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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氏冷笑几声,完全不信,看了一眼丈夫身后的女子,厉声道:“少做没用的事,白白掏空了身体,你一死,全家老小靠谁去?至少等几个儿子再长大些,能继承家业,给你送终。”
“行了行了,我不爱听这些话,佛祖保佑,我至少还能再活个百八十年,给儿子留片稳固江山。”
“活那么久当忘八吗?”黄氏转身离去。
“要不是看你生了三个儿子……”薛六甲恨恨地小声道,扭头向几名美人道:“你们倒是努力给我再生几个儿子,我就不用受那个婆娘的气了。”
薛六甲走到门口,向门大声道:“叫甘招过来!”
诸头目当中,甘招比较懂得君臣之礼,行礼从不敷衍,不像其他人那样草草了事,只凭这一点,就颇得薛六甲的欢心。
“祖王唤我何事?”
薛六甲坐在椅子,轻轻抚摸手中的棍棒,“你跟了我这么久,立下不少功劳,给你一个王位当当吧。”
甘招没像小六子那样失态,拱手道:“我那点功劳,与其他头领相比不值一提,况且又非祖王故人,乃是半途加入,功劳更少一层,实在当不得王位。”
薛六甲笑道:“别那么客气,你的功劳我都记在心里,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以为之前分封的诸王运气不好,你怕晦气,所以不敢接受王位,对不对?”
“祖王乃弥勒亲传弟子,什么晦气驱不散?我只是觉得自己功不抵赏……”
薛六甲拍腿而起,拎棒走到甘招面前,慨然道:“什么功不功的,我说你行,那就是行,非得让我请下弥勒佛祖亲自劝说吗?”
“不敢。祖王真要封我为王?”
“当然,还是老规矩,王号、封地随你选,与宁暴儿并肩,比我低半级。”
“祖王若是真心,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说,你若是看上王妃,立刻就能带走,让她跟你。”
几名美人在后面吃吃地笑。
甘招尴尬地笑道:“王妃于我如母,我怎敢生此恶念?我的条件是自立一营,仍举祖王旗号,但是中间有墙分开。别无它意,只是觉得唯有这样,才能助祖王一臂之力,与宁王等人一争高下。”
薛六甲想了想,“你真对王妃不感兴趣?那个婆娘老是老了些……”
“美色非我所好,且家中有妻,不敢另娶。”
薛六甲同情地点点头,“许你自立一营,别离我太远,像宁暴儿一样,连面儿都不露,根本没将我当回事。”
“我就在左近立营,充当降世军护卫。”
“嗯,王号呢?秦王你喜欢吗?”
“秦州乃祖王故里,龙兴之地,我怎敢僭称?”
薛六甲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除了东都所在的洛州,天下四方,你随便挑吧。”
甘招想了又想,“我一直以为会永远留在祖王身边,没考虑过这种事——既然称王,以后当为祖王开疆扩土,永为守藩之臣……益州偏处西南,迄今尚未归顺降世军,如蒙祖王恩赐,我愿当蜀王,替祖王攻占巴蜀之地。”
“你就是蜀王了。”薛六甲马上道,生怕甘招反悔,立刻召集众头目,宣布甘招为蜀王。
众头目纷纷上前贺喜,既高兴自己逃过一劫,又同情甘招的不幸。
甘招当晚就带本部人马另立新营,与降世军相隔不过一里有余,远远望去,仍像是一座大营。
薛六甲巡视过后,越发满意,分出一大批老弱兵卒,连同其家人,送给蜀王甘招充场面。
不久之后,诸王联兵,要做一次当面会谈,选择地点时,谁都不愿去降世王军中,薛六甲痛骂之后,正好用上甘招,命他另寻营地,与诸王军营的距离都差不多。
甘招为人谦和,以末王自居,书信、使者都不敢与诸王分庭抗礼,也允许诸王派人过来勘察地势,很快得到信任。
五王之会于是定在蜀军营中,就在这时,他们先后得到消息,说是徐础已经自称吴执政王,五王之会将变成六王之会。
薛六甲怒不可遏,骂出前所未有的新水平,甚至一度要发兵先破吴军,再打官兵。
宁抱关第一个承认新王,遍告诸军,梁王、晋王随后认可,蜀王甘招前去劝说降世王,“大敌当前,一切问题先放一放,等攻破东都再做打算。”
“徐础凭什么称王?事先问过我吗?吴国能出几个人参战?等着吧,徐础若带来一群老弱病残,我杀他祭旗。”
腊月十五,寒冷的一天,夜里飘雪,午时方停,地面积了厚厚一层,吴军赶来,选地扎营,与诸王遥相呼应。
诸军当中,吴军人数最少,骑兵占比却最高,达到八成以上,诸王使者看过之后,印象深刻,降世王这才勉强接受吴执政王的称号,但是仍责骂徐础不来拜见。
徐础也派出使者与诸王互道寒暄,自己则带少量护卫前去观望敌情。
官兵选择合适的地势,连山跨水,环绕洛阳城修建一道长长的围壁,徐础只能望见一小段,驻立良久,直到有官兵出壁迎过来,他才带人回往军营。
张问璧又以吴越王使者的身份到访,讲述自己如何努力说服宁抱关,终于令他回心转意,不仅第一个承认执政王,还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徐础感谢不已,又送上一份厚礼讨好张问璧。
一批又一批的使者来来往往,除了张问璧,徐础亲自接见的还有一人。
谭无谓以晋王使者的身份到来,徐础仍称他为二哥,执兄弟之礼,心中十分高兴,这正是徐础目前最想见到的人。
“二哥觉得义军能有几成胜算?”徐础刚一坐定就迫不及待地问。
“这个难说,义军多而杂乱,无法预测。四弟应该反过来想,官兵有几成胜算?”
“官兵……”徐础跳过浮夸之词,直接道:“官兵只需不动,坚守两三个月,便有九成胜算。”
谭无谓笑道:“四弟有眼力。我原说你已失去雄心壮志,现在看来,是我走眼。没错,官兵若是坚守不出,义军自败,可我敢保证,半月之内,官兵必要出击。”
第一百三十一章 王会
天气寒冷,军营里炊烟袅袅,饭时未到,生火不是为了做饭,而是创造一块块的温暖区域,小而周全,能保住一家人的性命。
徐础遥望片刻,向唐为天道:“哪里炊烟越多,哪里越乱。”
唐为天踩着马镫直立,“肯定是降世军那边炊烟最多,拖家带口的人多嘛。”
“百姓无辜,战时也无大用,应该让们远离此地,并州自有城池能够容纳他们。”
“呵呵,大都督不像执政王,又像从前的徐公子了,降世王才不会让百姓离开,那些人就是他的……他的……”
“会移动的城墙。”
“没错,降世王还要用他们阻挡官兵进攻呢。”
“百姓为何甘心送死,却不逃跑?”
“往哪跑?不对,也有人跑,顶多三天,又回来了,在降世军里至少能吃上饭,跑到外面去,不是饿死,就是被官兵当反贼杀死。”
徐础没再说话,驱马前行,唐为天年纪轻轻就已见惯生死,嘀咕道:“也不知道顺子一家还有没有活人,估计够戗,顺子说他死了以后,那双靴子留给我,唉,怕是被哪个混蛋拣走……”
蜀王甘招的军营规模比降世军小许多,炊烟却没少几处,烟雾笼罩整个上空,远远望去,不像是军营,倒像是一处热闹非凡的临时集市。
六王相约在此相会,彼此却不信任,从昨晚开始就分别派人过来查看,确保每一方带来的卫兵数量相等。
薛六甲坚持自己的卫兵必须是别人的两倍,声称:“我是祖王,谁敢与我平起平坐?而且晋王、梁王、吴王不是我们降世军一伙的,我不放心。”
宋星裁骑马迎上来,向徐础拱手道:“营里没问题,但是请执政稍等,咱们不能第一个进营。”
吴人特别重视尊卑礼仪,无论外人承认与否,总是自认为吴国高人一等。
“好。”徐础不想拂违宋星裁的一番好意。
宋星裁调头奔回蜀王营地,继续查看情况。
唐为天却误解了宋星裁的意思,疑惑地问:“大都督也算是称王了,为什么不能第一个进?排在后面有什么好处?”
“臣子以先为荣,帝王以后为尊,意思是让别人等他,而他不等别人。”徐础解释道。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可外面真挺冷。”
一刻钟之后,宋星裁没回来,另一拨人骑马从别的方向疾驰而至,旌旗招展,矛槊林立。
吴军将士大惊,以为遭到偷袭,纷纷拔刀举槊,徐础大声道:“故人来访,诸位休慌。”
来者是晋王沈耽,驰到近前停下,在马上拱手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四弟称王,可喜可贺。”
“并州地广民丰,晋阳兵强马壮,三哥得称晋王,实至名归。”
“哈哈。”沈耽突然收起笑容,驱马上前,与徐础两马交错,小声道:“大哥被朝廷收买,弑父求荣,乃我沈家奇耻大辱,并州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报此大仇。前些日子委屈四弟,多有得罪,望四弟不要记在心上。”
“冤有头债有主,沈大已亡,我怎会耿耿于怀?”
沈耽笑着点头,伸出一只手,“你我皆已称王,但是兄弟之情不变,生死与共,富贵同享。”
“譬如一体四肢,同进同退、同战同和。”
两人相视而笑,双方将士看在眼里,都觉得己方多了一个重要朋友,彼此的目光里多出几分友善。
“大哥没跟来吗?”徐础问道。
“我让他在营中留守。三弟一定将二哥招待得很好,他都不愿意回我那里啦。”
徐础将谭无谓留下,一直没放,笑道:“二哥倒是急着回去,昨晚被我劝酒,喝得多了,至今未醒,我说不必着急,让他睡个够吧。”
“不急。”沈耽笑道,“咱们一同进营如何?”
“同进同退。”徐础笑道。
两队并驾前往蜀王营地,一路闲聊,说到开心处,放声大笑。
沈耽以马鞭指向洛阳的方向,慨然道:“昏君无道,遂失其鹿,只可惜百姓深受其害,往往流离失所。东都乃天下名城,苦于苛政久政,我与四弟曾久居洛阳,当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既然自称‘义军’,当然是义不容辞。”
宋星裁骑马迎上来,向徐础点下头,什么也没说,加入到队伍当中。
第一个进营的人是吴越王宁抱关,他不在乎规矩,与甘招又是熟人,拍马就进。
营地门口,梁王马维恰好赶到,三王见面,免不了一通寒暄,马维对待两人的态度没有差异,矜持而又客气。
徐础明白,看到他与晋王并驾而至,马维心里不会高兴,但这种时候有些事情没法当面解释,私下也没法开口,只好等马维自己想明白。
甘招出帐相迎,又是一番寒暄,沈耽与甘招第一次见面,更要多说几句。
众人当中,只有徐础知道甘招早有称王之心,在别人眼里,甘招就是一个被降世王硬推出来的老实人,见谁都十分客气,不惜自贬身份抢先行礼,仍摆脱不掉小吏的一身习气。
帐篷里,宁抱关已经坐定,正在喝酒。
诸王的座位排序颇费工夫,争执良久,还是弱者让步,表面上却另有理由:降世王地位最高,自然要坐主位,蜀王占地主之利,陪在降世王身边,不敢并列,让出一个桌面,宁抱关以年长居于右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