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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之中,平手汎秀显然已经有了不言自明的怀疑对象。
听到此处虎哉宗乙忽然想起些什么,插话道:“讲到这个……最近在寺庙里收到了一个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也不知道是否属实,说是播磨的浅井军帐中,主将与军师当着众将士的面,激烈争吵了一番……”
“主将和军师?”平手汎秀奇道,“那不就是浅井日向(长政)与黑田官兵卫吗?我还以为那两人如鱼得水,君臣相宜呢……”
“哈哈……料事如神的平手刑部也有意想不到的吗?”虎哉宗乙调笑了一句,继而解释说:“您可记得,数月前浅井军在备前与浦上家争战,中了宇喜多直家的诱敌之计,先胜后败,损兵折将的事情……”
“这我当然记得了。”平手汎秀道:“这可是列国之间十分有名的大事。”
“那就好,能接着往下说了。”虎哉宗乙点头道,“据说那场合战开打没多久,浅井日向殿(长政)便意外中箭受伤,移到后方休息,命令黑田官兵卫作为阵代。”
“所以说败仗的责任,也被归于黑田了吗?”平手汎秀不愧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敏锐意识到事情中的关键要素。
“那是自然了。”虎哉宗乙颇有深意地笑了一笑,“不过黑田却声称,他本已看穿诱敌之计,只因某名颇有声望的谱代将领违反军令贸然出击,方才酿成灾祸。”
“是这么回事啊……”平手汎秀微微点点头而后又火速摇头,“不对,和尚你定有话没说话。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内纷,虽然也可能成为传言,但还不至于值得让你煞有介事地告诉我。”
“哈哈,确实。”虎哉宗乙爽朗一笑,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贫僧姑且也算是高僧大德,总不会为了这一点废话就跟您扯闲篇功夫。浅井与黑田那等人物,也不至于为了这么一点推卸责任的事而产生太大的分歧。”
“呵呵……”
对视一笑之后,平手汎秀追问到:“所以,您所说的争执到底是……”
“是这样的……浅井虽然败了一场,但事后迅速恢复,休养了两个月之后,一举夺下了备前国的枢纽之地——室津城……此事刑部大人想必知之甚详。”
“甚详倒说不上,只是了解个大概而已。”平手汎秀坦然道,“更多的人力都投入在畿内与关东,西国之事没法查得太细。”
虎哉宗乙缓缓道:“黑田作阵代,中计战败,浅井日向(长政)复归,便立即夺城,这可是鲜明的对比。”
平手汎秀不以为然:“刚才您自己也说过了,浅井与黑田两人的器量,并非为了这点事情就闹矛盾的人。”
“但若是黑田官兵卫声称室津城只是鸡肋,劝说浅井日向(长政)放弃此城,折返回到畿内呢?”
虎哉宗乙说到这里,总算是让平手汎秀惊讶了一下。
“此言何解?”
“备前的室津城,乃是方便商贸交通的港町,既无天险,亦缺坚壁。浅井军虽然出其不意夺得此城,但并未杀伤许多浦上家的军队。现在面临着浦上家不顾一切的反扑,作为异乡人的浅井军,恐怕有相当大的守城压力。”
“原来如此……”平手汎秀恍然大悟,“其实只要坚守个一年半载,等待浦上家力竭气衰,即可站稳了室津城。或者干脆硬碰硬再战一场,倘若幸运讨取浦上宗景,那更是有机会攻取备前全境……然而黑田官兵卫认为这会耽误太多功夫并不合算。看来黑田大概也是同我一样,盯上了‘武田西进’这个机缘。”
“但浅井日向可未必会赞同这个决定啊……”虎哉宗乙感慨了一下,“听说室津城附近,每月可收到一千五百贯商税,相当于五六万石的地产了!以往浅井家只有北近江三十万石,各方向都看不到什么进取空间,所以不缺乏孤注一掷的勇气。如今嘛……世间许多人,是家业瞬间扩大之后,反而患得患失了……”
“这么说来,可不是独此人……”
平手汎秀心里想起幕府的事情来。
足利义昭当年被织田信长压制得毫无喘息之力时,表现得相当细致耐心,不屈不挠,可谓卧薪尝胆。
现在幕府的日子好过多了,将军大人却渐渐显出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刻薄寡恩的一面,当初的警觉心更是完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这话没有说出口,平手汎秀就与虎哉宗乙告别了。
大家熟归熟,私下议论领导的事情还是少作为好。
和尚可以随意吐槽,因为严格意义上,足利义昭并不是和尚的领导。
临别前虎哉宗乙总结到:“当初织田弹正大人遇刺的事情刚刚平定之时,诸势力都留在京都争权夺利,唯有平手刑部您主动外出到四国去征战。而今武田有意西上,别人避之不及,企图坐观成败,您却又积极返回畿内,力主作战……就凭这一点,贫僧即可看清,究竟谁才能足以承担天下的重担了……”
……
当天夜里,平手汎秀回想此事,不禁感慨,随着“蝴蝶效应”,足利义昭、浅井长政的境遇都与原本熟知的“剧情”完全不一致了,在不同的境遇之下,他们的思路和作风也产生很大的变化。
想来想去忽然产生一个念头——
若是换了我的话,是会如浅井长政一样,选择安稳地花一两年时间在备前站稳脚跟,还是如黑田官兵卫一样,宁愿放弃次要战线上的利益,也要回到畿内来,抓住(有可能的)重新洗牌的时机呢?
前者有可能导致失去争夺天下的先手。
后者则有可能导致失去一切。
还真是令人痛苦的问题。
放弃即将到嘴边的肥肉,反而为了不确定的前途,去与猛虎搏斗,简直是违反了基本的人性。
就在这时,平手汎秀收到了河田长亲从四国寄回来的机密急报。
上面写的是:
“小早川隆景已经乘船到达北伊予,在河野家的汤筑城内接管大小权柄。与我家相善的大野直之,前几日被强行驱逐,另外原本态度动摇的西园寺家,也被重新劝说,坚定回到毛利旗下,甚至赞岐的香川、香西等,亦有受到拉拢的迹象。属下无能,斗胆请求主公驾临四国,以安定人心,否则此间局势,恐怕将会持续恶化。”
第九章 上下三策
河田长亲不应该受到责备。他的资历身份与手头的资源都太过匮乏,骤然被安排在独当一面的位置,短期内是完全不能与小早川隆景相提并论的,能够事先察觉出异变的苗头,并且写信求助,已经算是对得起这份职位了。
平手家对四国的压制是柔性的,基本没有夺取任何的直属领地,只是引入了纪伊的国人众及宗教势力,与当地原有的土著豪族们达成相互制约的平衡而已。
这显然不是一种足够稳定的组织结构。
目前四国岛上,大约可以说是有四股武士政权:
土佐的长宗我部元亲,虽然飞速发展,但根基浅薄,暂时对于其他三国还没什么话语权,在外交场合只能被视作别家的附庸。
阿波、赞岐的三好家,现在平手汎秀强推细川真之上位,不过实权还是在十河存保与三好康长手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总有三斤铁,短期内他们仍有立足之力。
接着便是北伊予河野家。
这家的当主是个八岁幼童,其有力家臣近年死了不少,合法性又受到平手汎秀的质疑,看上去是岌岌可危。
然而他们的背后却是关西巨头毛利家。其中负责管理山阳的小早川隆景,如今似乎不去理会正与浅井厮战的浦上家,专注于四国事务了。
根据前例,毛利家的“山阳军团”可以调动备后、备中两国的力量,倘若由全力投放到伊予来支援河野,将是当地土著势力难以抵挡的。
然后是平手家,在西赞岐、东阿波、南伊予等地设置据点,仿佛是横行无忌独霸一方了,其实权力完全建立在虚幻的泡沫之上。
汤川直春、铃木重秀、香川之景等人,表面被列为平手家的外样重镇,实际独立性很强,各有各的利益取舍。
河田长亲倒是忠诚可靠,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比起小早川隆景来说,谁是哪个“巧妇”还不一定呢。
如果平手汎秀亲自折返四国,哪怕只带着二三千人军队,那情况自然又不一样。
如今“平手刑部”的大名,或许比昔日“毛利右马头”尚差上一筹,盖过小早川隆景却是绰绰有余了。
只是……值得吗?
贫瘠如四国岛,阿波赞岐土佐伊予相加起来,产出也到不了一百万石。然而穷乡僻壤间民风却十分强横,势力关系错综复杂。
刚才还在说浅井长政为了眼前利益放弃近畿逐鹿的机会,然而人家好歹是占据了室津城这个商业重镇,接下来进一步谋取备前,或者向北争夺生野银山,都不失为明智之举。
山阳道虽不如畿内五国和尾美、越前的平原,但也有不少富饶的地域,比四国岛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遥想当年,三好长庆初露锋芒,夺取阿波、赞岐、淡路三国实权之时,放着混乱的土佐、伊予不去理会,而是坚决地跨海来到本州岛,与旧主细川及畠山、六角等旧势力拼杀,十数年后坐稳了摄津、丹波、和泉、河内、山城、大和诸地,建立起被誉为“准天下人”的霸业。
倘若三好长庆选择保守的路线,以“统一四国”为目标行动,很可能只是另一个“无鸟岛之蝙蝠”罢了。
先人的事迹,足以借鉴。
可是……三好长庆有个能干的弟弟名曰义贤,能看管好四国老家,保住后方与侧翼不出问题。
平手汎秀哪里去找这么一个人呢。
河田长亲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得力的家臣了,仍然缺乏历练。
坐视四国岛上的成果丧失掉,那也是不可能的。
且不说甘心与否的问题,最直接的影响是,那些听从建议,把家眷安置在淡路岛上的家臣,一旦看到阿波、赞岐逐渐沦陷,肯定会相当惶恐不安!
明明早就规划好了,征伐四国只是远离京都的借口和调剂,迟早是要回到抵御武田西进的。为什么就一步一步陷入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地步呢?
静下心细细思索,平手汎秀发现,最大的变数其实是三好长治比想象中还要愚蠢,闹出的乱子太大,让人觉得不趁机扑过去割一刀都对不起自己。
于是顺手就在阿波、赞岐两地设下据点。
偏生毛利元就长期重病,导致吉川、小早川两人在吉田郡山城不敢轻动,河野家没了背后大佬的支持一下子显出羸弱的一面。
于是索性更进一步,插手伊予之事。
最终就导致小早川隆景产生极高的戒心,宁愿放弃与浅井合力痛打浦上,瓜分备前的机会,也要到四国岛上来与平手家对抗。
如此想来,当初实在有些得陇望蜀,贪心不足了。
不过——
身处局势变幻莫测,尔虞我诈的战国乱世,作为大名又岂能不贪心呢?
同样的剧情再来一次,想必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也会面临着同样的麻烦。
四国不容放弃,但抵御武田之事,亦不可错过。
倘若让武田把织田、德川揍得七零八落,那可就很糟糕了,届时京都以东想必会有大批势力随风摇摆当带路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