召周道元、沈堂问策,听他们详细讲解过来,才认识到两册《天工匠书》能给大梁带来怎样的转变。
他这时候也是跟荆振笑着说道:“朕跟你这榆木疙瘩说这些做什么,朕找沈堂聊去!对了,虽然此时直接往韩谦身边派蛰虎的可能性不大,但承天司依旧要派人盯着叙州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叙州在民生军政等方面,有什么异于别地的地方,一定要第一时间详细记载传回汴京来!要有可能,你最好亲自跑去叙州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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