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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儿并无他意。”明临答夫赶紧低声言道。“只是蒙司马以礼相待,再加上我本人多行政务,对人心多几分把握,所以才不顾身份,多言了几句……”
“你且说来听听。”徐荣倒是真的有些疑惑。
“一来,徐司马你不该当众将行宫献上,这是很犯忌讳的事情,之前也不该私自占用……”
“此事确实是我欠缺考虑。”徐荣当即恍然大悟。“我忘了这是王宫,不该请将军下榻,昨晚上更不该留宿于此。”
“二来,徐司马你不该当众反驳你家将军速速进军之意……”
“将军已经下定决心要进军了?”徐荣登时无言。“他不是专门问我该不该进军吗?”
明临答夫一时也是无言:“徐司马,你家将军既然说到什么剧太守已经到了坐原,分明就是不想将功劳分给那位剧太守的意思,所以才要速速进军,拉着你的手说这话,更是要你主动出言赞同……这番道理,便是那几个鲜卑人都能听得出来,你一位汉将如何不懂这些关节?!”
徐荣目瞪口呆。
“而且,”明临答夫继续言道。“虽然不知道徐司马你和那位剧太守是什么关系,但你家将军既然主动寻你说这件事情,俨然是对你有所期待的……”
徐荣闻言愈发尴尬:“我乃是玄菟郡正职司马,剧太守正是我的主君。”
明临答夫微微耷拉下了眼皮:“那徐司马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想助这位公孙将军,还是想助那位剧氏府君呢?”
“当然是助公孙将军。”徐荣倒是毫不犹豫的应声道。“剧太守来我郡中数月,未见恩德,反而是公孙将军虽然不过相处数日,却隐隐有大将之风,我辈能执掌万军,一战至此,全靠他的指挥有力!而且何止是我一人尊崇将军,军中上下谁人不服,便是后来剧太守遣来的其他援军,不过几日而已,也是心服口服。”
“我想也是。”明临答夫赶紧点头道。“这位公孙将军虽然年轻,但确实御下有术。刚才也是一眼看出徐司马落入僵局,便主动维护于你,先闭口不再谈进军之事,又引全军上下来行宫,省的有人嚼你舌头……”
徐荣闻言不禁缓缓点头,然后却又忽然开口:“其实,我还有犯了第三个大错。”
明临答夫不由一声干笑。
……………………
“他便是高句丽莫离支明临答夫?”公孙珣不由失笑。“我还以为是徐司马从哪里找的账房先生呢……不过,多日对峙之下,虽然看不清面容,可身形与这须发形状倒是对头,应该是没错了。”
“败军之将,让将军见笑了。”明临答夫赶紧干笑着下跪请罪道。“本不该与大汉天兵对抗,以至于徒惹人笑。”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几日前你也非不可能胜之局,若是你赢了,我岂不是也徒惹人笑吗?”坐在上首的公孙珣不以为意道。“不过战事大局已定,接下来无外乎是贵国国都能不能被我们拿下,然后此战又如何收尾而已……莫离支此时如此坦诚,想来是有些言语与我?”
“正是。”明临答夫赶紧下拜行礼。“既然大局已定,还请将军许我在战后继续主持高句丽国内局面……”
公孙珣在问话,众人自然要屏声息气,然而这明临答夫此言一出,周围却登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之声,便是公孙珣也跟着怔了一怔:“你倒是够实在!”
“外邦小臣,不敢在将军神威面前有所欺瞒而已。”明临答夫跪在行宫大堂上,然后昂首应道。“还请将军许我自述缘由……”
“你且讲来。”公孙珣倒也不至于没有这个耐性。
“将军,”明临答夫诚恳言道。“鄙人在坐原一口气败光了我们高句丽国中几乎所有兵力,上至各部贵人,下至各城国人,都恨我入骨,我要是依旧做高句丽执政,那战后唯一能依靠的便是大汉了,因为我不会不忠!此其一也!”
“有其一必有其二,”公孙珣满脸戏谑的接口道。“莫离支继续!”
“其二,”明临答夫丝毫不在意上首之人的嘲讽,而是继续言道。“我虽然被举国仇视,但族中椽那部毕竟是高句丽五部之一,再加上贯那部哑哑可虑已死,桓那部于畀留也不知下落,王族也被我昔日杀的元气大伤,故此,这些人虽然恨我却拿我没办法,我还是有能力为大汉做事情的。”
“你族中势力尚存吗?”公孙珣倒是真来了点兴趣。“据我所知,你们国都中不是说还有一千五百宫廷卫军吗?你如今人不在都中,要是你立的那个大王稍微有些手段,此时你家中怕是已经要覆灭了吧?”
“将军太高看我们那位大王了。”明临答夫不由冷笑。“也太小瞧我们国中贵族势力了,王族也不过是六族之一,而且当日宫变废立之时他们便已经势力大消,便是那一千五百宫廷卫军,也不过是我们三那部的私兵而已……谈何覆灭我们椽那部?”
“竟然如此吗?”公孙珣不禁若有所思。
“而且不止如此。”明临答夫跪地叩首言道。“其实我们高句丽人制度缺失,凡事并无明文法度作为依承,官职大小也是看族中势力大小而分……依我看,我们高句丽都中局势,不要说覆灭我椽那部了,那些逃回去的贵族恐怕连个领头的都还没推举出来呢!”
“所以你才不回去吗?”公孙珣不由恍然笑道。“你若是回去了,给他们立上一个靶子,反而会让这些乌合之辈联合一心与你家椽那部作对,然后引起内乱?”
明临答夫趴在地上,一时没有回复。
“既如此,”公孙珣见状不由眉头一挑,复又扬声追问。“你们国中一盘散沙,我此时进军岂不是能轻而易举?”
“恕在下直言,恐怕并非如此。”明临答夫赶紧抬起头来认真作答道。“将军若不去,他们自然会纷争不断,可将军若真是围城,恐怕他们就会围绕着我们那位大王团结一致一番也说不定,各族中最后藏着的力量也是要全都掏出来的……我们高句丽国都已经建城一百多年了,背靠集安山居高临下,而且城垣坚固易守难攻,若是贵族们能够团结一心,将军未必能急速拿下!”
一旁韩当等人原本想蹙眉喝骂,但此时开宴未久,并没真失了分寸,所以眼看着上首的公孙珣居然变得面色严肃起来,一时间,也是并无人敢多嘴。
“那么这就是其三了,”公孙珣缓缓言道。“你莫不是想说攻城未必有利,所以想劝我不要攻城吗?”
“将军明鉴!”明临答夫瘦小的身形不禁一震。“实在是攻城则确实未必可下,可若是将军能饶过我们高句丽国都,并届时让在下执掌国政,那在下保证,国中财富必然倾力付与大汉、将军还有诸位……”
“高句丽撮尔小国,”公孙珣忽然起身言道。“主动起刀兵之事,只是钱财便可吗?”
“我家大王自然是愿意去洛阳走一遭的。”明临答夫继续恳切道。“要杀要剐都无妨,而将军有他在手,那此番功劳自然是不必忧虑,至于称臣割地之事也是理所当然……”
“可我若是还觉得而不够呢?”公孙珣持杯来到对方身前问道。
“若是将军觉得不够,在下还愿意将国中矿产、山林一应交与将军家中的安利号经营!”明临答夫当即再度叩首不止。“务必量高句丽之物力,结将军之欢心!”
公孙珣长叹一声:“我明白了,明临答夫!”
“是!”
“刚才徐司马说你事时我还奇怪,以你的才智,难道不晓得孤身一人并不能守住纥升骨城吗?既如此,为何还要孤身来此,以至于自投罗网呢?来不了纥升骨城,去不了国都,去随便一个其他偏远小城躲着又如何,为何一定要来此处?”
“……”
“现在看来,明临答夫,此番你其实是主动求俘,想与我说这几句话吧?”
“将军明鉴!”明临答夫深深压低了脑袋。
第三十三章 兵临
明临答夫五体投地一般趴在地上请罪,公孙珣则端着一个青铜酒杯冷冷看着脚下之人。
话说,此战之后,后者的权威在军中自然是不用多讲的,所以,周围自徐荣、公孙越以下,居然无人敢擅发一言,高句丽那可笑的行宫之内,也是一时鸦雀无声。
然而讲实话,公孙珣此时其实也并不是像周围军官们所想的那般在权衡利弊,他只是在认真观察脚下这个小老头而已……因为此时此刻,他居然有些疑惑和不解,此人到底是忠是奸?
堂堂一国执政,国都尚在,居然专门跑过来投降?
还恳求战后依旧由他执政?
还要送出自家大王?
还要量一国之物力,结自己之欢心?
从这几条讲,此人真的是无德到了极点,绝无半点忠诚可言!
然而,公孙珣却也听出了对方真正有所坚持的地方,那就是让汉军无论如何都不要去攻打高句丽国都,而是允许高句丽用一种虽然屈辱却依旧维持一个国家实体的形式进行全面投降!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明临答夫无疑是在尽全力维护自家国家的存续……毕竟,如今高句丽兵马主力俱丧,仅凭着都城那一千五百宫廷卫队和一些贵族的私兵,即便是‘团结一致’也不过就是‘未必可下’,而一旦攻下的话,那传承近两百年的高句丽恐怕就要真的亡国灭种了!
这个时候说到忠诚,难道还有为了国家存续而不惜一切更忠诚的行为吗?至于这种忠诚背后隐藏的些许个人和家族私心,也未必就不行吧?
私心和大义,忠诚与奸黠,个人与国家,真的就势不两立,不得不二选一吗?
再说了,过个几百年,若高句丽尚存,那他明临答夫指不定还是忍辱负重的典型呢!
“我再问莫离支两件事情。”公孙珣踱步到对方身后,也是终于重新开了口。“望你坦诚以对。”
“在下必然知无不言。”明临答夫赶紧应道。
“当日你为何要同意可虑的荒唐计策?”公孙珣捏着手里的青铜酒杯认真问道。“可虑是被前途迷了眼,但你身为国家执政就没想过此战的风险吗?倾国一战,落得如此下场,你难道没有预想过一二吗?”
“实在是将军神武英明……”
“这话就不必多言了。”公孙珣不由冷笑。
“非是吹捧,乃是实言。”伏在地上的明临答夫认真答道。“当日我乃是从可虑口中得知将军虚实后,又犹豫再三方才应许的……将军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又出身世族,年纪轻轻便执掌襄平这种大城,年轻气盛、立功心切才是正理。然后一万大军中,一半是各自为战又只会骑射的杂胡,三四千是不过成军数月的辽东民防,只有玄菟本地的一千五百人算是精锐,如此军队一旦离开坐原半步,谁又敢说没有覆灭之虞呢?”
公孙珣这次倒是没有打断对方。
“而将军你呢,非但吞饵而去钩,而且领着一群杂胡、民防守卫得当,让我们四五万大军在坐原营前几乎绝望。恕在下直言,此战之关键正在于将军能够统合贵军全军,上下一体,该守则守,该战则战;也在于我们高句丽人三心二意,难以坚持……”
“就是这里了。”公孙珣忽然再度打断打断对方。“我听于畀留所言,你们国中局势不稳,以至于他可以在战事不顺之后立即联络军中贵族夺你权柄……既然国中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又为何要一意孤行,主动挑起一战呢?”
“畀留还活着吗?”明临答夫不由昂首问道。
公孙珣没理他。
明临答夫当即点头:“是,在下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