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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以屯营军府为单位进行内部集结,通常也都需要三五天的时间。
而桃坞集这边,仅仅用了三个时辰。
而且这三个时辰,不仅近六千将卒集结完毕,甚至还完成对治城及周边哨院关隘的布防,还将四万多妇孺老小都收拢进秋湖山别院。
要不是赵明廷一直都安排人盯着这边,他都深深怀疑三皇子一系早就有所准备。
赵明廷眉头暗蹙,顿时便觉得很是棘手起来。
在任何一场政治惊变里,大多数人都是骑墙观望者,这一次的金陵城内外也不例外。
安宁宫原计划是在牛耕儒、温暮桥两位枢密大臣的支持下先控制宫城、皇城,控制住枢密院、政事堂,再将九门城防接管过来,这时候就差不多能将金陵城内外的这些骑墙派、观望者咸服;继而传诏州县,整肃金陵兵马,便能对张蟓、杨致堂、杜崇韬等驻外、但家小眷属都留在金陵城里的大将施压,迫使他们表态效忠于朝廷,到最后一步才会对拥有精锐、驻守藩镇的二皇子、三皇子动手。
现在刚进行到第二步,连九门城防还没有完全接管过来,镇远侯杨涧、诚意伯寇师雄等人都在城外关闭大营,拒接没有天佑帝亲笔签书的敕书,这时候却叫忠于三皇子的这部龙雀军兵马完成集结,成功卡在东城外的宝华山南麓以窥视东华门,这只会叫一些骑墙的派态度变得暧昧模糊起来。
至少在他们动用嫡系力量,将秋湖山踏平之前,会有相当一部分人或许因此选择观望,而不是立刻对安宁宫及太子表示效忠。
也就是说他们想要不用兵戈就顺利跨过第三步,已经变得不可能。
虽然目前除了寇师雄与杨涧两部外,其他的禁军及侍卫亲军都没有表现出太强烈的抵抗情绪,但此时他们要敢调动这些兵马进攻秋湖山,这些兵马不哗变投附过去,作战也会极其懈怠,从而将形势往更不利他们的方向扭转。
只是徐明珍暗调往巢州受徐渚节制的一万精锐,最快也要到明日午时才能渡江进入金陵;目前他们直接掌控三万兵马,要防备杨涧、寇师雄两部异动,又要守九门及皇城,震慑住其他势力,暂时也分不出占绝对优势的兵马进攻秋湖山。
难不成真要接受韩道勋的建议,跟二皇子信王、三皇子潭王进行一定程度的妥协?
赵明廷暗暗头痛,但这么大的事情轮不到他置喙,他只是负责将这些情报搜集起来,呈现到徐后及太子、牛耕儒、温暮桥的案前,以供他们做最后的决策。
赵明廷刚派数人回城将最新的情报告之牛耕儒,这时候东面的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天地间仿佛沉浸在青澈的深水之中,有丝微的光亮将暗沉得令人感觉要窒息的夜色撬开一条缝隙。
突然间桃坞治城南面的正门轰然打开,数十匹骑士不要命的策马驰出。
“他们要干什么?”赵明廷喃喃自语,但他在困惑里也没有沉浸多久,吩咐部下,说道:“活捉一人,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一炷香后,数名职方司的密谍活捉一名刚出桃坞治城的骑士回来,将一封帛书递给赵明廷。
展开帛书,看页首赫然书写《讨逆后徐氏檄》数字,赵明廷大叫道:“不好,我们中了韩道勋那狗贼的缓兵之计,快准备马匹,随我进城!”
……
……
“呲!信昌侯这个无用的货色潜回金陵,你们竟然毫无觉察?”
谁都没有想到徐后怒火燃烧,竟然能将“讨逆”帛书撕成两半,赵明廷心惊胆颤的看着这一幕,没想到徐后看似枯瘦的身体,竟有着不弱男子一般的气力。
讨逆檄书除了痛斥安宁宫作乱、擅杀大臣、欲害皇子、囚禁天佑帝图谋篡位等事之外,还挑明世妃王夫人、信昌侯李普、楚州防御使府掌书记王文谦、吏部侍郎韩道铭、大理寺少卿等人就在秋湖山代表二皇子、三皇子召集起事,号召勤王义兵往宝华南麓集结,共讨安宁宫及太子的逆行。
也是看到讨逆檄书,赵明廷才确知信昌侯李普已经潜回金陵。
虽然在徐后眼里,信昌侯是个没用的货色,但信昌侯李普此时潜回金陵,却像一根毒刺般刺在他们的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极其难受。
说起来信昌侯李普刻意掩饰行踪,行动又快,即便职方司在潭州潜伏的密探已有所觉察,但由于传递消息的不便,他们在金陵不能及时发现,也是常情。
只是赵明廷这时候可不敢替自己辩解。
“此时可有伪檄传入城中?”待徐后怒气没那么盛,牛耕儒才开口问赵明廷道。
“我们截获伪檄便策马赶回宫里,暂时城里还没有其他发现,但恐难阻之。”赵明廷跪伏着回答道。
现在二皇子、三皇子狼狈为奸,为扳倒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携手起来,这是他们所措手不及的。
龙雀军及楚州目前也只是将明面上有干系的嫡系人马撤了出去,但他们此外必然还在金陵城内还暗藏大量的密谍暗探,职方司都没有可能逐一排查清楚。
这时候只要有一封檄文秘密送入城中,可能天明之前就会有成百上千封檄文传抄出去。
即便入夜后对城内全面执行宵禁,但也不可能完全禁绝伪檄的传播;更不要说信昌侯等人已经第一时间将伪檄发往附近的州县了。
他们失了先手,即便他们赶在午前颁布传位诏书,也无法在市井禁绝他们谋害陛下矫诏篡位的猜测与传言。
而得位不正,看上去金陵城也就人心惶惶一些,不会脱离他们的控制,但在接下来争取对地方州县的控制权时,他们就会变得相当的被动。
这恰恰是最致命的。
一方面三皇子据湖南,势力能往荆襄、江赣等地延伸,二皇子据楚州,势力能往扬泰扩张,而三方真要打成僵持不下的拉锯战,江北的荆襄、淮南、扬泰等地,恐怕就都要落入虎视眈眈的梁军之手了。
整件事说起来,还是他们在金陵能直接调用的嫡系力量太少、准备还不够充分,难以第一时间将全城控制住,同时也没有预料信昌侯李普这些人在秋湖山的动作会这么快,更没有想到王文谦与信昌侯李普在这一刻竟然能勾结起来。
“徐渚什么时候能过来?”徐后枯瘦似鸡爪的手抓住撕成两半的帛书,极力压抑心里的怒火,问赵明廷道。
“今夜渡江的话,一万人马最快也要到明天午后才能在采石完成集结;即便马不停蹄,中间都不事休息,赶到金陵城,最快也要到后天清晨。”赵明廷说道。
楼船军水师大营就在金陵城北,左右开阔的江面都在其掌控之下,镇远侯杨涧态度未明之前,他们怎么都不敢在楼船军水师战船的眼鼻子底下组织舟船运送兵马渡江。
在谋事之前,他们主要是在当涂县城北侧的采石矶左右暗中准备舟船,以便在紧要时,方便第一时间将巢州兵马使徐渚率领巢州精锐运送过江。
一切都顺利的话,徐渚所部开拔到金陵,也是后天了。
东宫府卫以及左武卫军要在如此混乱的局势下,对所属屯营兵户作进一步动员扩编,想要多扩充两三万兵马,最快也需要在后天才能完成集结。
目前杨涧、寇师雄手握两万精锐都闭营不出,金陵驻军里另五万禁军、侍卫亲军,表面上还继续承认枢密院签发的令函有效,但军心不稳,不能委以重任,更不要说仓促间调派过去强攻秋湖山了。
牛耕儒多少也是觉得有些棘手。
这时候一名老宦走进来,仓皇之下,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慌什么慌?御宝找到了?”徐后心里怒归怒,但还是容不得别人在她面前慌慌张张的样子,厉声斥问老宦。
皇帝圣旨,有诏、有敕、有诰,根据需要会用到不同的御玺印章。
崇文殿日常签发命令都用敕书,牛耕儒他们已经拿到六枚敕书专用御印,能代拟颁布普通的圣旨;唯有诏书所需的皇帝御宝,平时用不上,这会儿翻遍崇文殿,将掌玺及侍诏的中书舍人抓起来拷问了大半夜,竟然都还没有找到。
此时再找人照着旧诏刻制御宝,传位诏书又要拖延一两天才能拟好颁布下去,真是火烧眉头。
看到老宦慌不迭的走进来,还以为崇文殿里有什么发现呢。
老宦不是过来通知御宝下落的,而是带着哭腔喊道:
“陛下驾崩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妇孺
赵明廷慌然间随徐后、牛耕儒等人赶到前殿。
太子杨元渥与温暮桥、内侍省少监陈行墨等人亲自盯在这里。
看到徐后等人赶过来,杨元渥多少有些慌然的迎出来说道:“母后,父皇他驾崩了!”
“慌什么?那老贼死了,你不正好名正言顺的继承大位?”徐后微蹙眉头,盯着不知所措的太子杨元渥说道,径直往寝殿走去。
赵明廷见温暮桥朝牛耕儒挤挤眉头,心想以温暮桥的老辣,大概也暗感此时的局势要比他们所预料的复杂得多,十分的棘手,稍稍处理不好,大好形势就会倾然崩溃吧?
赵明廷跟着走进去,只见里侧寝殿的锦榻之上,陛下平躺在那里,脸色灰败,黄绸绣龙被上有一片咯出来的黑血,看不到有一些呼吸的起伏,深陷下去的眼窝紧闭着,应该是死了,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怎么看都像是一抹诡异的笑,令赵明廷不寒而栗,实在猜不到陛下在即死之时,心里在想什么事情。
徐后枯瘦的身子,站在龙榻之前,仿佛雕塑般一动不动。
赵明廷与牛耕儒、温暮桥及太子杨元渥及陈行墨等人,站在徐后身后,看到徐后脸颊后侧的皮肉在轻轻抽搐着,也不知道她是否正为陛下死后脸上这诡异的笑而愤怒不已。
他们也不敢走上前去试陛下是不是气息真就彻底断绝了。
良久,徐后才转回身来,咬牙切齿的狰狞说道:“传我懿旨,便说奸妃王夫人,暗通信昌侯李普,丑事败露狗急跳墙,与信昌侯李普内外勾结加害陛下私逃出宫……”
牛耕儒与温暮桥对望一眼,心想对方抢先传檄天下,他们也只能针针锋相对,将水继续搅浑掉混淆视听。
“温大人,你亲自去见杨恩,说老贼已经驾崩,问他想不想看到金陵城内的杨氏子弟一个个都人头落地。他要是不想,哀家也不强迫他做什么,只要他给哀家乖乖滚回府里待着喝酒吟诗,不要跳出来给我们添乱就可以了,”徐后说道,“牛大人,你再派去将石延道、杨泰召进宫来。他们要是愿意辅佐渥儿,帮着筹备登基大典,六部以后还继续由石延道统领,宗室之事,还继续由杨泰掌握。他们要是不愿意,将他们的妻妾,将他们的子侄、孙辈都抓起来,当着他们面,一个个的杀,杀到他们愿意低头为止——赵明廷,你护送我出城去见镇远侯杨涧!”
“……”温暮桥、牛耕儒皆是大惊,劝道,“杨涧午后便接家小出城,就算他与韩道勋、李普、王文谦没有勾结,他关闭大营已经表明态度……”
“他能干什么,将哀家这么一个行将入土的老太婆杀死吗?”徐后浑浊的老眼这时候骤然凌厉起来,盯住温暮桥、牛耕儒说道,“我们倘若早能想到是今天这个局面,早就在沈鹤毒发身亡时就应该动手,而不是又拖延了三四个月,让那个贱种在潭州多出三四个月的时间做准备……”
温暮桥、牛耕儒不敢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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