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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良玉可是有着切身之痛的。虽然靠着放纵军队劫掠,暂时倒是没有全军因为闹饷而兵变的危险。但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今周围的四里八乡,容易被糟蹋的,已经被左良玉的兵不知糟蹋了一两遍了,如今出去劫掠,虽然只要走远点,就还是能抢到东西,但是相比以前,抢劫的效果已经不是那么好了。虽然左良玉不会作图分析,不会画收益率变化曲线,但是他还是敏锐的感觉到,抢劫的收益率在下降。因为民间实在太穷,是在抢不出什么东西来了。以前出去抢一天,所得足够军队吃上一个月,但是现在,出去累死累活的抢一天,抢到的东西都不够军队吃三天的了。在这样发展下去,很快就会出现出门去抢一天,所得的东西还不够一天吃的的局面了。
不仅仅是每次抢劫的收益在下降,每次抢劫的成本也在迅速的上升。以前走三四里路就可以抢到东西,如今要走几十里才能抢到东西,这多走的路就是成本。而且成本的增加还不仅仅表现在这方面,更重要的是,抢劫的目标开始反抗了,抢劫的风险大大的增加了。
在大明朝廷的控制力急剧下降之后,权力的真空出现了。在这样的变局下,与时俱进成了所有人的选择,就像左良玉迅速的军阀化甚至是匪帮化一样,各地的大小地主乡绅什么的也在迅速的豪强化。他们开始建立起一个有一个的坞堡,靠着自己的宗族的力量,组织团练,据堡自守。虽然任何一个地主的坞堡都不可能真正挡得住左良玉的军队的攻击。但是,坞堡却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得下来的。去的人少了,根本就拿那些坞堡一点办法都没有;去的人多了,开销就大了,而坞堡也就那么点大,就算打开了,里面也不会有太多的东西。弄得不好在打坞堡的时候,投入的人力物力比打下坞堡之后能够抢到的还要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坞堡之类的东西之所以麻烦,不在于别的,而在于它几乎让任何对它的攻击都变成了亏本买卖。容易强的穷鬼没有东西可以抢,而有东西可抢的,却都躲进了坞堡,抢起来得不偿失。
很显然,劫掠什么的虽然能解一时之急,但却不是一种可持续的办法。如今突然听说,那些流民也能拿来换钱,左良玉当然很高兴。虽然拿流民换钱似乎也不是真正的可持续的办法,但是流民什么的,数量多的就是,至少短时间内,是不用担心缺货的。而且这些流民也缺乏自我保护的能力,他们是没有坞堡和团练的,抓流民怎么看都比抢坞堡容易得多。
“每月如果算两千人按都是壮年男女来算,一个人就是一两五钱银子,一个月就是三千两银子,一年就是三万六千两银子。虽然不算太多,但是也不无小补。而且,爹爹,郑家的船不可能空着来接人,他们也要运东西来才算是合得来。他们手里有粮食,有军仗。而这些运来的东西,都要优先卖给我们。我们可以直接用人来付账。这些东西,我们自己可以用,还可以转手卖给贺人龙他们。把这些算进来,能得到的钱,就远远不止三万六千两银子了。而且那郑森还说,日后这人口买卖的规模还能继续扩大,就是一个月一万人也不是不可能。有了这笔钱,爹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左梦庚也表功式的说道。
“你说的这些也有道理。”左良玉点点头道,“只是我听说福建是个穷地方,他们郑家怎么会这么有钱?”
对于这个问题,左梦庚自然也无法回答。
“嗯,梦庚呀,你安排个时间,请这位郑公子过来吃顿饭。然后我们就把这事情敲定下来。”左良玉说道。
……
如今郑森正依照着自己的约定,请了水手们在黄鹤楼上喝酒。如今的这楼,只有三层,即使不考虑地基的位置高度,比起后世的那座矮了差不多一半。但是武昌号称九省通衢,如今虽然形势不算好,比不上太平年月,但是黄鹤楼上还是非常热闹的。
自从有了吕洞宾在黄鹤楼飞升的故事之后,那些信道求仙的善人,就常常到这里来做法事,然后也就顺带着要在黄鹤楼上喝上一顿酒,也好沾沾吕祖的仙气,回去了也可以和人吹牛说,我在当年吕祖喝酒的地方喝过酒。而另一方面,自李唐以来,迁客骚人常常登黄鹤楼而赋诗,留下了不少的脍炙人口的佳作,所以这里也就成了楚地文人们经常雅集高会的地方。如此一来,要想在黄鹤楼订到一套位置却并不容易。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至少对于郑家来说不是。在本着“只要用银子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的原则和道观里的那位道长商量了一番之后,郑福还是成功的在黄鹤楼上订到了位置。
郑森带的人不多,加上最底层的桨手,也不过二十来人,这些人在楼上占了两个桌子,其中一个桌子在三楼临江的位置上,另一个桌子,则在一楼,也靠着临江的窗户。
一楼其他的几个桌子上多是些商人。这些人见郑森的下属这些人中有不少手脚粗壮,目露凶光,腰悬刀剑的家伙,便估计他们必定是军汉或是江湖人物。如今乃是乱世,这些军汉或是江湖人物也不是一般的人愿意招惹的,所以都尽可能的离他们远一点,颇有点敬鬼神而远之的意思。郑森的位置却不在这里而在三楼上,其实郑福并不是弄不到两个三楼的位置,也不是郑森不愿意与民同乐,而是水手们觉得和少将军一起喝酒,尤其是在三楼喝酒,有些放不开。
很快,酒菜就上来了,郑森亲自把酒,请大家喝了一杯,然后留下郑福陪着大家,便上到三楼上去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物种起源》和安安饿殍
三楼上多是些文人雅客,相比嘈杂的一楼,却是清净了很多。李香君穿着一件儒服,装作一个童生,坐在椅子上,正拿着一个小梅花盏,对着长江喝酒呢。环儿作书童打扮跟在一边,还有几个护卫也都作仆人打扮跟在旁边,乍一看,倒像是哪家的小公子跑出来玩呢。
“李兄,我还没来,你就先喝上了。”郑森走过去,在李香君旁边坐了下来,又道:“酾酒临江,李兄真是好雅兴。”
“我也就只能‘酾酒临江’而已,却不能和郑兄那样‘横槊赋诗’。”李香君笑靥如花的回答道。
“横槊倒是可以,赋诗就罢了吧。”郑森笑道,“论赋诗,我不如李兄多矣。古人云‘黄鹤楼上吹玉笛’,李兄吹笛子的技艺乃是一绝。不知道今日可有幸一听不?”
李香君放下梅花盏道:“要我吹笛子不难,只是郑兄需有诗作。”
郑森道:“写诗倒是可以,便搜枯肠,总能胡诌出几句来的,只是怕玷污了你的曲子。”
一边说郑森便自己拿起酒壶,给自己满满的倒上了一杯,又道:“不如就算我诗写不出来,先罚酒三杯如何?”
李香君摆了郑森一眼道:“哪有你这样的道理?”却转过头去,对环儿道:“去把我的笛子拿出来。”
环儿应了一声,便去旁边的书箱里,取出了一根紫竹做成的长笛,递了过来。李香君接过笛子,先用丝巾蘸了点酒,将吹的地方轻轻地擦了擦,然后就将笛子放到唇边,先试了试音,便吹了起来。
郑森对于笛子不是很熟悉,以至于根本就听不出李香君吹的是什么曲子,但也觉得这笛声如春风忽至,万树花开,群莺乱啼;又像一群云雀,欢叫着,打着旋儿,越飞越高,最后一直飞到那目不可见的高处……
一曲终了,李香君放下笛子,嫣然一笑,低声道:“我这曲子可是吹完了,你的诗可有了?”
郑森还未及回答,突然听到临坐上有人鼓起掌来道:“好笛子,想不到居然在这里还听到了这样的笛子。”
那人一边说,一便站起身来,走到李香君和郑森的身前微微一揖道:“某武昌孔璋,今日与诸生于此小会,不像有幸得闻仙曲,真是如闻仙乐耳暂明。”
郑森便也站起身道:“小子晋江郑森,这是我的朋友李襄。”
那孔璋便道:“可是作《物种起源》的郑大木?”
郑森还没回答,李香君却抢先道“不是他,却是谁?”
孔璋听了,便邀请郑森等人和他们一起聚会。郑森正想要借此了解一下武昌的一些情况,自然不会拒绝。孔璋等人都是武昌当地的生员,此时正在此文会。我大明的秀才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喜欢议论朝政。甚至于秀才们的文会,大多数时候,写诗写文都是副业,批评朝政才是最主要的事情。不过听他们讨论起朝政来,郑森却突然有了一种前世逛论坛的感觉,基本上都是些咋咋呼呼的键盘侠,说来说去,不是怪是朝廷里出了小人,就是怪流寇祸乱天下。
“其实郑兄的《物种起源》里面有些记载和如今的情况倒是有几分相似。”孔璋突然说。
“孔兄说的是哪些内容?”郑森问道。
“就是那个什么岛上的海鬣蜥的。那个岛上海鬣蜥没有天敌,便不停的生,然后数量多了,又遇到饥荒了,就饿死一大堆。剩下的就又从头开始……这倒是和如今的情形有几分相像。如今不就是人多地少,天时不对,闹起了饥荒吗?这天下每三百年一乱一治,倒和你那书上提到的那个什么岛上每隔几年一次的鬣蜥数量的大膨胀和大饥荒很有些类似了。”孔璋答道。
郑森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有人抢着说:“这一段我也看过,实在是有些像。只可恨那些流寇,却连禽兽都不如!诸君,你们要是看过《物种起源》,细细的算过那些数字,就知道,这周期性的饥荒,实在是不可避免的,也可以说是天行之常,并不是因为朝廷失德。那看那些海鬣蜥,就算遇到了饥荒,也不会相互杀食,不过老老实实饿死罢了。这才是正道呀!可恨那些流寇,遇到了灾荒,却不肯老老实实的在家里饿死,还要出来抢其他人的,要其他人也一起饿死,真是可恨!”
“说得好呀。这些流寇,他们不老老实实的饿死,出来做强盗,难道就不用死了吗?一样是要死的呀。真是“不做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他们却不知道,死有轻如鸿毛,有重如泰山。正所谓‘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着不受嗟来之食’,正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抢劫被打死,那便是死得轻如鸿毛,死了也是辱没祖宗;守正道,饿死在自己家里,那却才是重如泰山,将来到了地下,也才有脸去见列祖列宗呀。”另一个儒生立刻击节叹息道。
“王兄说的是,还是王兄读书读得明白,竟然读出了这等道理。若是将来遇到了流寇,王兄来这样一段高论,那流寇只怕立刻就要羞愧死了。”孔璋却突然不阴不阳的冒出了这样的一句。
“孔半圭,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那个儒生顿时涨红了脸道。
“对呀,我哪里说不对了?”孔璋似乎并不太想继续说下去。
可是那人却偏偏不依不饶道:“孔半圭,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别遮遮掩掩的,却不是汉子。”
“呵呵。”孔璋听了,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道,“孔某读书不多,见过这样的几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倒是要请教一下王兄。‘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殍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又用手指一指桌上的菜肴道:“‘庖有肥肉,厩有肥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