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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心里忍不住呵呵笑,论起坑人,老方实是高明的很。
难怪当初,方继藩不按图纸先造炮,而是先献上了图纸,十之八九,是早知道能坑人一把。
弘治皇帝的御案上,还摆着图纸,他捏着图纸的一角,将图纸揭起来:“英国公已眼见为实,亲眼看到了此炮的犀利,太子和方卿家造炮,功不可没,真是劳苦功高啊。”
一声夸奖之后,还不等朱厚照和方继藩客气。
弘治皇帝又道:“此炮射的远,威力大,且精度还远甚其他的火炮,是吗?”
方继藩摇头:“陛下,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什么?”弘治皇帝和刘健人等心里咯噔一下。
居然……还有杀手锏?
这一门火炮里,到底还有多少秘而不宣的东西?
马文升心沉到了谷底,难道……还有……
这下完了。
弘治皇帝目光发亮:“还有什么?”
方继藩郑重其事的道:“陛下,还有仁义!”
“仁……义!”满堂皆惊。
啥意思来着?
方继藩道:“此炮,弹中藏珠,臣在研制之时,也曾想过,若是其中藏有砒霜等剧毒之物,势必威力更胜一筹。可臣是个善良的人,在陛下谆谆教诲之下,心怀仁义,我大明历来对天下施之以恩德,才使四海宾服。臣正是以此为方针,绝不滥用砒霜等等下三滥之物,此炮,是以仁义为先,以德服人为主,此乃仁义之炮,良心之炮。被此炮所击者,若能得知儿臣研制苦心,势必痛哭流涕,心怀大明雨露之恩,被此良心和道德所感化,使他们无不怀念大明教化天下的初衷,为陛下之仁义所折服。陛下,臣三观奇正,为人耿直,心怀恩义,此炮,便是儿臣之人格写照,儿臣……以为,明军,乃仁义之师,当如儿臣一般,受陛下感化,以德服人为主,而以杀敌为辅,如此,四海归心,天下宾服之日,也就不远了。”
“……”
弘治皇帝感觉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
刘健等人……恨不得想上前去将这方继藩拍死,这家伙的口气,怎么越来越像清流了?能好好说人话吗?
弘治皇帝抚案,这方继藩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还能说啥?只好颔首点头,感慨道:“卿有此心,朕心甚慰。”
心里却想,此炮还能添砒霜?
在这暖阁的,都是心腹,弘治皇帝有点没忍住:“若是添了砒霜,威力能更胜吗?”
意思是,你小子别啰嗦,炮都出来了,这是要杀人的,你以为朕是傻瓜?
既然能加砒霜,那就加嘛。
“这个……”方继藩脸一红。
姿势有点不太对啊,陛下好像不太喜欢以德服人。
方继藩忙摇头:“不能加,不能加,砒霜价格昂贵,添了,也没多少效果,反而增加了成本……”
“……”
这就是你以德服人的理由?
弘治皇帝无言以对。
刘健差点没噎死。
弘治皇帝决定不和这家伙胡搅蛮缠下去:“卿家立了大功,嗯……很好,而且,此乃仁义之炮、良心之炮,那么此炮,可有名吗?”
方继藩毫不犹豫道:“陛下,名字有了,叫以德服人!”
弘治皇帝苦笑:“随卿便是。只是……朕还想问问你,为何,这图纸相同,可是王恭厂造不出,西山却是造出来了?”
方继藩毫不犹豫:“陛下,儿臣不想对王恭厂说三道四,王恭厂上下,这些年来,为朝廷造火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儿臣怎么好在他们的背后,说三道四呢?”
“……”弘治皇帝皱眉:“说实话!”
方继藩只好道:“儿臣细细想来,王恭厂之所以造出来,大抵的问题,出在了许多方面,若是一一罗列,只怕一天一夜都说不完,既然陛下问起,儿臣只好得罪他们了,今日,就讲三点吧。”
“……”马文升想起。
三点已经够他受了,可马文升一点脾气都没有,能咋说呢,已经没法儿解释了啊。
弘治皇帝阴沉着脸,颔首点头:“卿家讲来便是。”
方继藩道:“其一,王恭厂人浮于事,其中最大的弊病就在于,匠户的传承问题。想当初,太祖高皇帝得天下,在编的匠户们,功不可没,因而,又有祖训,在编的匠户,其子孙仍为匠户,当初的匠户,还是靠手艺得以制出精良的火器,可他们的子孙们,明明没有天赋,许多人,更是对技艺一窍不通,却必须承袭父职,依旧制造火器,而今,已经传承了数代了,这些匠户们,早已没了父祖辈们对技艺的热爱,因循苟且,正因为有了匠户的身份,所以认为其生生世世,都以此谋生,朝廷对滥竽充数者,又不能革除,而这天下,无数心灵手巧之辈,哪怕技艺精湛,却非匠户,无法被招募,如此一来,敢问陛下,这王恭厂的技艺,除了踟蹰不前,还能提高吗?”
这是大明的老问题了。
当初太祖高皇帝编匠户、军户、民户、商户,确实依靠这个政策,很快稳定了天下。可问题就在于,这么多年下来,这等毫无转圜余地的户籍政策,却开始弊病重重起来,这匠户的问题,尤其的严重,因为工匠,本来就涉及到了技巧的问题,怎么能说承袭就承袭?
而且,又因为这个关系,绝大多数人,对技艺并不看重,因为你手艺再好,又能如何,领的还是这份口粮,反而可能会被其他滥竽充数的匠户们敌视,你做的这么好干啥,让不让大家混饭吃了?
刘健等人心里咯噔一下,他们终于明白,为何方继藩突然矛头直指王恭厂了,这是要掀桌子啊。
弘治皇帝皱眉,陷入深思。
这个问题,作为天子,弘治皇帝也略知一二,事实上,早有人上过类似的奏疏。
不过,想要改变,涉及到了太多的饭碗,反弹肯定不小。
若不是因为这一次造炮,如此直观的暴露出了如此严重的问题,弘治皇帝大抵也只是明知这其中有弊病,也不愿有足够的动力去改变。
可这一次,问题太大了,你们王恭厂拿了这么多钱粮,造个火炮还能炸了,你们……这不是诈骗吗?
第0753章 有大功
弘治皇帝阴沉着脸,颔首点头。
“第二呢?”
方继藩道:“第二,简单,王恭厂之上,有太多人督造了,宫里要督造,兵部要督造,工部也要督造,这些人,对于王恭厂而言,可都是大佛,哪一个都不能得罪,陛下,官场里的事,陛下比臣懂,上头这么多官吏,朝廷拨付下来的钱粮,层层克扣,真真用在造火器上头的,有几分?”
这一句话,马文升倒没什么反应,王恭厂的复杂程度,他清楚,不过他这兵部尚书,倒是没有上下其手,年前的时候,还曾三令五申,不得让官吏吃拿卡要。
倒是萧敬听了,顿时心虚起来,王恭厂里,他有干儿子哪,这干儿子给自己孝敬的东西可不少,可这孝敬来的东西是从何处来,萧敬心知肚明。
萧敬忙道:“居然还有这等事,陛下,这事儿定要彻查到底啊,不拿几个贪赃枉法的人出来,如何肃清吏治,整顿风纪。”
他率先开了口,算是将一切都撇的干净了。
弘治皇帝颔首:“彻查!”
萧敬咬牙切齿:“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随即道:“继藩,如何解决?”
方继藩道:“这个容易,王恭厂就是王恭厂,王恭厂里既不需要有宫里的人监厂,也不需要工部和兵部的官员监督,他们自己给自己做主就好了,只需让都察院,定期查他们的账目就可以。如此,少了这么多吃闲饭的,反而是轻装上阵。”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颔首:“第三呢。”
方继藩道:“提拔匠人,匠人们,之所以人浮于事,在于他们做好做坏都一个样,有手艺的,不晓得机械的原理,读过书的,又是官员,对制造一窍不通,倒不如,从中选拔一批匠人,为大匠,这大匠请他们入学深造,至少能读书写字为止,人读了书,不只是明理,最重要的是,能学会举一反三,工部里,有大量军械制造的手稿,匠人们却看不懂,可看得懂的人,也不屑于看。这些从前制造的经验,却都囤积在故纸堆里,不妨,就让大匠们研究,从前人的经验人,取其精华,去其糟糠,西山……新设了一个技学院……”
弘治皇帝明白了。
只是,医学院可以理解,这技学院,是什么鬼?
弘治皇帝沉默片刻:“户籍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改,何其难也,不过,王恭厂……倒是可以尝尝鲜,不妨如此,今日起,王恭厂上下的匠户,统统重新核验,不符合的,裁撤去其他造作局,符合的,使其留下,再从其中,择选出技艺高超,或是对外招募巧匠,出类拔萃者,选调一批人,入西山书院读书。”
弘治皇帝顿了顿:“彻查王恭厂冗官贪吏,该裁撤的,统统裁撤,此事,太子来办。”
朱厚照心里说,找本宫来办就对了,本宫心灵手巧,是匠人们的祖师爷:“儿臣遵旨。”
弘治皇帝冷冷的看着萧敬和马文升:“你们怎么看呢?”
萧敬一点脾气都没有:“东厂也一定想方设法,严查那些该死的贪官污吏,定要将他们的罪行,统统大白天下。”
马文升心里感慨,现在请罪都来不及,还能有啥看法:“臣万死……”
刘健等人暗暗点头,陛下此举,颇有改革王恭厂之念,可显然,自太祖高皇帝以来,这危害最大的军户和匠户弊政,虽是积弊重重,可要一举推翻,何其难也,不妨先从王恭厂开始,万万不可贸然行事。
弘治皇帝不禁感慨之后:“那炮,是何人所制,朕倒是很想见见。”
方继藩心里说,陛下要见张卫雨,诶呀,那个家伙长得有点不太和谐啊,还是不要让他冒犯了龙颜为好,方继藩道:“此人叫张卫雨,是张娘娘的远亲。”
弘治皇帝一听,眉一挑,笑了:“原来竟是他们,朕将他们托付给你,本是让你给他们谋一条生路,竟万万想不到,你竟将他们教育成才了。”
只是,当着别人的面,却不好继续说下去。
免得这事儿传出去,又被人说自己畏惧河东狮吼,见了张皇后便如老鼠见了猫。
弘治皇帝道:“找些日子,宣他入宫吧。此炮,若是当真能立下大功,便是太子和方继藩的功劳。”
朱厚照和方继藩美滋滋的谢了恩,管不得那一脸郁闷的马文升。
张懋更是美滋滋的,好啊,有了此炮,将来……
弘治皇帝看了喜气洋洋的张懋一眼:“张卿家,天色不早了,长陵那里祭祀之事,不可懈怠。”
“……”张懋沉默了很久:“臣遵旨。”
……
朱厚照兴冲冲和方继藩自宫里出来,那张永一直都在午门外头等着。
今日艳阳高照,实是令人心中爽朗。
张永神气活现的背着手,踏着步,心中的愉悦,与这当空艳阳相互辉映。
人生得意需尽欢。
我张永,也会成为第一号人物,这真是祖宗积了大德,人生得到了大圆满哪。
将来太子殿下若是做了天子,我张永便要入司礼监,成为似萧敬那样的人,从此之后,这天底下,谁不知咱的威名?
张永一念及此,就忍不住要哈哈大笑,哈哈哈哈……
一见到朱厚照和方继藩来,张永忙是笑嘻嘻的上前:“殿下。”
朱厚照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