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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做了太监,若有羞愧之心,还怎么活得下去。
所以萧敬的心里,只有畏惧。
弘治皇帝咬牙切齿:“朕真是愚钝……”
“不不不,陛下,您不愚钝,您圣明。”萧敬下意识的回答。
弘治皇帝道:“朕不愚钝,为何来问你这国富论的好坏?”
“……”
这就有点扎心了。
这是侮辱啊。
萧敬木着脸,却是顺势拜倒:“奴婢万死,这一切都是奴婢愚钝,脑子不开窍,和陛下一点关系都没有,陛下圣明的很……”
“够了!”弘治皇帝觉得,怎么方继藩说话就这么好听呢,可这话在萧敬口里说出来,同样是说圣明,却总有那么点儿,讽刺的意味。
这是讽刺朕吗?
萧敬吓得面如土色。
“你胡说什么?”弘治皇帝厉声道。
“这……这……”萧敬差点脱口而出,那么陛下愚钝好了。
好在他是一个老机灵鬼,倒也不至于,说这等作死的话。
弘治皇帝咬牙切齿的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去拿书来。”
“书,什么书?”萧敬心乱如麻。
弘治皇帝道:“国富论!”
萧敬哪里还敢怠慢,乖乖的取了书来。
弘治皇帝对于这一切,都是有印象的。
正是因为有印象,所以方才那宦官一口气说的话,才让他清醒的认识到,宦官所说的经过,竟是和国富论中的某些原理,竟是不谋而合。
他低头,极速的翻开了熟悉的几个篇章,低头看去,看不见的手……这看不见的手,岂不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当然,并没有这样的简单……还有……供大于求,生产和供需的关系,还有……
此时再来读,和从前读起来,竟是两种境界。
前者是一头雾水,觉得言过其实,现在读来,对照着现实所发生的事,仿佛每一处,都有对应……
他时而沉默,时而皱眉,时而低声诵读。
良久,弘治皇帝醍醐灌顶一般,喃喃道:“朕明白了,其根本,就在于市场的供需……商贾的可怕之处,在于其为了牟利,而囤货居奇;可其最大的益处,却在于他们被利益驱使,产生的惊人行动力。”
想想天下各处镇守太监,还有地方官府的铁矿,所产的生铁几何,还有他们沿途运输的时间,花费几何;甚至……他们所产的生铁品质……还有产量……更不必说,其中的损耗了……
弘治皇帝似乎开始看出了一些端倪,可脑海里,还有太多太多……无法解释的东西。
他蓦然之间,突然道:“召刘文善!”
“刘文善此人,不啻为朕之子房啊!”
子房,乃是汉初三杰的张良。
后世之人,统统都认为此人有奇谋和韬略,是个战略家。
这刘文善,单单这一篇国富论,岂不成了富国强兵之道?
在汉朝的时候,生铁和战马以及粮食,乃是最重要的战略资源,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弘治皇帝不得不上心了。
弘治皇帝背着手,来回的踱步,激动莫名的样子。
国富论,是一个蓝图。
这个蓝图之中,既有对商贾的分析,对市场的分析,还有君主关于赋税以及国家治理方面的新观点。
假若,刘文善在这一点上是对的,那么其他地方呢?
弘治皇帝抬眸:“还有那个人间渣滓……”
“不,不对,召王不仕,以后谁再和朕提人间渣滓,朕不饶他。”
萧敬道:“陛下,是不是,连带着那人间渣滓王不仕号,也改名了?”
弘治皇帝沉默了。
这似乎是棘手的事。
棘手之处就在于,这不是自己能改名就改名的。
这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可是完成了伟大的壮举,一艘破船,抵达了极西,且还返航,从此之后,开创了弘治朝下西洋的新篇章。
这艘船,注定要载入史册,哪怕是改了船名,朕还要专门为了王不仕,篡改历史吗?
大明这么多天子,在明实录之中,照样隐晦的有斑斑劣迹呢,这都没有对实录进行重修,为一个王不仕,将史册改的面目全非,人家认吗?
而且据说,此后出海的那些人,都将这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当做了精神上的图腾,这海中何其的凶险,无数的将士离开了家乡,迈入未知的前程,心里,又何尝不忐忑,人们心灵上没有寄托,自是将这数次平安返航的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当做了吉祥物。
若是贸然改名……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不改!”
“去请人吧。”
“奴婢遵旨。”
“回来!”弘治皇帝瞪了萧敬一眼。
萧敬忙是回过身,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道:“就你话多。”
萧敬:“……”
……
第0983章 王不仕发达了
翰林院里。
王不仕从清早来当值,便感受到了无穷的压力。
以往还算热络的同僚们,竟是‘道路以目’,给王不仕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而后,很快,将目光错开,也不打招呼,错身而过。
王不仕这等历经了宦海的老油条,立即觉得不太妙了。
读书人讲究中庸之道,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在这个时代,读书人大抵都是‘仕’,说穿了,就是官,这为官只道,和为士之道,其实是一样的,都需谨慎和中庸才好。
以往王不仕很懂得做人,可自从开始琢磨起国富论,心思就都在这上头了,经常走神,满脑子,都是旧城的地价,何时能到最低点。
正因为如此,这做人方面,却是有了欠缺。
现在,自己内心的想法已经曝露无遗,自己只怕,不容于自己的同僚了。
念及此,王不仕心里,生出了感慨,惨啊……
当初,被方继藩这狗一样的东西奚落,让自己声名狼藉,现在好了,又不容于清流,从此之后,更是遭人耻笑。
这辈子……何止没有了前程,只怕……连做官,都难了吧。
不做官,难道去从商……
王不仕心里竟生出了悲凉,士农工商,这是根植于每一个读书人心中的理念,自己真是越混越惨……
他呆坐在文史馆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不禁有些泄气,心灰意冷。
当初,自己也曾春风得意,鲜衣怒马,金榜题名,可如今,却是……人憎鬼嫌……
此时,一个同僚进来,抬眼看到了王不仕,却不做声,他到了自己的案牍之后时,却突然‘啊……呸!’的一声,吐了一口吐沫。
王不仕不为所动,依旧拿着文宗实录的一处底稿,漫不经心的看。
这文史馆里,有一种格外尴尬的气氛。
其他几个翰林,显得十分微妙的样子。
大家各自埋头,偶尔,有人窃窃私语,似乎连闲聊,都变得谨慎了,生怕王不仕听了去。
王不仕呆坐了良久,见自己的案牍上的茶水早已凉了,便咳嗽:“刘书吏……”
外头,书吏进来,一脸复杂的看了王不仕一眼:“不知王公有何见教。”
“换副新茶。”王不仕故意低头,继续看着文宗实录的底稿,漫不经心的样子。
“是。”刘书吏不敢怠慢,上前,取了他的茶盏。
此时,文史馆里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咳嗽。
许多人开始挤眉弄眼。
似乎有人气不过了,一个年轻翰林突然道:“可笑!”
其他翰林却更加意味深长的模样。
王不仕继续低头,忙着手边的事。
可那年轻翰林,终究是没沉住气,打破了这文史馆中的平静,他厉声道:“真真是可笑,堂堂翰林,满口都是粪土,翰林清流如尚且如此……大明,还能安定呢?”
“我说的就是你,王不仕,你致士吧,何苦要恋栈权位!”
他手指着王不仕。
王不仕低头看着手中的文稿,依旧没有做声。
这年轻翰林见他如此,大义凛然:“我等,羞于与你这般的人为伍,你还留在此做什么,何必,要让天下人笑话我们翰林院,清流二字,就这样被你糟践了。为人臣者,当有风骨,敢问,你的风骨在何处!”
王不仕身躯颤抖。
读书人就是这样的。
当初……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为了表现风骨……
王不仕很想辩驳几句,可是……
他没有做声。
因为他很清楚,道理,是没法儿讲的,自己若是辩驳几句,其他的翰林会一拥而上。
正是因为自己是清流,他方才知道,清流的可怕之处,口能诛心,笔能杀人,惹得急了,他们也完全不介意,一群人蜂拥而上,打你个半死,哪怕是群殴,人家这也是仗义而为,会被士林传为佳话。
“哼,你以为,你不说话就可以了,君子德才兼备,德在才先,何也,因德不配位者,势必祸乱天下。你我同僚,也有许多年了,此前见你,还算有几分风骨,可如今呢?”
“我若是你,立即上书致士,陛下乃是圣君,怎么容得下你这等见风使舵之辈,只是当今陛下仁德,不愿罢黜你而已,你却还在此,死乞白赖,却是何故?”
王不仕身躯一颤,死乞白赖……
他脸通红了。
人是有自尊心的。
他忍不住抬眸起来,看着这同僚,却又见其他翰林个个盯着自己,一副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样子。
王不仕深吸一口气,心里不断说,罢了,罢了,忍一忍海阔天空……
可那翰林,却继续想说什么。
王不仕突然握紧了笔杆子,道:“建川贤弟如此有风骨,为何不去骂刘文善?”
“……”
一下子,文史馆里出奇的安静。
王不仕继续道:“建川贤弟如此有风骨,那又为何,不去骂方继藩?”
“……”
王不仕便垂头,不再理会他了。
这一下子,却等于是捅了马蜂窝。
什么意思,骂你是为了你好,你还敢在此如此嚣张。
许多翰林,纷纷想要卷起自己的袖子,个个如狼似虎的样子。
“王不仕,王不仕……”外头,却有人匆匆而来。
是个宦官,轻声细语的,不过显得很焦急。
这宦官匆匆进来,口里道:“翰林侍读王不仕何在?”
“……”
文史馆里,这诡异的气氛之下,显得出奇的沉静。
那宦官见了王不仕,忍不住道:“王侍读原来在此啊……”
他说着,竟是二话不说,笑吟吟的行了个礼:“奴婢有礼了。”
“……”
这翰林们,却是震惊了。
翰林院说穿了,就是皇帝的秘书,正因为如此,随时都可能会有宦官来,传达皇帝的命令。
可宦官在大明,却也绝不是好招惹的,翰林气傲,宦官却是靠近权力核心,因而,许多宦官,并不会对翰林们有太多的好脸色。
可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不仕心里堵着一口气,却终于是平复了心情:“何事?”
小宦官笑吟吟的道:“陛下请您去呢,王侍读真是了不得啊……此番陛下亲自传见,恐有重任。”
“……”
啥意思……
其他翰林们,面面相觑。
王不仕也觉得诧异。
他心里还是有些虚,这宦官,莫不是是在讽刺吧。
“重任,什么重任?”
小宦官显得极有耐心,慢条斯理道:“王侍读难道不知,大批的车马来了,送来了无数的生铁,说是一日之间,生铁便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