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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志沉默了片刻,才淡淡说道:“陛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即便是龙生九子,九子尚且各有不同。”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是啊,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朕只有一子,哎……可他到底是龙呢,还是饕餮呢?”弘治皇帝失笑摇头:“上一次,他在殿中拂袖而去,确实很不应该,你说是不是?”
欧阳志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殿下性情似火,不是什么坏事。”
“为何不是什么坏事?”弘治皇帝疑惑的凝视着欧阳志。
欧阳志道:“因为连恩师都愿意追随他的左右,这已说明,太子殿下极圣明了。”
“……”
这个逻辑,很强大。
不过,弘治皇帝苦中作乐道:“朕现在很担心大同,你担心吗?”
欧阳志想了想,颔首道:“担心。”
“可为何你面上没有表情,似已斩断了七情六欲一般?”弘治皇帝敬佩的看了欧阳志一眼。
欧阳志沉吟片刻:“臣可能比较笨拙吧。”
“……”
真是个讨喜的家伙啊。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可偏偏,问他为何如此的时候,一般人,可能会沾沾自喜,说自己胆子大,或者这是个人修养的问题。可欧阳志太谦虚了,直接回答这是他笨拙的缘故。
弘治皇帝不相信他是个笨拙的人,一个笨拙的人,是成不了状元的,一个笨拙的人,也不可能在锦州和鞑靼人周旋半月,最后让鞑靼人无功而返。
“人能对自己有此评价,真是难得啊,朕见多了自以为能的人,便连你恩师,也爱吹捧自己,可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个真正的君子。这满朝上下,口里挂着黎民苍生之人,为数不少,假装谦虚的人,也是不知凡几,被人认为是君子的,那就更多了,可论及品行,他们皆不如你。”
弘治皇帝说罢,不禁苦笑摇摇头。
欧阳志便没有吭声了。
面对夸奖,他面上依旧没有喜色。
弘治皇帝心里对欧阳志的性子,更是喜欢,总感觉,自己和欧阳志,方能产生共鸣。
“欧阳卿家认为大同关那儿,岌岌可危,可能会发生可怕的事吗?”
欧阳志想了想,摇头,很是认真的回答道:“不会,恩师已命师侄沈傲前去了,理当不会出任何问题。”
“……”
“就因为如此,便下这样的判断,欧阳卿家,你的恩师,也不可盲信啊。”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欧阳志。
这几乎是欧阳志最大的缺点了。
欧阳志却是笑道:“家师非寻常人,臣对家师,深信不疑。”
“你恩师若叫你去死呢?”弘治皇帝不由问道。
“死又何妨?”欧阳志竟是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
“……”
弘治皇帝摇头,真是个执拗的人啊。
“那么朕与汝师,孰轻孰重?”
一般问题这样问题的人,在后世都是要挨打的。
大抵就是说你娘和你妻子一起掉入水中的问题一样。
欧阳志想了想:“这个问题,无法回答。”
“哎……”弘治皇帝心情又低落下来,摇摇头,又开始为鞑靼人的事烦恼了。
……
镇国府。
在这漏雨的破衙堂里。
朱厚照眼里布满了血丝,他对着这儿,已足足盯了三天了。
三天,大同没有丝毫的消息。
可这一次军事行动能否成功,朱厚照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此刻他心乱如麻。
他怕……怕一旦行动失败,而鞑靼人继续攻打大同,大同陷落,那么……后果将无法想象。
他只好一次又一次的看着舆图。
方继藩倒是想的开。
他已经做出了一切的努力。
倘若失败,那么……只好另外想办法,在这里茶饭不思,没有任何意义。
大正午的。
肚子饿了。
总要吃饭。
方继藩和温艳生二人,在这里摆了桌子,打起了边炉,炉子里放了汤和作料,这汤的汤底,是用蘑菇与鸡熬出来的,浓香阵阵,温艳生一面涮着羊肉片儿,一面喝着温热的黄酒,脸被边炉冒出来的腾腾热气蒸的发红,蘸了专门调制好的酱,一口羊肉片下肚。
温艳生竟是淡淡开口说道:“这羊肉片儿,还是老了一些,不够新鲜。用料,也少了,倒是……温棚里中出来的那辣椒,是叫辣椒吗?”
方继藩笑呵呵的点头:“是。”
“那辣椒可惜还需留着做种,上一次尝了一口,虽是浑身大汗淋漓,却甚是痛快,至今还回味,倘若以辣椒为料,这滋味……”
方继藩乐了:“本侯爷就喜欢温先生,温先生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啊,本侯爷现在也想死吃辣椒了,等明年吧,等明年这西山再扩充百来亩地,全数种上,再将其推广至各地,咱们天天有辣椒吃。”
温艳生乐呵呵的道:“明年的事,明年说,来喝酒。”
二人碰杯,方继藩一杯酒下肚,才朝温艳生笑道:“预祝咱们飞球队凯旋而回。”
温艳生颔首:“大明自有天佑,飞球队自当凯旋,老夫先自喝温酒三杯,先行庆祝。”
说着,也不客气,连续喝了三杯酒,面更红了,乐呵呵的夹了一把薯叶进入边炉的沸汤里,咂咂嘴。
“老夫在想,天下的厨子,都不过尔尔,掺差不齐,许多人,连油盐的分量都拿捏不住,倘若老夫特质一批酱料,用以烹饪,将它们事先分好,那些劣厨要做菜,只需取其一勺作料进去,便可做出还不算太坏的菜,定远侯以为,这样如何?”
“啥?王守义?”
“什么王守义?令徒王守仁,莫非还有兄弟?”温艳生奇怪的看着方继藩。
“没,没什么。”方继藩摇头。
方继藩显得有些心虚,忙是哈哈一笑,掩饰过去。
温艳生笑吟吟的道:“这些日子在西山,感触良多啊,原来这世上,什么都可以通过作坊来批量生产,真是大开眼界,于是老夫在想,所谓的作坊,不过是批量产出现成之物,既予人方便,也使西山挣来了钱财,这银子真是好东西啊,从前读书的时候,都说钱财乃阿堵物,可成了一方父母官,活了大半辈子,方才知道,说这钱财如粪土之人,实在是该杀,向人倡导仁义之人,却不分别人是穷是富,是贵是贱,人都饿昏了头,婆娘和孩子连一件新衣都没有,家徒四壁,你却还和人说钱财无用,仁义才有用,此等人,不但虚伪透顶,且还不知所谓。”
“朝廷年年说教化,结果教化不彰,便是这些家伙们捣的鬼,可笑、可叹。”
方继藩拍案,将这边炉震得哐当作响:“此言甚得我心,没错,这些该死的伪君子,最是讨厌,今得温先生良言,本侯自先吃三片羊肉,以资鼓励。”
卷了三片羊肉,烫了烫,入口。
这温艳生调的料,便是好啊。
“至于这作料作坊的事,温先生先寻一个老少咸宜的配方出来,咱们再进行尝试。”
温艳生乐了:“如此甚好,那么就说定了,老夫倒很想试试,我与侯爷,也算是一见如故,如伯牙与钟子期也。”
“什么……”一旁的朱厚照听到伯牙和钟子期,终于是反应了过来:“怎么就成了伯牙和钟子期了呢?”
方继藩理直气壮道:“这是当然,温先生擅烹饪,而我擅吃,这岂不是相互弥补,是知音识曲吗?”
第0545章 我们赢了
朱厚照睁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可本宫也爱吃啊,这又是啥?”
温艳生觉得有些为难,扶着额头:“诶呀呀,头竟有些晕,酒不醉人人自醉。”
方继藩咳嗽一声:“那太子殿下快来吃点东西。”
“再等等。”朱厚照目光又落回舆图上:“本宫再看看,你们先吃,留着点肉我呀。”
朱厚照是个执拗的人,一头犯了倔,九头牛都拉不回。
明明这等事,盯着舆图看也是无济于事,可他偏偏,还是茶不思、饭不想,非要从中看出点端倪不可。
方继藩便懒得理他了,不免和温艳生商议起作料的事。
“而今,有了土豆和红薯,接下来,西山屯田所还将推广各种作物,百姓们大抵吃饱饭,想来是不成问题的。人吃饱了,就会希望能吃好,温先生说的对,这作料,未来有利可图,温先生,这作料要求的是,色香味俱全,当然,这还不是紧要的,紧要的是其携带方便,还需不易霉变,只要做到这几点,还怕卖不出去?先生放心,工坊的事,包在我方继藩身上。本钱我方继藩也出了,总而言之,温先生只负责研究配方,这工坊里一成利,我方继藩拱手相让。”
温艳生颔首点头:“要鲜美,要有滋味,还需……”
他似已开始琢磨起来。
这可是一个大工程啊,表面上只是一个配方这样简单,可要容易储存,不会轻易变质,且还要味道比之寻常厨子的配料要好,甚至还可能要利于生产,要符合这么多条件,可不容易。
他涮了一片羊肉,喝了一口黄酒,放下酒盅,手指头轻轻的叩着案牍,不发一言,若有所思。
方继藩便也不打扰他的思绪。
却在此时,这西山之外,却有飞鸽而来,王金元为了买卖,特意训练了不少的信鸽,这信鸽传输消息能力极快,不过鸽子毕竟不及人,传递消息虽快,可出的差错却是不少。
这鸽子乃是特别恋家的鸟类,且对地球磁场的感应特别的灵敏,极有方向感,为了培养这些信鸽,是花费了大价钱的,不但要挑选优良的信鸽,还需专人对其进行训练。
天上,那信鸽盘旋,养鸽人一看,朝那信鸽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信鸽便落地,养鸽人取了绑在其腿上的小便条,随即,这小便条就落在了王金元的手上。
王金元打开便条一看。
他乃是方继藩的心腹,甚至许多方继藩的书信,都是直接由他进行处理。
他既是商贾,因而养成了极敏感且谨慎的性子,而今,随着方继藩的水涨船高,他这原本一个贱商,地位也水涨船高了,不是他吹牛,走在京师里,寻常的官,他都未必放在眼里,从前哪怕是一个都头,都可以隔三岔五的寻他来讨要一点茶水钱,现在……从前那些人,见了自己都得躲得远远的,哪怕是见到了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听说是西山王老爷押的货,也没人会来刁难。
这才是真正的做买卖啊。
在西山,他几乎做任何事,都不必去考虑官面上的问题,只需一心的打理买卖就可以了。
这种愉悦感,是从前挣再多的银子,都得不到的。
他只看了字条一眼,顿时喜上眉梢,接着匆匆的带着字条到了镇国府。
“少爷,少爷……”
匆匆进了去,少爷和温先生酒过正酣呢。
朱厚照似乎也饿了,端了一个大碗,里头都是将就着熟谙出来的菜,一面扒着饭菜,一面低头看着舆图发呆。
所有人都抬眸,看着王金元。
王金元喜滋滋的道:“飞球队,来信了。”
朱厚照啊呀一声,摔了手里的饭碗,一个箭步冲上来,夺过了字条,双手颤抖,紧张兮兮的将字条打开。
这字条上写着:“幸不辱命,大捷!”
短短的六个字,朱厚照身躯一颤。
这些日子,他感受最大的是压力。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发了一通脾气,虽然父皇没有责罚,可他清楚,那百官们怎么看待他。
不就是还是个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