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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时候是自问自答,若是不小心答错,则会归咎于徐础。
“你说得不对,欢颜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束手无策?宁抱关不过是一名草莽之徒,凑巧骗得皇帝的信任,无需邺城出兵,只需调用江东的郡县兵,就能将他扫除。连借口都是现成的,就说他挟持天子、成立伪朝……”
老道正好赶来,他不认得芳德郡主,但是能猜出来,远远停下,高声道:“不知郡主在此,贫道冲撞,万望海涵。”
张释清一早跟着徐础来至此处,不知道外面发生过什么,站起身,茫然道:“你是何人?”
“贫道乃老君山骑牛观道士,贱号摩云,奉刺史大人之命,前来除妖。”
“除妖?除什么妖?”
“思过谷里妖异频现……”
张释清大惑,“我在这里住很久了,从来没见过妖异。”
“此地妖草茂盛,常有蛇狐出没,又有人来过此谷之后,头晕目眩,回家之后卧床数日不起。”
张释清更加迷惑,扭头看向徐础。
徐础笑道:“请摩云道长放手除妖,我们换个地方便是。”
张释清小声道:“真走?”
“嗯,后山溪水边正好有段路需要修整一下。”
徐础往后山走去,张释清犹豫片刻,迈步跟上,几步一回头,见到三名道士围着坟墓绕圈,黄色的纸符随风四处飞扬。
“范先生若是活着,肯定不允许道士进山胡作非为。”张释清追上徐础,有些不满地说。
“哈哈,这算不上胡作非为,摩云道长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受刺史之托?嗯,事情有点古怪,刺史周贯虽说是邺城地方官,可是早已被欢颜收拾得服服帖帖,断不敢擅自行事,前天派人过来查看山谷就已颇不寻常,今天又让道士过来除妖——这是欢颜的主意吗?”
“想必得到了她的默许。”
张释清想了许久,翻过山脊之后,她说:“欢颜这是在帮你,希望道士除妖之后,那些书生不会再说三道四,所以你不阻止,任他们到处贴符,对不对?”
徐础笑道:“你能当第二个欢颜郡主了。”
“嘿,我才不要做她,每时每刻都在揣摩人心,与外人斗,还要与自己人斗,一点乐趣都没有,我更喜欢从前的欢颜,现在的她连酒都不喝。”走出一段路,她又道:“而且有一个欢颜就够了,她容不下第二个同样的人。”
徐础看向张释清,脸上略显惊讶。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
徐础摇摇头,“我只是……很意外,你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是嘲笑我不敢向欢颜挑战,还是说我有自知之明?”
“我是在称赞你有一颗通透之心。”
“我只要开心,不要通透。所以我不要再看这些军报了,无聊至极,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你。我要做点别的,给这谷里增添些乐趣。”
“你有主意了?”
“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明后天就能送来,我现在不说,到时候你就明白了。”张释清笑道,“你能猜出是什么?”
“这种事情我可猜不出来。”
张释清更加得意,“你也得参加,不准推却。”
“至于我得知道是什么吧。”
“不必。你说放火就放火,你说除草就除草,你说读军报就读军报,住进谷里之后,尽听你的,也该听我一次。”
“好吧。”徐础应承下来。
溪边有块空地,谷中人常在这里担水,踩出一条斜坡,雨后湿滑,极易摔倒,徐础脱下鞋子,从溪底挑选合适的石头垫在路上,取消斜坡,造出一座小小的平台。
张释清不会帮忙,她也脱掉鞋子,赤足趟水,追逐小鱼小虾,翻寻奇异的石子,不用来垫路,而是要收藏——在家里,她有许多一时兴起搜来的古怪收藏,多到她来不及清理,偶尔看见,甚至想不起当初为何看中它。
徐础铺好路,颇感劳累,望着精力依然充沛的张释清,脸上露出笑意。
“可以回去了?”张释清大声问。
“嗯。”
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上,晾晒脚掌。
“道士除妖之后,不会再有人来找麻烦了吧?”张释清又想起这件事。
“难说。”
“还要‘再等等’?”张释清已经猜到答案,轻叹一声,“什么事情你都要等,等错过时机,看你怎么办。”
“时机难得,认准时机更难。”
“你就是没有信心。”张释清穿上鞋子,跑在前面,很快翻过山脊,没了踪影。
徐础登上最高处,隐约听到张释清的歌声。
山谷里,道士们已经离开,纸符还在,老仆已能走动,仍不敢拿开胸前的黄纸。
一大群仆妇守在庭院里,远远望见芳德郡主,立刻拥上来。
徐础停在远处观望。
不久之后,张释清挤出人群,跑来道:“父王要接我回府,说是不管天多晚,都要回去,听说是府里来了贵客。你能猜出父王的意图吗?”
徐础能猜出来,却不愿说明,摇摇头,“你准备好的游戏是什么?”
张释清笑道:“等东西送来,你就知道了,你先练练,等我回来,你别输得太惨。”
第三百一十二章 蛮王
冯菊娘一进思过谷就大声问:“公子在哪?”
“后山担水。”老仆回道,右手捂着胸前的纸符。
山谷里到处都是黄纸,像是刚刚办过葬礼,冯菊娘皱眉道:“范先生过冥诞吗?烧这么多纸钱。”
“不是纸钱,是符箓,老君山骑牛观摩云道长昨天来此除妖,效果显著,你瞧,这谷里的野草昨晚没怎么生长……”
冯菊娘无心闲聊,匆匆向山谷深处走去,留下丫环听老仆唠叨除妖的经过。
徐础没有急着担水回谷,盛满两桶水,坐在溪边小憩,听着流水声,颇感惬意,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急忙转头望去,看到冯菊娘,有些意外。
“怎么,不高兴见到我?”冯菊娘问。
“没想到是你。”徐础笑道。
冯菊娘的确是第一次来后山,四处看看,“都说这里的溪水好喝,看上去很平常嘛。”
“得静下心来,才能尝出好处来。”
“那是心静的功劳,与溪水无关。而且公子也别心静了,该是动一下的时候了。”
“嗯?”
“小郡主昨天被带回王府,公子知道为什么?”
“据说要见一位贵客,不知是哪位。”
“是贺荣部的一个什么蛮王,世子妇的堂兄,他来邺城,不只是为探亲,还要求亲。”
“贺荣部想必已经选出新单于。”
“嗯,新单于是世子妇的亲哥哥,本来大家以为贺荣部会乱上一阵子,可这位贺荣强臂的名字真不是白起的,很有手腕,只用几个月时间就降伏各部,被一致推为新单于。”
“贺荣部新单于愿意亲上加亲,邺城应该很高兴。”
“何止高兴,简直是喜出望外,所有未婚的公主、郡主都被召集在一起,任贺荣部挑选。公子能想象吗?堂堂天成皇室,竟然对蛮夷谄媚至此,连最起码的颜面都不要了。”
“你肯定是在夸大其辞。”徐础道。
“哼,我夸大其辞?当然,表面工夫做了一些,所有的公主、郡主名义上都是被世子妇请去的,可意思没变,归根结底是要被蛮王挑选,与……那种地方的女子一样。我在降世军里被人抢来夺去的时候,也没受到过这样的羞辱。”
“你大老远跑来,就为说这件事?”
“公子怎么还没明白?小郡主这时候被召回去,受辱的不只是她,还有公子,济北王此举,等于宣告小郡主无夫!”
徐础站起身,“我与芳德郡主徒有夫妻之名,并无其实,济北王等到现在,算是很有耐心了。”
冯菊娘睁大双眼,“公子……何以软弱至此?”
徐础挑起两桶水,“我若插手,乃是多管闲事。”
冯菊娘连连摇头,跟在徐础身后,半晌才道:“公子有两个妻子,一个在秦州,说不定哪天就会传来兵败被杀的消息,或者是嫁给降世军的某个头目,另一个在邺城,被父母视为未嫁之女,有意献给蛮王为妻,公子……都不在乎?”
“世上并无两妻之说,我与她们当初成亲时便已名不正言不顺,如今的结果在所难免。”
虽然早知道徐础退位之后性格大为改变,冯菊娘还是感到不可思议,长叹道:“小郡主只是受到挑选,未必就会嫁与他人。蛮王十有八九会挑一位公主。唉,公子真的要在这山谷里终老吗?”
“等等再说。”
冯菊娘痛恨“等等”两个字,快步超过徐础,“公子安心等耐吧,我再不多事。对了,秦州刚刚传来消息,降世军连战连败,顶多还能再坚持一两个月,金圣女虽然骁勇善战,没有公子出谋划策,仍非官兵敌手。”
“官兵已经围住西京?”
“还没有,但是快了,金圣女若是聪明,最好立刻逃亡,少带人,藏在山里,或许能保住一命。”
冯菊娘有些累,站在路边休息。
徐础习惯了山路,不紧不慢地超过她,“冯夫人曾随降世军四处奔走,觉得他们被会官兵一举消灭吗?”
“胜负之事谁能预料?我只知道降世军头目一个比一个蠢笨,眼里全是金银、粮草与女人,遇弱则强,遇强则逃,要不是官兵实在太不堪,降世军连秦州都闹不起来。”
“遇强则逃——这是个好习惯。”
“嗯?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降世军散乱,在东都的时候却没有溃散。”
“那是公子用计,连打几次胜战,降世军将士觉得有利可图……公子等会,我得喘喘气。”冯菊娘来时急迫,这时才感到双腿发软,胸里憋闷。
徐础放下水桶,感叹道:“天下虽大,如此安静的地方,怕是不太好找。”
冯菊娘露出极度不解的神情,等呼吸顺畅一些,开口道:“我明白公子的意思,官兵深入秦州,连战连胜,降世军却没有因此作鸟兽散,反而聚在西京,等候决战,说明金圣女或有奇计反败为胜?”
“或许。”
冯菊娘走到徐础面前,“公子更喜欢金圣女?”
徐础重新挑起水桶,笑道:“我在此地的‘修行’,就为去掉喜悲好恶,求一颗平常之心。”
“嘿,公子的‘修行’,我看是已经大功告成。”
“还差一些。”
两人一路无话,快到谷中厨房时,冯菊娘又问:“公子以‘平常之心’观之,小郡主会被蛮王选中吗?”
徐础将桶中水倾入缸内,转身道:“在贺荣部眼里,她是货真价实的公主,不选她还能选谁?”
冯菊娘盯着徐础,见他神情轻松,颇感失望,“公子与‘平常之心’差的那一点,应该不是小郡主。但她未必会被选中,万物帝的长女现在邺城,太皇太后留在身边,虽然舍不得,但是贺荣部开口求亲的话,她也只能忍痛割爱。”
冯菊娘突然间意兴阑珊,“总之女人注定身不由己,贵为公主也是如此,相较而言,我还算幸运。就此告辞,以后没事我也不来这里了,公子珍重。”
“专心做一名书吏,你的富贵就在其中。”
“谢公子提醒,今后我专心给大郡主写字,再无异想。”冯菊娘叫上丫环,出谷上车回城,一路上心绪起伏,暗暗决定,自己虽然不再多管思过谷的闲事,但是一定要替公子挡住城里的“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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