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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叔将一只鱼篓塞给范铁舟,“我刚钓的几条鱼,一点心意。”
“我不要,你拿回去给老娘烧汤。”
“家里有呢!你呆会儿去见顾先生,空着手怎么行,拿去给他。”
范铁舟想想也有道理,便接过鱼篓笑道,“那就多谢了!”
王二叔又礼节性的夸奖一下范宁有进步,转身从另一条路走了。
范铁舟并不打算给村民们解释儿子的变化。
对他来说,考上镇里的学堂就是最好的解释,考不上,解释再多也没有意义。
“爹爹还会看病?”范宁好奇地问道。
“就会治点头疼脑热之类,谈不上会看病。”
“也会治跌打损伤吧!”范宁想起了家中那盒药。
“我十几岁时跟一个草医学了两年,大概懂一点皮毛。”
“那爹爹有没有想过在镇上开一家医馆?”
“医馆?”
范铁舟奇怪看了儿子一眼,去一趟京城别的没学会,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倒有了。
“快走吧!别胡思乱想了。”
他没有理睬儿子的建议,加快速度向村东头走去。
小学塾离范宁祖父家很近,占地约两亩,四周用泥墙围了个院子,院子一角,一棵大树亭亭如盖。
小院中有三间屋,分为大童班和小童班,约二三十人,村里周员外从镇上请了一个老秀才教孩子们读书。
这两天是交费的日子,家长们都陆陆续续来学堂交明年的学费。
“等会儿你不要说话,由我来和顾先生谈!”
今天是来退学,大家情绪不会太好,范铁舟怕儿子说话不当得罪了顾先生。
范宁点点头,适当装傻他也不反对,傻呆呆的最大好处,就是他不行跪礼,别人也不会说他什么。
他自从取代了范呆呆后,还是第一次来学堂,根本就不知道所谓顾先生长什么模样。
“哟!这不是阿呆吗?好久不见了。”
迎面走来一个胖子,衣服里就像塞了个大西瓜,比八个月的孕妇还要更显福态。
“蒋员外也是来教学费?”范铁舟微微拱手行一礼。
“哪里!我儿子准备考延英学堂,想请顾先生给我儿子加点料。”
蒋员外又探头看一眼范宁,目光中充满了嫌厌。
“我说阿呆实在不行就别读了,别人不知道,还以为咱们蒋湾村小学塾有多差,我儿子去镇里考试都不好意思说是来自蒋湾村小学塾。”
“蒋员外也不能这样说,这两年阿呆还是有进步的嘛!”
从学塾里出来一个老者,皮色焦黄,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
他便是教孩子们读书的老秀才顾先生了。
现在对他来说,收钱是第一要务,所以一些言不由衷的赞美之言也偶然会从他嘴里出来。
“范……”
顾先生忽然想不起范宁的官名了,只得干笑两声,“阿呆,我们好久不见了,还记得为师吗?”
范铁舟轻轻推了儿子一下,让他赶紧跪下给师父磕头。
范宁却一脸傻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老者,“我……我怎么记不得你是谁了?”
旁边几个家长纷纷摇头,这孩子大病一场后更傻了,居然傻到连自己先生都不认识了。
“宁儿!”
范铁舟心中有数,儿子这是在装傻呢,他咬牙低声催促,“还不快给先生磕头!”
“呵呵!不用了,先进来交钱吧!”
看着范宁傻呆呆的模样,顾先生也是一阵心烦,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领着范家父子向自己房间里走去。
范铁舟连忙将竹篓递给顾先生,“这是几条鲜鱼,给先生的一点心意。”
顾先生还以为竹篓装的是钱,不料却是几条鱼,太湖边的人谁会稀罕鱼?
他这两年上顿鱼下顿鱼,早已吃得快吐了。
顾先生眉头一皱,“你今天不是来交费的?”
范铁舟歉然道:“我家宁儿可能……明年不在这里读书了。”
“什么!”
顾先生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起来,就像一只兴奋过头的公鸡。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你家阿呆明年要去哪里读书?”
范铁舟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我想……明年让孩子去……镇里读书。”
旁边看热闹的家长们顿时一片哄堂大笑。
“哎哟哟!”
蒋员外走上前上下打量范宁,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啧啧啧!居然要去镇里读书,莫非这呆傻的毛病是父传子的?”
“难怪你儿子那么傻!”范宁冷冷回了一句。
“你说什么?”蒋员外的脸顿时变成了猪肝色。
“阿宁,别乱说话!”
范铁舟一把儿子拉到自己身后,冷淡地对蒋员外道:“我家阿呆不会说话,员外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他是傻子,所以我不计较,若是别的小孩说这种话,我非把他……把他……那个了!”
蒋员外望着范铁舟魁梧的身材和铁棒一样的手臂,他心中最终还是有点发虚。
范铁舟没理睬他,又向顾先生拱拱手,“顾先生,真的不好意思了!”
顾先生鼻子里重重喷了一股冷气,负手望着天空,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意思是说,你自己看着办!
范铁舟只得叹了口气,他带范宁来学塾,是想让儿子给先生磕三个头,好好感谢先生两年来的教导。
可现在看来儿子是不肯磕这个头了,无奈,他便拉着儿子向大门外走去。
这时,顾先生眼看五贯钱真的没了,他再也忍不住,在院子里气急败坏地跳脚大骂。
“你儿子就是个蠢蛋,没见过像他这样蠢的学生,哼!还想去镇上读书,做梦吧!谁肯收他这样的蠢蛋,我顾字就倒过来写!”
范铁舟就当没听见,拉着儿子快步离去了。
第十七章 去镇里考试
转眼到了十月下旬,这一天是木堵镇延英学堂招生的日子,通俗地说,就是小升初。
宋朝学风极盛,教育发达,尤其是江南地区,几乎每个村子都有一个小学塾,由一个冬烘先生带着一群幼童读书。
读了三年后,若孩子资质还行,还能读下去,家里条件也允许,就会去乡里读正规学堂。
不过乡办学堂也只是一种普及性质,考上县学的可能性极低,绝大部分孩子出来后就回家务农了。
比如范宁的老爹范铁舟,就是乡里的学堂毕业,考不上县学,只好回家当渔夫了。
在范宁的记忆中,父亲常常为此唉声叹息,母亲说,这是父亲心中一直难以愈合的伤疤。
如果家境好一点,一心想让孩子出人头地,一般会选有名的私人学堂。
只是这种私人名校名额比较少,需要考试录取,所以每年名校招生时,都会有十里八乡的学子前来报考,竞争极为激烈。
以前的范呆呆连上乡办学堂的机会都没有,但这几个月范宁表现出了令人惊叹的读书天赋,使父母又重新对他寄托了希望。
虽然家境贫寒,但他父亲拍板,就算卖地卖房也要供儿子去私人学堂读书。
今天蒋湾村可不止范宁一人去考试,一共要去八个孩子,都是父亲带着,村正特地安排了三条船送他们去镇上。
来到小码头时,众人都已经到了,一名孩童回头看见了范宁,有些奇怪问道:“阿呆,你怎么也来了?”
范宁扬了扬手中书袋,“当然是去镇上考试!”
这句话令众人一片哗然,十六双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范宁父子,各种眼神都有,惊讶、嘲讽、讥笑,但更多的是鄙视。
“铁舟哥,你家阿呆真不是读书的料,干嘛非要赌这口气!”
这是关系稍好一点的,知道一定是范铁舟的牛脾气犯了。
“没什么,就去试一试,不行就算了。”范铁舟也笑着解释道。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管阿猫阿狗也要去考延英学堂,他们以为延英学堂是什么?”
范宁今天可不想继续装傻,他淡淡一笑,“是啊!不管阿猫阿狗都要去考延英学堂。”
“你……你是怎么说话的!”
“赵叔,我只是重复你的话而已。”
“荒唐!荒唐!”
旁边蒋员外简直痛心疾首,连连摇头,“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来,还居然敢去考试,最后出丑是丢我们蒋湾村的脸!”
范宁最瞧不起这个蒋员外,吝啬小气,说话刻薄,还自以为是。
他立刻针锋相对道:“既然如此,蒋员外就不要带令郎去了,以免让蒋湾村蒙羞!”
蒋员外气得七窍生烟,旁边一名家长拉他一把,“和他这个小屁孩有什么好说的,大家都有数,他若能考上学堂,那我家丰儿就能考上状元了!”
范宁还要回击,旁边父亲却拉了他一下,让他不要再说了。
此时范铁舟的脸越来越黑,最后变成了紫茄子,他紧咬嘴唇一言不发,一股怒火憋在心中。
若不是今天怕影响儿子考试,他早就一顿老拳砸过去了。
范宁冷笑一声,与其嘴皮锋利,还不如用事实打脸。
这时,浆声传来,三艘小船终于来了,众人上了船,没人愿意和范家父子同坐一船,生怕沾染了晦气,导致考试失败。
小船在河水中缓缓而行,前面两艘船的同村人在议论着今天的考试,声音随着轻纱一般的晨雾飘来。
“蒋员外,听说今年还是只招三十个学生,你说我们有没有机会啊?”
“难啊!去年千余人争夺三十个名额,竞争那个激烈,咱们村一个都没考上,今年谁知道呢?看运气吧!”
在众人的低低议论声中,桨片划过水波,小船在浓浓的白雾中穿行,向十里外的木堵镇驶去。
……
木堵镇是座大镇,位于吴县西南二十里外的灵岩山脚下,有人口近千户,交通便利,商业发达,文化气息十分浓厚。
不仅如此,镇子里还藏龙卧虎,生活着不少达官贵人。
木堵镇上学校众多,有社学、私塾、有官学,还有名儒创办的私人学堂,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延英学堂。
创办人是一名退休的官员,以他名字命名,迄今已有三十年。
每年出来的学生绝大部分都能考进县学,还出了四名进士,是平江府著名的三大私人学堂之一。
今天是延英学堂秋冬季招生的日子,来自吴县十里八乡的上千名学子以及他们家人挤满了木堵镇。
他们大多数都是半夜出发,清晨抵达镇子,另外还有不少来自昆山、吴江两县的学子,他们会在镇上客栈里住上一晚,以免耽误考试。
范宁他们的小船抵达码头时,已经算是比较晚了,码头上人声嘈杂,人来人往。
河岸边,几百艘小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使他们无法直接上岸,只得借过别的小船上岸。
小船缓缓停下,众人纷纷起身向岸上走去。
这时,旁边一艘画舫缓缓驶来,船头负手站着一名六七岁的童子,唇红齿白,长得异常俊秀,穿一件月白色湖绸制作的直裰,腰系革带,头戴士子巾,脚蹬一双小蛮皮靴,腰间配一把做工精巧的短剑。
范宁忽然觉得他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在童子旁边站着一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小丫鬟,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显得十分兴奋。
这时,从船舱里走出一名身穿黑色武士服的佩剑女子,二十岁出头,俏脸含煞,杏眼冷漠,浑身上下充满了杀机。
可当她完全走出船舱,立刻就显得与众不同了,只见她身高足有一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