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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岳父已去世,儿子年幼,夫妻恩爱,名义上自己虽然还是上门女婿,这个家其实就是由自己来做主了。
陆阿水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的两个妹妹也低下头,脸色极为难看。
高飞又对他们三人道:“你们若不服本官判决,可以去州府继续申诉,但本官警告你们,若胆敢再去强占土地,伤及人身,本官将以盗抢之罪严惩,退堂!”
……
范铁牛当即带着妻儿赶回村子给岳父下葬办头七。
但出人意料的是,陆家人并没有因为县令的判决而敌视他们,反而变了一副嘴脸,对他们百般讨好,继续替陆阿田办丧事,还到处夸暂范铁牛老实本分,能干持家。
人就是这么现实,当范铁牛一家继承了岳父的财产后,他们也继续成为横塘乡的地主,对陆家族人来说,巴结他们自然是有利可图。
上元节的长假很快就过去了,范宁又重新回到县学,继续他最后一年的县学生涯。
这天中午,县学上舍生的饭堂内格外热闹,范宁端着朱漆木盘在东北角的位子上坐下。
他斜对面已经坐了明仁和明礼兄弟,这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埋头窃窃私语,估计又在商议着什么商机。
这兄弟二人在哪里都是名人,县学上下几乎人人都认识他们,不光是他们相貌一模一样,而且他们太会做生意。
去年京城太学流行一本新书《易经新解》,这个流行风潮一个月后才传到府学,在府学也很快跟着火起来,但这本书却在平江府很难买到。
这兄弟二人嗅到了商机,立刻在吴县一家印刷店刻印了四千多册,在吴县、昆山和吴江三地的县学和各地学堂售卖,卖得十分火爆。
待正版书一个月后才姗姗出现在各家书铺之时,吴县、昆山和吴江的学生们几乎都已人手一本。
光这本书就让他们兄弟二人赚了三百多贯钱,这还是只是一个例子。
这两年他们利用各种手段赚钱,把四个首席教授历年平时考试的卷子收集起来刊印成书,去各乡镇学堂组织学生县学一日游等等。
教谕张若英比较开明,只要二人不危害县学名声和教学秩序,基本上对他们的所作所为都睁只眼闭只眼。
两人胆大敢为,短短两年时间,每人都积攒了千贯身家。
当然,有所得必有所失,他们的学业着实糟糕,每次考试几乎都垫底,范宁几次警告他们无效,也懒得再管他们学业了。
这时,董坤和蔺弘,李大寿以及陆有为纷纷端着食盘走来,加上苏亮和段瑜,他们九人被县学戏称为‘九人党’。
不光吃饭坐在一起,县学但凡有什么活动,他们九人几乎都在一起,以年纪最小的范宁为首。
苏亮和段瑜也端着食盘走来了,苏亮在范宁对面坐下,笑道:“最新消息,大家要不要听?”
众人连忙凑上前,“什么消息?”
苏亮向周围看看,神秘一笑道:“就是大家关心的游学,明天开始申请,大家有没有想好去哪里?”
游学是唐宋文人的传统,更是学生的必修课,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各个学堂之间的交流学习更是普遍。
尤其此时正是宋朝中期,经济发展,社会稳定,加上江南更是民间富裕,治安十分良好。
游学便成为县学以上学生的必修课。
吴县县学生的游学一般都安排在上舍生的前期,时间大概是一个月。
学生可以自己联系其他江南地区学堂,如果联系不到,也可以由县学安排。
差不多每个学生都要有游学的经历,最近也要去吴江或者昆山等地,这是县学推荐学生参加解试的必要条件。
“范宁,我们去常州吧!”
蔺弘笑着建议道:“我三叔在武进县当县丞,可以安排我们进武进县学跟读一个月。”
蔺弘和董坤是官宦子弟的身份大家早已清楚,蔺弘的父亲在朝廷做官,而董坤的身份更不简单,他大伯便是平江知府董潜,父亲也在朝廷为官,开书铺的董员外是他二伯父。
董坤也笑道:“如果想去江宁,我也能安排!”
范宁却没有急着表态,他若有所思地啃着馒头,旁边段瑜笑道:“范宁,你早有想法了吧!”
范宁笑了笑,“我想去明州鄞县!”
王安石就在鄞县当县令,去年他先后两次写信让范宁鄞县走一走,范宁却一直没有时间。
正好可以利用这次游学的机会去鄞县看看,倒也不错。
陆有为惊讶地问道:“明州鄞县是在海边吧!师兄那边有认识的人吗?”
范宁点点头,“我认识那边县令,他去年就邀请我去鄞县。”
他又看了看众人,“你们若想去别的地方,可以自己选择!”
李大寿第一个表态,“我没地方可去,当然是跟师兄走!”
“我也去鄞县!”陆有为也表态了。
明仁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一下明礼,“你说鄞县那边可不可以做点海货生意?”
“听说那边细珍珠非常便宜,咱们可以卖给药房。”明礼若有所思补充道。
范宁没好气地瞪了他俩一眼,又问苏亮和段瑜,“你们呢?要不要一起去鄞县?”
苏亮点点头,“我没有问题,去哪里都可以。”
段瑜却有点为难,“我父亲年前就替我联系好了无锡县学,我去问问看,能不能退掉。”
“这个不勉强,其实去无锡也不错!”
范宁笑了笑,目光又投向蔺弘和董坤,两人早已有打算,蔺弘笑道:“本来我们想动员师兄去常州武进县,既然师兄要明州,我们当然一起去。”
九个人有八人表态要去鄞县,众人纷纷劝段瑜一起去,段瑜当然也想去鄞县,一个人去无锡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咬一下嘴唇道:“好吧!我今天就回去给爹爹说,不去无锡县了。”
范宁大喜,“那就这样说好了,明天先等等小段的消息,如果小段能去,那咱们九人一起去明州。”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游学
次日下午,范宁向鹿鸣书院的首席教授赵修文递交了游学申请。
赵修文看了看申请书,眉头稍稍一皱,“怎么去鄞县,还九个人去?”
范宁挠挠头笑道:“鄞县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是……”
赵修文有点为难,县学名文规定不允许学生结党结派。
虽然县学其他学生戏称他们为九人党,但他也知道,这不过是个戏称而已。
可尽管如此,赵修文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范宁。
“范宁,你应该知道学校的一些规定。”
“我知道,校规一直是我的课外读物!”
虽然赵修文说得很委婉,但范宁却很清楚他在说什么。
他吊儿郎当地对赵修文笑道:“我们可没有去打群架,也没有在宿舍房顶上竖起一面九人党大旗。明仁、明礼经商,其他人也捞不到一文钱好处,我们只是关系比较好,经常坐在一起吃饭而已,院主用不着这么紧张吧!”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
赵修文在他申请书上签了字,递给范宁道:“先警告你们,要是你们九个人在外面惹出什么事情来,我可保不住你们!”
“哪能呢?就是出去游山玩水一个月嘛!能惹什么事?”
范宁嬉皮笑脸地接过申请书,向赵修文行个礼,转身赶紧溜了。
远远听见赵修文怒斥,“什么游山玩水,你们是去游学!”
……
虽然叫做游学,但在学生们眼里,其实就是出去游山玩水,让每个学生都兴致勃勃,充满了期待。
众人很快定好了计划,决定走水路去明州,李大寿家开货运行,他父亲主动给他们安排了一艘可坐二十人的大客船。
其实范宁想走海路,坐船走娄江去昆山县,从那里入长江,再走海路去明州港。
但考虑到陆有为和段瑜身体较弱,恐怕无法承受海上的颠簸,范宁最终还是决定走内河。
一月下旬的江南还处于尾冬,空气中还有几分寒意。
众人坐在船舱内玩牌聊天,玩牌是明仁明礼兄弟发起,他们玩斗花魁,有点像今天二十一点的玩法,用扇牌儿中的文钱来玩,摸三张牌,比大小,以九文为上限。
简单明快,就拼手气,输赢立刻分晓,输赢很小,一把输赢少则几文,多则九文钱,最后赢家请客吃饭。
这种斗花魁在大宋民间极为流行,老少咸宜,就算在县学里也十分收欢迎。
和其他同伴聚在一起大呼小叫相比,范宁却静静坐在窗前,凝视着两岸风景民俗。
冬天的风景确实比较单调,一路南下都是萧瑟的灰暗色,光秃秃的柳树,岸上还没有完全消融的残雪,衣着臃肿的行人,一切都和吴县乡下没有任何区别。
其实范宁并不是在欣赏风景,他脑海在想着王安石在信中隐晦透露的一些消息,他这两年在鄞县实施了几项改革,但改革并不顺利。
从信中的言语间,范宁能体会到王安石心中的苦闷,希望自己能够帮助他走出改革的泥潭。
但具体是哪方面的改革,王安石在信中却没有明说。
可以说,王安石是得到自己的建议后,才决定在鄞县实施一些温和的改革措施。
可就算再温和的改革,一旦触发到权势阶层的利益,都会引发巨大的反弹。
鄞县虽小,但也五脏俱全,以县令的身份在鄞县实施改革,和以宰相的身份在天下实施改革,实际难度都差不多。
在某种程度上,范宁是希望王安石在鄞县的改革失败,这才会让他更深刻的领会到改革的艰难。
这就是王安石去年两次向他写信求援,他都没有答应去鄞县的原因,但他还是来了,毕竟他答应过王安石。
“哎!还在看风景啊!”
穿着一身绿袍的苏亮在他对面笑嘻嘻盘腿坐下,动作敏捷得就像一只大号蚂蚱。
“输光了?”
范宁回头看了一眼正打牌兴起的同伴们,笑眯眯问道。
“输了三十文钱,陆有为那家伙的手气好得出奇。”
“范宁,你好像有心事?”苏亮看了范宁一眼,小心翼翼问道。
他们在同一个宿舍住了两年,彼此都很了解,大家聚在一起玩得开心,范宁却一个人坐在这里看风景,这可不是他平时的作风。
“也谈不上什么心事,只是在想科举的事情。”范宁笑了笑道。
“你说起科举,我倒想起一事!”
苏亮拍拍自己的脑袋笑道:“昆山县的童子试选拔昨天结束了,选出十个县士,据说个个都很厉害,超过了前几届。”
“听说他们是实行普考?”范宁又好奇问道。
苏亮点点头,“我有一个亲戚,比我大一岁,他也参加了昆山县的选拔,他们只要自己有兴趣,都可以参加报名考试,听说一共有一千二百人参加了考试,分为初试和复试,最终从一千二百人中选出十名县士。”
“其实也和我们差不多,只是我们提前了两年。”
“吴江县是和我们同时进行,他们当时也选出十人,听说送到某地封闭训练两年,相比之下,我们就像放羊一样,居然还能去游学!”
“不去游学,了解民生大计,科举时怎么做对策题?”
范宁喝了口茶,摇摇头笑道:“吴江县的做法我觉得未必可行,上一届他们也只有一人考中童子解试,也没见高明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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