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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人为国为民,身受暴刑惨死,大人也于我们有教导之恩,施绩、魏常是心念父母亲人,但真就这么走掉,一生都会有愧于心,”两人恳声说道,“大人要以军法治我等,我等也心甘情愿受罚,只愿大人罚过我等后,哪怕是受杖刑后只能保留残废之躯,也希望大人能允许我们归乡。”
“山下那些人也是这样的心思吗?”韩谦问道,他没有让施绩、魏常代其他人回答,吩咐林宗靖将其他人都放上山来。
连同施绩、魏常在内,一共三十六人走上山,单膝跪在韩谦面前,说道:“我等有违军纪、擅自离伍,甘愿受大人责罚!”
“高绍,着兵曹革去他们的军职吧,其他处罚就算了吧。”韩谦吩咐高绍道。
田城任司马及州营兵马使,与杨钦负责州营的日常训练及指挥;高绍任州司兵参军,负责募兵、兵籍管理、武职升贬以及军纪赏罚等事。
搞清楚施绩、魏常等三十六人开小差脱离营伍的初衷,田城、高绍他们也不忍心真严厉处置他们,或许将他们革职驱逐出叙州,才对得住他们对父母亲人的赤诚之心吧?
“多谢大人,倘若无望回叙州,但愿来生能给大人当牛做马。”施绩、魏常等人齐声说道,狠狠的叩了几个响头,便要起身下山去。
“等着,”韩谦喊住他们,说道,“当年是我将你们带到叙州,我今天有责任送你们回金陵!”
什么?
听韩谦此言,田城、高绍、杨钦、冯缭都愣在那里。
即便是最明白韩谦心思、这时候帮韩谦收拾书卷的奚荏,也失手将怀里的一捧书摔落在地,她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要在这时候与眼前这三十六名左司子弟去金陵?
“大人!”冯缭焦急喊道。
他仓促赶回叙州,是希望韩谦对岳阳人心的微妙有所动作,甚至韩谦直接到岳阳去,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但绝不希望韩谦这时候去金陵。
那是必死之局啊!
特别是王文谦在荆襄战事之后就已经注意到韩谦,一旦让王文谦、信王知道韩谦到金陵,还不卯足劲将韩谦的皮都扒下来?
金陵将彻底陷入安宁宫与楚州军的混战,韩谦带着数十人或者三五百人回去,能做什么?
再说一定要尽人事,一定要努力将施绩等人的父母家小接回叙州,将这一批年轻的赤诚武官留下来继续为叙州效力,韩谦完全派一批精锐斥候过去。
施绩、魏常三十六人,要是能将父母家人都找到,顶多也就是百余人,派一批精于潜踪匿形的精锐斥候过去,带着人隐藏山野、走偏僻小径撤回叙州,并非没有可能。
需要韩谦个人跑过去做什么?
难道叙州的局势、岳阳的局势,都不如施绩、魏常等人的父母家人更重要吗?
“大人,施绩、魏常断不敢让大人如此犯险,我们身死事小,让大人犯险,我们死也难以心安啊!”施绩、魏常转身跪下,苦劝韩谦放弃亲自送他们回金陵的念头。
“我也不全是为你们,那么多的兵户及家小能聚集到桃坞集军府,主要是我与我父亲的一篇《疫水疏》。此外,要是坐看金陵杀得血流成河,伏尸百万,我父亲他在九泉之下一定难以瞑目吧,”韩谦从怀里掏出父亲受刑前留给他的血书,负手身后说道,“虽然错乱的时局,我也深感无力,或许此去可能无法再回叙州与诸位相见,但我要是不去尽一下力,不去直面我父亲的遗愿,这事恐怕将成为我积郁一生而难解的心结。”
“什么,大人以为安宁宫与信王一战,真能杀到血流成河、伏尸百万的程度?”冯缭、田城震惊问道。
南北朝金陵便是六朝故都,经前朝数百年发展,当时作为升州的金陵城及属县就已经聚积上百万人口,天佑帝夺升州比较快速,民生受伤害不大,后续大楚定都金陵,人口进一步聚集,可以说江淮半世繁华皆在金陵。
要是金陵血流成河,伏尸百万,这差不多意味着金陵会被彻底的摧毁掉。
信王如此犀利的重创南衙禁军,斩杀安宁宫大将徐渚,楚州军攻打金陵城真会这么艰难,战事真会胶着到伏尸百万的程度吗?
第三百八十章 离别
“大人三思而后行啊,”冯缭、田城他们怎么都想不到韩谦不动则已,一动竟然是要孤身去闯金陵这个龙潭虎穴,他们不清楚韩谦凭什么判断金陵会杀得血流成河,此时都跪下来的劝道,“物力时有尽,人力时有穷,大人也知道金陵时局太过错综复杂,非孤身数人所能逆改,何苦犯险?大人能庇护一方山水,也是承继老大人的遗志啊!”
韩谦不可能带多少人马过去,而安宁宫及信王一旦知道韩谦的行踪后,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那他到金陵后想要有所作为,即便真有神鬼奇谋,也没有一丝可能啊。
“庭夫人身怀六甲,再有三个多月小公子或者小小姐就要出生,大人哪怕是为庭夫人及小公子、小小姐着想,此时也不能去金陵犯险啊!”杨钦劝道。
赵庭儿已经显怀,此时更多时间留在龙牙城安心养胎,要不是重要事情也不会再时时上山来守在韩谦身边;这两天赵庭儿就没有到山上来。
杨钦还是想着以赵庭儿以及赵庭儿怀着的胎儿,劝韩谦放弃冒险的念头。
“我心意已决,你们莫要劝我,庭儿大前天到山上来,我便跟她细细的说过这事了。”韩谦站在山间,任山风拂来,说道。
田城、杨钦等人心想庭夫人难怪这两天没有上山,原来是不想承受生离死别之际的痛苦。
韩谦继续说道:
“我离开之后,除了叙州值得信任的营指挥使、县尉、县丞以上的将吏,你们对外便说我要在山上苦读诗书,不再接见外客。倘若我不幸死于金陵,你们便放弃鸡鸣寨,将其还给辰州洗氏,你们以后守住叙州便可,断不要参与外界的任何是是非非。这样或能保这方山水的安宁,静待血腥乱世的结束。你们也要记得将织染、连炉炼铁等法,以我及我父亲的名义刊行匠书颁传于世,这大概恢复他老人家清誊的唯一办法了!”
听韩谦这么说,田城、高绍、杨钦、冯缭也知道韩谦对此行也是完全没有把握,才有意提前安排后事。
冯缭投效叙州,是掺杂极其复杂的心思,甚至可以说怀有想重振冯氏的坚韧野心,这一刻也是内心震憾。
“请大人许我等追随左右。”田城、高绍他们是经受于离乱之苦,单膝跪下,要求追随韩谦去金陵。
“此去金陵,凶险极大,九死一生,能有三五十人自愿随我前往便行,但叙州需要你们四人留下来,而且留下来也不见得担子会轻。”韩谦说道,虽然这话他是对田城、高绍、杨钦、冯缭四人所说,但他主要是要求田城、高绍留下来坐镇叙州。
田城、高绍除了个人能力以及叙州军民之中的威信外,更主要的是这两人前半生都经历过离乱之苦,且在离乱之中能做到不放弃家人亲小,万一他在金陵遭遇不幸,也唯有田城、高绍才能较长时间贯彻他保叙州安宁、不争于世的遗志。
换作杨钦、冯缭主政叙州,他倘若遭遇不幸,杨钦、冯缭短时间内会遵照到他的遗愿行事,但时间一长,很难说他们的心思不发生变化。
“我随你去金陵。”奚荏说道。
“庭儿还在生我的气,你留下来替我照顾好她。”韩谦说道。
听韩谦这么说,奚荏美目噙着泪也不再坚持,但赵庭儿生韩谦的气,她能理解。
是啊,韩谦明明可以笑看时局变化,他当初不是也跟王积雄说过“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样的话吗?此时乱世纷离,人命如草芥,不管不顾丢下这么一摊子事,却跑去有如龙潭虎穴的金陵乃是九死一生,换了谁能不生气?
她的肚子都快气炸了,但她要是不留下陪赵庭儿、照顾赵庭儿,赵庭儿心情郁积,于她、于她肚子里的胎儿都有害。
真是气人啊!
留下来真是一件更艰难的事情。
韩谦看向施绩、魏常等决意返乡之人,问道:“你们返回金陵,是只想找到自己的父母家人,然后找个地方躲藏起来,等这乱世结束,还是愿意与我一起去做这个螳臂挡车的事情,为龙雀军将卒的数万家小,争一线生机?”
“誓死追随大人,拼却性命,为龙雀军将卒数万家小争一线生机!”
“誓死追随大人,拼却性命,为龙雀军将卒数万家小争一线生机!”
“誓死追随大人,拼却性命,为龙雀军将卒数万家小争一线生机!”
施绩、魏常等人振声说道,他们心头热血在涌动,恨不得拔出刀剑,将眼前一切乱世纷离都斩碎,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从此之后黎庶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不受离乱之苦。
“好。我原本等着找三五十人自愿随我去金陵,此事宜速不宜迟,此时有施绩、魏常他们,我今夜就动身。刺史印,我暂时放高绍那里,诸事你们五人与洗寻樵商议。”韩谦将手掌心大小的刺史铜印从腰间摘下来,交给高绍代掌。
“今夜就出发?”奚荏心旌震颤的问道,即便知道韩谦主意已定,但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动身。
“金陵局势瞬息万变,我也是在等岳阳那边的反应再做最后的决定,这已经快耽搁十天了。”韩谦说道。
“岳阳决意调李知诰出守鄂州,他派人到叙州问策,如何应之?”冯缭问道。
“不见不答。”韩谦说道。
他此去金陵,更多时候都要随机应变,很多事情都无法提前做预案,而此时杨元溥或许已经跟信昌侯府、郑家做出调李知诰分兵出守鄂州的决定,至少岳阳这边,有些事情他短时间内难以改变。
同时也恰恰是岳阳的这个决定,有可能会导致金陵的攻防战变得格外的血腥跟残酷,是他最终潜往金陵的一个关键原因。
李知诰跟他的关系是要密切一些,但也不意味着李知诰会什么事情都会听从他的意见,韩谦也不想现在就跟李知诰互通声气。
韩谦决定当夜就走,然后再让田城、高绍他们将整件事通传给州营营指挥使、州县主要辅职以上、明确是韩家嫡系的将吏,为他离开可能会发生的一切变故做好应急预案。
为了不惊动更多人,韩谦下山时就换了便装,回到龙牙城,紧急将当时人在龙牙城的冯翊、陈济堂、赵启、周处、孔熙荣等人召集过来吩咐一些事情。
其他人都各司其职,追随赶往金陵的要求,都被韩谦拒绝,要求他们留在叙州。
亲卫营大多数人还要留在龙牙城,赵无忌、孔熙荣等人带着少数精锐,与魏常、施绩等凑足五十人,第一批随韩谦东进。
第一批人马扮成两艘普通商船的船工、水手、护卫,目标不能太大,才能瞒过沿线的驻军及各方势力耳目,及时赶到金陵。
冯翊犹豫了好一会儿,咬牙说道:“我虽然不抵什么用,但也陪你走一遭!”
“此行可真是九死一生。”韩谦说道。
“你不要吓唬我,我话都说出口,要是收回来,还有脸在叙州混下去?”冯翊犹犹豫豫的神色挣扎好一会儿,到最后却变得豪气万丈地说道,“收编饥民组建龙雀军,我也出过一分力,现在也要将我那份责任给尽了,大不了人死鸟朝天,以命相谢。”
“你们悄然准备,过会儿就直接出发去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