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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断九州-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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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牧守拒绝进京,我还以为他有大志,收拾东西赶来投奔,连回程的盘缠都没有,谁知道竟然连城都进不得。”
  “莫急,这小荣庄想是得到沈家授意,接纳四方宾客,待城中妥当之后,沈家父子必然亲自出城相迎,待你我为上宾。”
  听了一会,徐础问道:“两位因何从冀州赶奔并州?”
  一名书生斜眼看他,“你想说我们冀州无人吗?”
  “不敢,只是好奇。”
  “冀州自古人才辈出,如我两人,堪堪能排入前十吧。可惜,冀州虽有人才,却无英雄,皇甫父子先被诳入东都,又陷于秦州,全州无首,良禽众多,只能另寻良木。”
  “徐兄从东都而来,在那里看出大厦将倾,应该容易些。”
  “是啊。”徐础笑道,“两位仁兄在冀州是怎么看出来的?”
  两人谦让一会,一人道:“数月前,我仰观天象,见彗星扫帝座,预知万物帝难有善终,此后主幼臣强,必致大乱。又见北天常有赤光,数日不息,且久闻沈并州亲近文士、善抚民心,因此顺应天时,赶来投奔。”
  另一人道:“天象非我所长,但我善观人事,万物帝意欲远征贺荣部,征集数十万民夫运粮、筑城,皇甫氏名为牧守,却兼掌军务,一年前我就看出朝廷失误,边疆大臣拥兵,乃是大忌,胜则骄,败则危,或骄或危,皆易生出异心。”
  “皇甫父子已然陷于秦州。”徐础提醒道。
  书生笑道:“兵、民、城、粮,四样皆足,乃如引火之物,有皇甫开,或许还能压制一两年,没有他,数月之内必将大乱,比秦州还要乱。我来并州,其实是为避难,那些族人反而笑话我杞人忧天,唉,见微而不知著,祸不远矣。”
  两人又问徐础。
  “新帝登基,不思改过,反而越发穷兵黩武,我因此觉得天下将乱。”
  两名书生大笑,再没追问,显然觉得此人眼界配不上自己。
  一路谈论,很快到达小荣庄。
  庄里早已熟知套路,一名管事带庄丁守在大门口,见有来客,先请到草厅里奉茶,客气几句,询问他们投奔何人、认得何人、可有引荐者。
  两名书生曾在名士范闭门下受教一年,管事立刻双手捧茶,又客气三分。
  “我与沈五公子在东都有过数面之缘,受邀而来。”徐础回道,沈耽的确邀请过他。
  管事哦了一声,居然没当回事,待会分配房间的时候,冀州书生皆得上房,唯独徐础被送至另一边的草房里,管事泛泛地道歉,说是房间不够。
  徐础原想通过管事联络沈耽,这时只得另想办法,心中疑惑,不明白沈家在玩什么把戏。
  草房位于庄园边缘,共有二三十间,排成两行,阴冷潮湿,衾被单薄,徐础急行数日,没得挑剔,倒下便睡。
  一觉醒来,外面天已大亮,有人喊“开饭啦”,徐础翻身而起,揉揉脸,穿衣、穿鞋出屋。
  外面阳光明媚,秋风劲爽,吹在身上颇为舒适,更令身后的草房如多年不用的地窑。前方有座孤零零的草厅,四面有柱无墙,中间摆着一条长桌,两边是长凳,两名庄丁守着两只木桶,给众人分饭、分菜。
  草房里陆续有人走出来,一半是书生打扮,另一半人或商或农,还有一名和尚,以及几名看不出身份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一人就没人能看出来历,像是身着便装的军官,又像是看家护院的保镖,嘴里嘀嘀咕咕,进到草厅里看一眼食物,怒道:“什么玩意儿?沈家就用这等猪食招待天下豪杰?”
  庄丁一边盛饭盛菜,一边笑道:“这里是周家,不是沈家。”
  那人坐下,拿起筷子大口吃饭,却不忘了反驳,“当我不知道吗?周家是沈家的女婿,两家穿一条裤子、做同样的事。”
  庄丁早得到嘱咐,因此并不争论,给后到者分餐。
  一碗粗粟,几片煮烂的菜叶,上面隐约有些油星,运气好的,能夹起一根肉丝,但要看清楚,那也可能是条小虫。
  有人闷头吃饭,有人边吃边埋怨,徐础听了一会,发现这些人都认得沈耽,原以为来了之后能受到优待,结果还不如普通客人。
  “再等一天,我就走。”一名书生慨然起身,碗里饭菜已吃得一干二净,肚子里还只是半饱,“天下广大,英雄众多,何处不是容身之所?”
  有人笑道:“宋生,说说哪里还可容身?”
  姓宋的书生大声道:“哪里都能去得。东都尚有官兵数十万,投奔大将军楼温,可为帐下之宾。冀州无主,正好凭我三寸不烂之舌,说一个州主出来。便是秦州,英雄汇聚、豪杰辐凑,唯独缺一个谋主……”
  众人大笑,纷纷驳斥,宋生寡不敌众,慢慢坐下,向桶里望去,“再来一碗。”
  庄丁不参与争论,只守着饭菜,笑道:“就一碗,不能再加。”
  “桶里明明还有。”
  “还有几个人没来呢。”
  “没来就是不想吃,难不成还等着有人送过去不成?”宋生毕竟是客人,没再坚持要添饭。
  徐础吃完饭,起身出厅,心中略感失望,原以为天下俊杰尽归并州,他却没看到一个,或许真正的俊杰都被请进城内?
  徐础一向自视甚高,这时却生出几分惴惴。
  他不愿回草房里,信步在庄子里游逛,先去看望那匹瘦马,见它吃的草料与别的马匹一样,稍感安慰,抚摸它的脖子,轻声道:“马分良驽,人分高低,你的运气比我好多啦。”
  旁边有人插话道:“马分良驽,疾驰而后知,人分高低,遇事方显明,何必斤斤计较于一顿饭食?”
  徐础闻言一惊,扭头看去,见一人扶剑走来,身形修长,剑也修长,穿着像是书生,又像是道士。
  “阁下教诲得是,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姓谭,谭无谓,不敢教诲大将军之子。”
  “你认得我?”徐础又是一惊。
  “不认得,但能猜得出来,阁下想必就是朝廷通缉的那位楼十七公子。”
  “我已改从母姓,徐础。”
  “徐公子。”谭无谓拱手,“公子不必着急,沈五公子颇有深谋,不出三日,必然有事相求,且有重礼相赠。”


第七十四章 狂人
  谭无谓惹人注目,尤其是腰间的那柄剑,长得能当拐杖用,必须时时以手扶住剑柄,否则末端就可能拖地——当他偶尔拱手的时候,这种事情真会发生。
  两名庄丁过来喂马,远远地笑道:“拖地先生今天起得早啊。”
  谭无谓面对徐础时彬彬有礼,对庄丁则昂首不顾,如此一来,庄丁更爱拿他取笑,“拖地先生又没赶上早饭吧,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我这里有些夜草,你要不要来点?”“我这里还有豆子呢,用来添膘最好不过。”
  两名庄丁笑个不停,没拿谭无谓当回事,也没在意一边的新客人。
  谭无谓的回应之术就是不理不睬,向徐础道:“这边嘈杂,咱们去别处说话。”
  “请。”
  两人走开,远远还能听见庄丁的笑声。
  “世间可叹之事不是马分良驽,而是无人识马,令良马困于泥淖之间。”谭无谓叹息道。
  两人已经走到庄园边上,目光越过矮墙,能够望见外面的树木和收割后的荒地。
  徐础一时分不清这人是怀才不遇,还是故弄玄虚,拱手道:“阁下怎会认出我来?”
  “我见过通缉告示,公子面容虽与上面描述得不尽一致,倒也大致差不多。来此庄上的人,多为寻求富贵,因此常常炫耀才华,唯公子怏怏不乐,似有心事。因此我猜必是东都的十七公子。”
  “你看出我是逃亡者了?”徐础总结道。
  徐无谓大笑,“正是此意。不过我有一事不明。”
  “何事?”
  “以十七公子之壮志,又有刺杀暴君之壮举,当受天下豪杰敬仰,一呼百应,可称霸于一方,何以独自沦落至此?”
  一路走来,徐础完全没享受到刺驾者的半点好处,摇头笑道:“阁下言笑,我与丧家之犬无异,何来一呼百应?”
  “十七公子曾经‘大呼’过吗?”
  两人第一次见面,谭无谓问得却十分直白,好像他们已经熟到可以无话不说的地步,徐础略觉尴尬,想了一会,说:“至少我知道,秦州与河上造反的百姓,并不以为刺驾者有多了不起。”
  谭无谓笑道:“我明白了,十七公子找错人了。”
  “哦?”
  “民生艰难,百姓痛恨的不是皇帝,而是贪官污吏,十七公子刺驾,自然得不到推崇。”
  “那我不必费心大呼了。”徐础笑道。
  “不然,天下自有痛恨皇帝的人,不是寻常百姓,而是五国豪杰,这些人皆有父兄死于国难,自己身受禁锢,听闻刺驾之事,无不额手称庆,皆欲得见十七公子,当面致谢。”
  “是吗?”
  “比如我,父祖皆在梁朝为官,家父临终前,念念不忘复国大业,我受家父遗志,也常怀此志,听闻十七公子事迹,顿觉振奋。”
  谭无谓年纪比徐础大得多,这时却躬身拱手,长剑又拖到地上。
  徐础急忙扶起,“刺驾乃一时义愤,不敢当此大礼。”
  谭无谓挺身道:“十七公子改从母姓,令堂原是吴国人吗?”
  “是。”吴国公主的身份并非人人皆知,徐础不愿提起。
  “我猜也是如此,吴士锋利,有仇必报。十七公子为吴国报此大仇,缘何不去江东,反而北上并州?”
  徐础也问过自己这件事,答案非常简单,微笑道:“我不认得吴国人,一个都不认得。”
  谭无谓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道:“原来如此。其实并州的确更好一些,乃梁、成两朝龙兴之地,西有混乱之秦州,东有无首之冀州,南控洛州,席卷而下东都,或许又将有一朝兴起。”
  “阁下来此多久?”
  “一年多了吧。”
  “一直住在这里?”
  “沈并州大概是觉得还没到让我疾驰的时候吧。”
  这人倒真是骄傲,徐础道:“恕我多嘴,阁下有何本领?”
  “我胸中有雄兵百万。”
  “哦。”徐础不知该说什么了,原来这人的骄傲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
  谭无谓不在意别人的冷淡,反而兴致勃勃,凑过来道:“我自幼学习兵法,领悟颇多,可惜身受禁锢,竟无用武之地。”
  “比如这座庄园受到攻击,阁下可有防御之术?”
  谭无谓道:“杀鸡焉用宰牛刀?小小庄园,不值得我一守。”
  “晋阳呢?”
  “晋阳龙兴之地,非可守之城,当悉众四出,以扩境为务。”
  “西取秦州、东攻冀地、南卷洛阳?”徐础猜到。
  “大致是这个意思,但不可拘泥于此,兵者,诡道也,敌变,我变,敌不变,我亦变,何时攻击、何处先攻,皆无定论,全要随机应变。”
  “然则需兵多少?”
  “三十万。”
  徐础哑然,若有三十万大军,他觉得自己也能平定天下,于是笑道:“阁下志向不小。那个,我还有事,要回住处……”
  徐础拱手告辞,谭无谓却不肯就此结束,竟然跟上来,继续道:“我在并州一年有余,深以为就是此时机会最好,不知沈并州在想什么,竟然迟迟不肯举动,待秦州平定、冀州有主,大势去矣。西南益州其实也有称霸之资,需北上汉中、关中,但不如并州地势便利。东南吴州也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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