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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飞过攒动的头顶,迎面三十名马贼也在盾墙后面拉开弓弦,这样狭窄的山道上,显然更适合他们这种人少的一方。少许箭矢在空中碰撞无力的落下来,剩下落入双方阵型当中,都有身影中箭倒下。
杰拉德拖着巨剑奔回来时,手臂、肩膀、后背插着数支箭,回到后阵直接趴在一颗石头上气喘如牛,汗水混着鲜血淌了半身,他朝望过来的妹妹挥了挥手,眼帘微垂。
厮杀中的金发女子从趴着的身形收回视线,红润的双唇陡然张开到了极致,牙齿却紧咬发出沉闷的吼叫,如同一头发狂的雌狮扑进锋线里,轻巧的手盾砸开劈来的兵器,另一支手臂全力挥出将敌人劈倒。
“为了圣城克拉克的荣誉——”
……
同一时间。
断裂的青草被马蹄翻起,一支骑兵陡然分流,在战场奔驰两道巨大的弧形,黑色的战马背上,大氅扬起的一瞬,弓弦嗡的颤响。
箭矢从也在目瞪口呆的步度根头顶飞过去,大纛嘶啦一声,裂开豁口,他不自觉的咬紧了牙关,手指关节捏的发白。
这不是汉人骑兵的战法……绝对不是……汉朝的将军也从来都是理智的,绝不会做出几百人就敢扑过来的,至少他现在的认知里,从未有过,七八百人对一千余人,更何况丘陵那边还有更多的鲜卑骑兵,甚至自己布置在前方的一千骑兵阵型,来场半斤八两的对弈,结果对方直接绕了过去,直奔这边过来。
这样不要命的打法,更像是冬天饿慌的狼群。
此时前方列阵的千骑正在调头,根本来不及回来保护大纛,对方这样迂回包抄的举动多少让步度根承受了压力:“把他们驱赶开。”他口中对身边的三百名亲卫骑兵发出命令,然而左右两边,马蹄轰鸣急骤,排山倒海般的冲了过来。
护卫大纛的三百鲜卑骑兵也分成两边,挽弓朝那边射去箭矢,对面奔行的身影也用短弓还射,双方都有人落马,公孙止举起弯刀,扭头:“没时间消耗他们,直接撞过去。”
旁边一骑收起弓,提着狼牙棒纵马冲去前面,其余狼骑弃弓换上挂在马侧的长枪,朝李恪靠拢过去组成冲锋队列,另一边,高升、曹纯也做出同样的举动。
草坡上,护卫大纛的鲜卑骑兵面对两边同时夹击的骑兵,颤抖的翻出长矛,架了起来,步度根鼓舞的吼叫,拔出兵刃时,大地都在震动。
天光敛去了颜色,躲进了云层。
清晰看到黑色战马上,手握弯刀,大氅飞扬的身影,步度根握刀的手臂再次发抖起来,目中充血,紧咬的牙关在这一刻张开,陡然发出“啊——”的一声惊恐叫喊,往日的心理阴影终于再次放大。
策马转身朝没人的东边逃亡。
两边的亲卫骑兵目瞪口呆看着没命逃走的背影,下一秒,潮水轰然推过来,便是血肉横飞……
丘陵上厮杀声沸腾,鲜血淋湿了地面,血肉荡起的涟漪不断的扩散,人挤着人的杀,有的身影被铁盾推翻倒地,躲在后面的马贼敏捷的从间隙补上一刀。斯蒂芬妮明亮的盔甲已经看不见金属的颜色,花纹刀上沾着血肉的劈砍,只是挥刀的速度已经慢了许多,视野也有些微晃。
“他们没力气了!”
兵锋蔓延过来,下方的人群中有声音响起时,陡然另一道声音高亢发出:“……大纛怎么倒了。”
“大纛真倒了……”
“……不好……敌人援军。”
一道道身影僵了一下,转去目光看到丘陵外迎在风里的大纛断在了地上,混乱的骑兵在奔逃、被追杀,挤在山道上的鲜卑士兵顿时都愣住了,沉寂的片刻,有人悄然后退了一下,撞倒了身后的同伴,轰然间像是点燃了什么,整个拥挤的人群向后奔跑,阿纳吉让他们调头杀回去,“不要慌乱,他们已经精疲力竭,杀回……”
声音尚未说完,前方数百人如同海潮倒卷般过来,慌乱人流先是撞了他一下,而后又被更多人冲撞,拉不及站稳跌倒后,就被淹没下去。
后方的鲜卑士兵在丘陵下,并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事,见到人群慌乱的跑回来,一个个的跟着就跑,有的骑上马转身就走,还有其他鲜卑小帅让人守住阵线,但越来越多的人逃跑已经无法阻止。
“到底怎么回事……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有人跺脚的大声询问。
这溃败让下方的人感到莫名其妙。
东方胜虚弱的靠在一名妇人怀里,望着尸体横陈铺下去的山路,满山逃窜的鲜卑士卒,整个彻彻底底的松了一口气,张开嘴微微颤动,想要说话,终究因为流血太多,昏厥了过去。斯蒂芬妮赶紧让人帮忙给杰拉德处理伤口,外面的战场上,战马踏过旗帜,到处都是混乱失去阵型的鲜卑骑兵,步度根再次的逃走给予他们士气极大的打击。
千人的溃兵中也有组织起人的队伍朝后面追杀的狼骑扑过去,随即就被交织分割成更小的数量,人影倒下,战马悲鸣跑开或插着箭矢倒下,铁蹄继续蔓延。周围,衣衫褴褛的黑山贼跟了上来,左髭丈八看着无主的战马乱跑,绿着眼大叫:“果然是好买卖,弟兄们,抢鲜卑人啊——”
说完,拔腿带着五百人冲了上去,拦下几名鲜卑骑兵,将人从马背上拖拽下来一棍子砸死,拍着朝他喷气的马头,痴痴傻笑。
不远处,公孙止勒马停下来,望了一眼遍地尸体,让身后的狼骑检查:“补刀——”
随后,转身带着人朝丘陵过去,那边的战事已经停息了,火焰和浓烟正在林中肆虐,还有一些鲜卑人还未撤走,想要收刮一些东西,撞上后就被乱箭钉死在地上,但没有人能高兴的起来。
原本热闹和谐的水潭浮满了尸体,男女都有,鲜血、兵器洒落在地上,到处是战火后的痕迹,这里已经被打的满目苍夷,高升跳下马背疯狂到处寻找,大声呼喊一个女人的名字,最后在丘陵脚下的草丛里找到一具赤裸的尸体,喉咙里呜咽的哭了出来。
更多的狼骑翻身下马去寻找自己的相好甚至孩子,有人发出欣喜的笑声,也有隐约压抑的哭泣传来。
公孙止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整个都没有一丁点声音,身后蔡琰被护送过来,看到里面的凄惨的场景,往日里那些冰冷杀气的狼骑们竟都哭了,男人哭泣的声音并不好听,嘶哑癫狂。
少女紧抿着嘴,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起来,想要过去安慰前面站着不动男人,脚步过去,那边,公孙止缓缓挪动脚步走去另一个方向,丘陵上,东方胜被人抬了下来,此时他意识有些转醒,看到走来的身影,一向懦弱的他不争气的掉下眼泪。
“首领……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守住家……”
公孙止看着书生血淋淋的胳膊,“怎么样了?”
“疼的感觉也没有了,保不住了。”
深吸了一口气,公孙止闭上眼睛,“好好养伤。”随后旁边马贼叮嘱照顾好之类的话语,转身走上他们身后的丘陵,对旁边的斯蒂芬妮、杰拉德一群人看也不看一眼,蔡琰连忙跟了上去,但她脚步不快,走了好一会儿方才看到站在丘陵上的身影。
然后……狼喉呜呜咽咽的吹响,就像临死的狼王在呼唤。
下方的众人听到声响,抬头望去丘陵,黄昏降了下来。
草原上,狼寻着血腥过来,随后听到声音响起在远方,奔行过去。丘陵的草丛晃动,蔡琰上前时,一条白色巨大的身影优雅缓慢的走出蹲坐在崖壁旁望着发出狼嚎的男人,然后一起张开狼吻发出嚎叫。
“狼……”
少女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吓得后退两步,她僵硬的转过目光,外面的草原上,残阳的光里,无数的黑影在朝这里奔行,密密麻麻,漫山遍野的过来。
丘陵下方,青灰色的大狼一头头的闯进来,曹纯、斯蒂芬妮等人也吓的不轻,此时遇上狼群是非常可怕的,然而这些狼并未理睬他们,只是在这里蹲坐着,像是接受检阅的士兵。
狼嚎不久停下。
公孙止语气平静:“知道什么是狼灾吗?”
他望过少女,冰冷的双眸,犹如寂静的火山,隐隐爆发。
第六十九章 狼灾
风拂过脸庞,青丝抚动,树下的身影看过来的除了男人还有那头白狼冰冷的那双眸子,声音平淡的响起:“知道什么是狼灾吗?”
“狼灾……”
捂嘴想要呕吐的少女愣了一下,生活在中原京师,哪怕幼时有过颠沛流离,但也未听过这样的事。目光下意识的望向外面残阳里,那是无数狼蹄子踩过草地细微的声音,汇在一起,变成窸窸窣窣……漫山遍野匍匐的青灰色。
心颤了起来。
粘稠的鲜血从叶尖牵着丝流到泥土上,尸体正被抬走,抬到外面并排躺下,浓稠的血腥味弥漫在丘陵,蔡琰以为自己站在血泊能适应下来,偶尔不经意看到山道上被清理出来的断手断脚各种残肢,甚至人破碎的内脏,仍不住想要吐出来。
“我们下去吧,天快黑了……”公孙止搂过她肩膀,面无表情。
残阳在天边降下最后一抹殷红,风拂过草原越刮越大,火把的光芒呼哧呼哧的摇曳,远去的视野尽头,匍匐的黑影起此彼伏,延绵铺开的草原黑夜里绿莹莹的眸子在闪烁注视着这边,偶尔有啃食尸体的声音传来。
片刻后,数支火把抛在了空中,落进搭建的木柴堆里,火焰缓缓点燃,然后朝四方蔓延,形成巨大的火柱,扭曲了空气,巨大的火光也照亮了周围近千道身影。
这片草原上,几乎都沉浸在哀伤、肃杀的气氛里,相好的女人、或多或少眼熟的同伴在火焰下慢慢褪去了外表,有不争气的眼泪从男人的眼眶掉下来,又擦掉。
人群的前面,简陋的担架上,是东方胜,袍子染血破破烂烂的,眼眶红肿,显然才哭过。身旁披着大氅身形高大的公孙止低头扫了他一眼,“身体扛的住吗?”
担架上,书生咬牙点了点头。
然后有人走了过来,将他已经没知觉的手臂托起来,那边身形一转,弯刀出鞘的轻鸣,唰的砍了下去。
“啊——”
先是惨叫,随后低声压抑的咬住了牙关,东方胜脸上一瞬间布满细密的汗珠,血光溅起时,整个人痛的昏厥过去。那边,只有蔡琰一人把眼睛闭上偏过头去,娇小的身躯在发抖,以前常听说草原如何残酷……现在她似乎明白了。
手臂啪的掉下来,几名狼骑连忙上前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止血草药裹在布帛上,给书生包扎,对于刀口舔血的,处理这样的外伤,甚至比医匠更加得心应手。
“好好休息。”公孙止低声对抬走的身影说了一句,将地上的断臂扔进了火里,转过身,望向身后的狼骑,简单的开口:“上马。”
人群中,向来理智的曹纯站了出来,拱手:“首领,厮杀一日,众人都累了,此时长途奔袭……”
尚未等他把话说完,高升扛着大刀擦身而过,撞了对方肩膀,眼眶湿红:“害怕就别去,杀人还婆婆妈妈。”
“……我乃为众人性命考虑,为将者当以兵卒先。”曹纯挥舞拳头,大声朝背影反驳。
那边,黑色战马嘶鸣,马背上公孙止冲他点头,“你说的都对……”停顿了一下,目光冰冷的望过去:“但你明不明白,鲜卑人杀的是我公孙止的兄弟姊妹,不是兵卒。”
“为亲人报仇,岂能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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