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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牛互助社是谢文升得意之举,可惜前任知府和通判都不欣赏,也成不了他的政绩,见范知府有兴趣,他按耐住心中的激动道:“耕牛互助社是卑职三年前组建,首先是登记每家农户的耕牛数量,然后对大户人家的田亩和牛耕数量也要登记,这样就会发现有的人家田多牛少,有的人家田少牛多,然后调剂余缺,组成互助社。”
“要出钱租牛吗?”
“不需要,主要是互换劳务,他们会自己协商,比如今天你借牛给我用,冬天我来帮你家铲雪等等,这是一种方式,另一种方式就是在每个乡的社日之地开辟供给需求牌,由专人负责登记有牛人家的供牛时间、偿还劳务方式等等,需求牛的人家得到消息后,便自己去联系,联系成功后回来消除信息,用多种方式并举,最终能解决耕牛问题。”
范宁听得很仔细,他很快便理解了谢文升的方式,实际上就是提供信息,互补余缺,这种方式如果要持久,并形成产业的话,倒可以推行乡村牙人行业,由大量专职牙人走乡串村,提供各种信息。
目前涉及乡村的牙人服务主要是田宅售买,如果把服务范围扩大,应该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事业。
谢文升虽然没有利用到乡村牙人,但他为乡民提供信息服务的思路却不错,而且以劳务换劳务的方案也很务实,值得借鉴。
不过范宁对他登记田亩的做法倒更有兴趣,要知道大宋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就是隐瞒田亩,这样做的目的当然是为了逃税,隐瞒田亩的方式多种多样,最主要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方式是不在官府登记,这是豪门大户最常见的方式,但普遍百姓却不敢这样做,如果被豪门霸占,连伸冤的理由都没有。
另一种方式是大田小契,一张地契上登记了一亩地,但实际上却是两亩地,只要不出售土地,根本就查不出来,目前大宋隐瞒田亩的问题非常严重,至少有三成的土地处于隐瞒状态,就算范宁的父亲当年也曾隐瞒了几亩上田。
如果谢文升能够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倒也是个惊喜,范宁问道:“你说每家登记田亩,能完全真实吗?”
谢文升立刻意识到知府是在考虑什么问题了,登记真实田亩数量,这个问题困扰了多少官府,谷熟县也不例外,他的脸微微一红,他怎么可能做到真实登记。
谢文升只得实话实说:“登记田亩也是百姓自己报数目,我们并没有实地丈量,不过卑职对于真实田亩倒有一个想法。”
“你说什么想法?”
“能不能参照征收房产契税的办法,让百姓互相监督,奖励告密,我和很多县官都交流过,我们认为这是可行的办法。”
范宁沉思不语,谢文升说的办法其实由城内奖励房契税告密的办法变通而来,县城内为防止百姓私下过户,逃脱牙契税,官府便鼓励左邻右舍互相监督,一旦查实,将没收房产,同时奖励告密者一半的房产。
这个方案实施以后,再也没有人敢逃脱契税,但乡村土地适用吗?
只能说部分适用,首先城内的房产交易对于豪门大户人家都必须要过户换契,防止将来产权纠纷,大户人家也不在乎那点契税,也只有少数人企图逃脱契税,所以官府用告密严惩的办法影响并不大,效果也很好,基本可以杜绝私下过户。
但乡村土地就不一样了,地方豪门的土地再告密也没有用,且不说普通百姓害怕保护,不敢告密,就算告到朝廷去,真的由朝廷动真格来征豪门的田地,必然会引发各地豪门,乃至权贵豪门的强烈抵制。
无论对地方和朝廷都是一场灾难,所以这种办法只能对普通老百姓和中小地主有效,对有权势后台大地主,基本上没有意义,所以叫做部分适用。
历史上,王安石变法时采用了方田均税法,在天下各地严格丈量土地,无论豪门庶民都一视同仁,清查漏征土地,引发了大田产者的强烈抵制,几乎是触动了所有有产者的利益。
这就是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的严重冲突之处,也注定了王安石的变法长久不了,这并非谁对谁错的问题,实在是触动了整个统治阶级的利益,所以一旦宋神宗去世,大宋统治者就废除了王安石的绝大部分改革措施。
这就是范宁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一个重要原因,要想改革成功,就不能触动中上层阶级的利益,只能在维护既得利益的基础上,想办法把蛋糕做大,在新蛋糕分配上做文章,这才是务实而长远的改革之道。
范宁笑了笑道:“解决隐藏土地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减税,如果土地不用纳税,那谁还会隐藏土地,你说是不是?”
谢文升听得瞠目结舌,土地不用纳税,怎么可能办得到?
第四百五十章 僭越把柄
视察完麦田,范宁在县令谢文升的陪同下向县城而去,在距离县城约十里处,范宁远远看到了一座城堡式的庄园,这座庄园占地足有数千顷,核心城堡被高墙包围。
范宁久久注视着庄园一言不发,这时,谢文升低声道:“那就是开国功臣赵彦徽留下的祖产。”
“赵彦徽不是河北定州人吗?祖产怎么会在这里?”
“府君有所不知,定州一带宋辽战事频繁,赵彦徽病逝后就葬在应天府,他的三个儿子便将族庙迁到应天府,随即分家,老三家赵武良就迁到谷熟县,花开叶散,就谷熟县就分为七支,占据良田上万顷,却从未交过一文税赋。”
范宁知道赵彦徽在历史上的评价就是‘不恤民事,专务聚敛,私帑所藏钜万。’
只是宋太祖赵匡胤看在他开国有功的份上,没有追封他的财产,他死后,子孙皆过着极为奢侈的日子。
范宁冷冷哼了一声,“京东路安抚使赵谦的家就在这里吗?”
“正是!”
谢文升摇摇头道:“不瞒府君说,我在谷熟县任县令三年,还从未去过赵家的庄园。”
“为什么?”
“赵家养有庄丁数千人,按照军队的方式训练,听说装备精良,在他们领地里自成一域,不准官府公差进他们的领地范围。”
范宁眉头一皱问道:“假如盗贼犯案逃进他们的地盘怎么办?”
“这种事情发生过多次,赵家在县城内有一座很大的粮铺,我们就要先和粮铺里的管事联系,然后由他们管事去禀报赵家人,但结果往往就是查无此人,然后不了了之,几十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范宁哼了一声道:“简直就是国中之国,目无大宋法纪,走,我们看看去!”
范宁催马向远处城堡奔去,城堡其实距离官道很远,只因为修建得规模宏大的缘故,所以相隔近二十里也能看得很清楚。
距离城堡还有三里,他们正要穿过一片树林,忽然从树林里冲出数十名庄丁,腰挎长刀,手执白蜡长枪,拦住了他们去路,庄丁首领喝道:“这里是私人领地,外人不得入内?”
谢文升显然有过经验,他催马上前高声道:“尔等不得无礼,这是应天范知府,前来拜访贵宅主人!”
拦路家丁面面相觑,毕竟应天知府和谷熟县令不是一个层次上的官员,为首家丁犹豫一下道:“那请稍等片刻,我们去通报主人!”
谢文升刚要开口,范宁却拦住他,“不用多言,看他们怎么办?”
为首庄丁吩咐手下一声,他转身便向三里外的城堡奔去,范宁则耐心等待着,他倒要看看,赵家人是怎么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远远望着三里外的城堡,估算片刻,问谢文升,“那城堡比城墙还高吧!”
“岂止比城墙高,听说城堡内的赵氏祠堂有八根大柱,足有七丈高,是从南方深山中采来,加上顶上建筑,城堡应该超过十丈了。”
范宁哼了一声,“那岂不是比归德殿还要高!”
应天府又称南京,大宋皇室的祖殿就位于这里,并修建了鸿庆宫,鸿庆宫的主殿叫做归德殿,是宋城县最高的建筑,这里也同样实施京城的规定,应天府的任何建筑主体不能超过归德殿。
事实上,全天下都是这个规定,只是很多地方山高皇帝远,管得不严,但开封府和应天府却是管理最严格之地,在宋城县,没有任何建筑的高度超过归德殿,包括寺院的主塔也没有超过。
当然,城中有几座小山,山顶上修建亭台楼阁,那个不算,主要是指建筑主体。
归德殿最高处只有八丈,而赵家的这座城堡的主殿明显超过了八丈。
虽然这里不是宋城县,但这里是应天府,赵家已经有僭越之嫌了。
“赵家祠堂得朝廷批准过吗?”
谢文升摇摇头,“连寺院都不批准,更不用说祠堂了。”
范宁心中冷笑,宋凌果然说得不错,赵家的把柄很多,一抓一个准,看来自己不虚此行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为首庄丁气喘吁吁跑来,躬身道:“我家主人有请!”
范宁冷冷道:“你家主人面子就这么大,不来大门口迎接吗?”
“我家主人确实是在府宅大门口等候!”
范宁脸色一变,调转马头道:“我们走!”
他带着手下随即掉头就走,庄丁们都目瞪口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谢文升也摸不着头脑,范宁淡淡道:“僭越的建筑,我还真不敢入内,既然他家主人不肯来三里外迎接,这个拜访不去也罢!”
谢文升有点担心,“府君,如果追究僭越责任,我这个县令是不是也要担失察之责?”
“确实有这个可能,我建议你最好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上来,等朝廷使者到来时,我也好替你说话。”
……
赵家在应天府一共有三支,是由赵彦徽的三个儿子演化而来,分布在宋城县、谷熟县和宁陵县,谷熟县这一支是本宗,赵家的祠堂就建在这里。
目前谷熟县的赵家当家人叫做赵俭,是京东路安抚使赵谦的兄长,听说知府范宁到来,赵俭勉强带着几名族人来到大门口迎接,这也是给他兄弟面子,不希望他兄长在官场上结仇,否则赵俭根本就不会理睬地方官。
但赵俭左等范宁不来,右等知府不来,他心中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他身后几名族人更是急躁,叫嚷着不要理睬官府。
这时,为首庄丁奔了过来,向赵俭躬身道:“启禀族长,范知府回去了。”
赵俭一怔,问道:“为什么不来?”
为首庄丁当然不敢说实话,只是摇摇头,“我告诉他,家主在大门口迎接,他一言不发,调转马头就走了。”
“什么!”
赵俭心中顿时极度不满,这算什么,他是来消遣我自己?自己亲自出门迎接他已经给他面子了,他还要怎样?
心里虽然不满,但他却没有说出来,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旁边几名族人却七嘴八舌道:“大哥就不该给他什么面子,我们赵家世代功勋,就算宰相来也要礼让三分,他一个知府算什么,给他脸不要脸!”
赵俭脸色越来越难看,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地方豪门当惯了,政治敏感性也随之下降,他们并没有意识到知府不肯上门的真正原因,一旦把知府得罪,严重后果很快就会随之而来。
范宁进了谷熟县城,直接来到县衙,首先就让谢文升拿出历年缴税的记录,在缴税名录上有赵俭的名字,名下也有数千顷的土地记录,但在缴税记录上却连续多年都是空白。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