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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把一条内基吓得够呛,当场嗫嚅含糊,不敢说是也不敢说否。
他虽然身居正二位,即将担任左大臣,堪称数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只是因为出自摄关嫡流之故罢了。本身还不到三十岁,历练并不怎么充分。
能做的唯有把原原本本的话传递回去,让更懂事更靠谱的人来做决定。
没过几天,平手汎秀来到京都,正式接受了“正二位内大臣,兼左近卫大将如原”的宣旨之后,现任关白二条晴良来访。
无论从官位、资历、能力、人脉来看,这位才是目前公卿中的核心人物。
惯例,关白由一条、二条、九条、近卫、鹰司五家的嫡系成员轮流坐庄,每届并不规定任期但一般三五年就自觉卸任让位,否则容易引起公愤。如此一来就不会有哪一家形成垄断局面。
朝廷剩下的实权已经很稀少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内部就会团结恭谦,该争的一样要争,只是不像武士那样动刀动枪的程度。
原本二十多年前,二条晴良少壮时,已经唱过主角挑过大梁了,现在该是颐养天年不问世事的年纪。
可没想到后面出了个“永禄大逆”的事情。足利义辉死后,时任关白近卫前久押错了宝,看好三好三人众和足利义荣,结果被织田信长的勤王上洛之师赶出了京都。
已经退居二线的二条晴良趁机同义昭、信长接近,得以二度上台,再次成为藤原氏的领头成员。利用职务之便,他让一个儿子拜无子的九条植通为父,另一个儿子继承绝嗣的鹰司家之名,加上还有一个儿子留着传嗣本家血脉,等于五摄占了三个。
这个快六十岁的老官僚,虽然鹤发鸡皮老态龙钟,似乎已入风烛残年了,脑袋却半点不糊涂,看起来真有点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意思,一上来,直接便对平手汎秀讲:“平手内府交代的事情,一条左府已经转述了。老朽以为,若源光院殿(新田义贞)乃是您的直亲,那么无论如何应该平反,重获尊荣。但事实并非如此,就请恕拒绝了。”
他的态度温润和善,看上去胸有成竹,毫无惊惧的意思。
平手汎秀却也不以为意,轻轻摇头道:“竟然叨扰博陆,真是惭愧。话说,虽然与我只是旁支,但毕竟源光院殿乃自古新田一门最具盛名的武将,岂忍他背负朝敌之名呢!”
所谓博陆,乃关白之唐名,得于东汉霍光的典故。
二条晴良立即挥手微笑而答:“内府此言差矣。自古新田一门最具盛名的武将,明明是您本人啊!纵然不考虑立场区别,以源光院殿之功业,也是断然无法与您等量齐观的嘛。”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恭维话一出,平手汎秀神色稍缓,笑而不语了。
二条晴良赶紧继续补充:“为彰显内府的无上勋绩,朝廷以为,‘镇守府将军’的职役虽然多年虚悬,不曾授予任何人,但今日加之于您的身上,是再合适不过了。”
闻言平手汎秀慢吞吞地向前欠身,淡然道:“真是荣幸之至。”
神色好像是比较满意但又算不上特别满意的样子。
二条晴良看上去也不怎么意外,缓了一缓继续开口:“另有一件要事,要与内府相商,烦请您指点迷津,慧眼识人。”
此话令平手汎秀略微讶然:“未知博陆有什么吩咐?”
二条晴良感叹一声,幽幽道:“您也知道,老朽本来早就到了该静享天伦的时候,只因为时局动荡,才不得不出来维持局面。眼看现在已经是日暮残年,天下也多亏了内府的努力转危为安,那么是该物色后继者的关头了。”
这话让平手汎秀愣了一会儿,半天才反应过来,现在自己是堂堂正二位内大臣,是太政官里面排第四的高位公卿,参与下任关白人选的讨论是无比名正言顺的事,甚至理论上存在提名自己的可能性。
但那么做的话,可能会把年老体衰的现任关白殿下吓死导致政局危机,所以没有必要。
二条晴良其实是提了一个不需要考虑的问题。根据官位晋升惯例,除了平手汎秀这个武家公卿之外,目前关白的继承顺位依次应该是九条兼孝、一条内基,二条昭实、鹰司信房。四个里面,有三个是二条晴良是亲儿子。
不过其实还存在一个变数。
而且平手汎秀故意把这个变数讲了出来,煞有介事道:“当年近卫前久殿下出任关白之时,似乎情况不错。他是由于幕府的强烈要求而被迫离开的,但现在公方本人都不在京都,我想,再让近卫殿下回来也可以考虑。博陆以为如何?”
说完露出友善的微笑看过去。
别看二条晴良现在布局天衣无缝,五摄家占了三席,这个近卫前久却可以对他造成很大打击。
两个屁股不能同时坐在一张椅子上,二者是天然的政敌。
回溯当年,永禄大逆之后,亲近三好三人众,承认足利义荣为征夷大将军,那其实是朝廷全体做出的决定,走了正常流程的。结果信长扶着义昭上洛之后,公卿们都没有被追责,唯有近卫前久一人亡命天涯,等于帮大家背上黑锅。
背锅是个很惨的事,但也让很多人欠他一笔人情债。再加上近卫前久能言善辩手腕了得本来就有不少党羽亲信,一旦复归绝对不是吃素的。
二条晴良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笑容一滞,不敢再端着慢条斯理说话了,赶紧道出本意:“咳咳……近卫殿下的事且不谈,老朽认为刚刚卸任左大臣成为散官的九条兼孝最适宜成为下任关白。虽然他是鄙人的子嗣,但所谓举贤不避亲,此提议并非出于血缘,而是最利于朝廷大局的考虑……”
“嗯嗯嗯,是是是,辛苦博陆殿下了!”平手汎秀连连点头,脸上却挂着讥讽的笑容,一副“我就静静看着你装逼”的神色。
二条晴良毕竟年纪太大,说这么一会儿话已经有点体力不支,但正到了要紧关头,抚着胸口强撑,正气凛然道:“但是,前任左大臣九条兼孝的问题在于至今未设正室,也没有任何子嗣,不免总让人觉得似乎还是无知孩童。倘若担当关白的话,则北政所之位势必虚悬,恐非国家之福。”
他这番话,不能说是没有道理。
然而,最近百十年,由于经济条件有限之类的原因,高位的公家渐渐不愿意举办大型典礼,流行只纳妾不娶妻的做法,北方虚悬已经是很常见的现象了。
这会儿讲这个是干嘛呢?
平手汎秀不知道是懒得动脑子,还是一时智力下线,愣着没有反应。
二条晴良只得讲得更明白了:“希望内府出面,在京都名门中挑选贤淑贵女,收为螟蛉,再嫁入九条家作为正室。”
“噢……”
平手汎秀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有点意思。
答应下来之后,自己就成为下一任关白的义父了,身份又上一台阶。
不过意思好像也不是很大。
平手汎秀答道:“博陆的考虑可谓十分全面了。但是……前左府九条兼孝,虽然是哪您老人家的亲生子嗣,毕竟已经改姓过继别家了,这个还是要看看他本人的意思。”
二条晴良立即笃定道:“内府放心,他一定是荣幸之至,受宠若惊的。”
平手汎秀却摇头:“不好,不好,还是要当满再看看。”
二条晴良体会着这个语气,观察了一会儿,明白了:面前这家伙已经同意,只是在装腔作势。
好像是在说,他平手汎秀本来是无所谓的,如果下任关白一定要哭着喊着诚恳请求,才愿意勉为其难当人家的爹。
真是可气呀!就算是皇室面对五摄家也没有这个样子摆架子的!
然而又不敢得罪。
人家不需要动刀动枪,只要派人把近卫前久弄回来,京都局势就完全不一样。这关键时刻,别说当儿子,当狗也是值得的。
于是二条晴良点头道:“明白了,鄙人会让他亲自来同内府商量的。”
平手汎秀忽又想到什么,补充说:“明年初,我打算在京都进行阅马仪式,还请朝廷务必允许,给予配合。”
“好说,好说!”
二条晴良不假思索答应了。
本来这事也是可以讨价还价一番的,扯些什么“惊动圣驾”,“影响治安”之类乱七八糟的理由,厚着脸皮多要一点礼金出来,然后才答应。
可是二条晴良老迈衰弱的心脏,已经被平手汎秀天马行空的提议搞得有点受不了了。比起“为新田义贞平反”和“迎回近卫前久”啥的,区区一个京都阅马仪式,实在不叫个问题。
反正又不要出什么东西,只是动员一帮子高家名门子弟过去充门面而已,完全是小事一桩,无足挂齿。朝廷里面别的什么都缺,唯有吃闲饭的样子货严重过剩。
第二十九章 京都阅兵
由于身份的变动,天正二年(1577)的冬季以及次年新春这段时间,平手汎秀与皇室和公卿打的交道比以前十年加起来可能都多。
亲族和家臣们也都得到露脸的机会,或者也可以理解为出席社交场合的义务。茶会、连歌、蹴鞠、能剧观赏、相扑比赛之类的活动要多少有多少,有的人乐在其中也有的人不堪烦扰,不管是兴趣使然还是迫于无奈反正必须得到场。
但平手汎秀本人一直保持着无喜无悲的姿态,包括接受正二位内大臣和镇守府将军任命的时候也是如此,仿佛总是对什么事情不太满意。
这就让朝廷公卿们相当忧虑,不断小心翼翼地进行讨好和试探。
其中最显著的,就是刚刚卸任左大臣,准备接替父亲担当关白一职的九条兼孝,他反复拜访平手家位于京郊的宅邸,经过多次恳求才达成协议。
新任内大臣和镇守府将军认下了中院家的小姐做义女,嫁到了九条家。
然后二条晴良主动辞职告老还乡,九条兼孝才正式领受宣下成为关白,完成朝廷最重要的换届程序。
公卿们想要拍马屁,又没魄力给出更重要筹码,就让平手汎秀成为了关白的义父,以辈分上的虚荣来表达善意。
义光同样获得晋升,现在是正五位下,刑部少辅,兼近江守。
这段时间将山城国土地划分给皇室、公卿、寺社的文书都由父子联名签署背书,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在为二代目造势,储君之位坚如磐石毫无动摇。
理所当然,想要跟他交好的人也是相当多的。只是受限于朝廷体例,摄关、清华家的高官们往往拉不下这个脸,下面的小喽啰们分量又不够,这与武家的行事习惯有着一定差别。
天正三年(1578)开春,平手汎秀在京都举行了阅马仪式,既是夸耀武力,展示霸权,也是在为后续的作战讨个好彩头。
以往除了牛车宣旨的特使之外,禁止任何人骑乘经过的禁宫之侧,特许进行这场盛会,而且皇室、公家普遍兴致勃勃参与其间,坐在视野最好的高台之上,欣赏部队的军容军姿,这个面子可以说是大过天了。
家臣按照类别分为数个番队,依次从御前通过。
河田长亲(因病由其胞弟代劳)、岩成友通、浅野长吉、中村一氏、木下秀长、佐佐秀成等人,分别代表北陆、山阳、山阴、近畿、南海、东海各地势力,分为六个班次探路打头阵。
然后引出二代目义光,带着平手秀益、野口政利、平手季胤、生津贞常等一门众出场,骑着最高大的战马,穿着最华丽的铠甲,排出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