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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初九放榜,方继藩倒是上了心。
其实区区的乡试,说实话,他是没有太大的兴趣。
自己的六个门生,想当初,可是将天下的读书人按在地上反复的摩擦过好几次的。
只是……听说西山书院有十三个生员参加了乡试,方继藩却也是留了心。
初九一大早。
天上照旧是鹅毛大雪,地上的积雪足有一寸厚,大地越加的冰寒!
方继藩起得迟,小香香为方继藩穿了衣,方继藩拍了拍她消瘦的香肩道:“大清早,冻着了吗?来,少爷抱一抱。”
从前耍流氓,是因为脑疾的需要,而现在,似乎有点是养成了习惯。
果然,环境是会改变一个人的啊,方继藩脱口而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不禁感慨,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果然只有圣贤才可以做到,本少爷只做到了一半,距离圣贤,还差那么几寸的距离。
小香香的脸上透着几许淡淡的红粉,带着几许羞意,仰着俏脸道:“少爷,别人看见了,不好的。”
她竟没有说不好,而是说,别人看见了不好。
“……”意思就是,若是别人看不见,就可以……
女儿家的心思,还真是深啊,套路太多。
方继藩毕竟是个男人,小香香许多方面都已表现出了她的心意,方继藩有点点的意乱情迷,却总算稳住了心性,转而道:“近来你在读书?”
“是啊,在读女四书。”小香香骄傲地道:“少爷,我已识字了,原来识字也不难。”
方继藩却是皱了皱眉道:“别读什么女四书,烈女传,这等都是害人的东西,学了有个什么用?”
“……”小香香脸上都没有露出任何惊讶之色,对方继藩的‘奇谈怪论’,她是见怪不怪了。
“下次,我寻一些好书给你看。”方继藩朝她贼贼一笑,便兴冲冲的出了门。
今儿得先去西山一趟,安排一下屯田千户所出关的事宜。
得赶紧去,也得早回,再看这放榜的结果如何。
……
紫禁城。
今儿,弘治皇帝也起了个大早,他自寝殿里出来,开口问的第一件事便是:“今日乃是乡试放榜吧?”
今儿随侍的是萧敬,忙恭谨地道:“是。”
弘治皇帝轻点头,接着背着手,一面步上步辇,一面吩咐道:“放了榜,第一时间来报朕。”
“奴婢遵旨。”萧敬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陛下之所以对区区的顺天府乡试有兴趣,还是因为刘健啊。刘健深得陛下信任,在东宫时,万贵妃乱政,是刘健为首的这些大臣拼死保护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弘治皇帝,才没有让万贵妃的心思得逞。
此后陛下克继大统,也是刘健十年如一日的和弘治皇帝一起操劳,处理国家大事。
这既是君臣,亦是友人的情谊,是无人可以替换的。
那刘杰,陛下虽从前关注得不多,见的次数也少,可陛下终究还是因为刘健,将他当子侄看待。
陛下这是该有多盼望刘杰能够成为举人,哪怕只是吊在末尾,也是可喜可贺的事。
……
一到了放榜的日子,无论是下了多大的雪,多寒冷的气候,京师里都要比往常热闹一些。
早早的,就有货郎在贡院外头设摊了。
刘杰也起了大早,而后孤零零的便出了门。
其实这一次,他本不想去看榜的,可不看,在家里更是坐立不安,终究还是不甘心啊。
于是乎,踏着积雪,迎着寒风,刘杰早早的来到了榜下。
此时,其实已有无数的生员在此等候了,整个贡院之外,人声鼎沸。
也有人认出了刘杰来,彼此之间打了招呼。
刘杰在家忐忑郁闷了许多日,也不知自己是否有机会,在这忐忑不安之中,站在这榜下,身边无数人嘈杂的声音传出,他觉得烦躁不安。
他心里不禁在想,此番若是再不中,从此便安心的在西山求学吧,八股,凭什么就决定一人的命运,评判一人学问的好坏呢。
他木木地站着,脑海里胡思乱的想着,像是痴了。
这时,总算听到了有人大声道:“榜来了……”
果然,只见贡院终于开了中门,书吏们小心翼翼的捧着密封好的榜,将第一份榜文打开,张贴起来。
攒动的人头,犹如浪潮一般,无数人引颈,死死的盯着榜。
“我中了,我中了……”
有人激动万分地大叫。
更多人呼吸都已停止了,依旧死死的盯着榜。
第二份榜张贴了上去。
可是,这两份榜里……都没有刘杰的名字。
刘杰心灰意冷起来,那心里最后的希望在这寒冬里一点点的冰结!
榜单只剩最后一张了,末尾都没有自己,更别说剩下这张名次更前的榜单了,看来这一次……又是名落孙山了。
他不禁苦笑,摇摇头。
这……或许真的是命吧。
一辈子的书啊……而今,什么都没有换来,真的该认命了吧!
泪水,竟已不自觉的打湿了衣襟。
一辈子的心血,三十年的寒窗,一钱不值!
只是当最后一份榜张贴出来后,刘杰还是下意识的抬眸去看。
此次录取的举人,大抵有百五十人。
而最后一份榜单,显然有四五十个名字。
刘杰眼泪模糊,不得不揉了揉眼睛。
接着,他开始从榜单的最下看起。
没有……
依然没有……
还是没有……
自下而上看时,几乎看了三十多名,依旧没有他的名字。
可再继续看,他看到了一个名字——赵兴。
此人……竟是中了,而且……还高举在首榜十六七名上下。
这个人,刘杰再熟悉不过,他和自己一样,都在西山求学。
接着,他继续看……杨文昌。
竟是他……
杨文昌,也是自己在西山求学的同窗啊。
刘杰脑子像一下子要炸开一样。
再上……文盛!
文盛!
是那个个子矮小的家伙吗?两位先生都说他八股文不够端正,过于剑走偏锋。
再上……邓明星!
呼……
这一个个熟悉的名字,让刘杰的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
这些人,他认识啊,都认识……几乎每一个人都曾朝夕相处。
原本他们还邀自己一起来考试,一起来看榜,可自己没有答应,一方面是害怕自己首辅之子的身份暴露,另一方面,太多次的名落孙山,已让他信心全无……
他继续看,再上,是郑英。
此人……没什么印象,不过据闻,乃是北直隶的才子,当然,北直隶的才子,一般而言,是比较有水份的,往往被南方士人耻笑。
再上……又是一个熟人……
刘杰的眼睛忍不住跳了跳。
他倒吸了一口气,一路朝上看。
剩下的名字里,除了有两个,他不甚熟悉之外,其余的,竟都是西山的同窗。
他已彻底的懵了,等他最后……看到了那最显赫的位置,那位置上,大喇喇的写着——刘杰……
刘……刘杰……
榜首……
北直隶乡试第一名。
这……是解元……
这怎么可能,他的文章虽还算是一气呵成,可是他却觉得还不够出色。
又或者……是因为他刷题刷多了,早已对八股文失去了欣赏,就如先生们所言的一样,所谓的作八股,就是做工,没什么技巧可言,唯手熟而已。
他如遭雷击,直勾勾地盯着那帮上赫然的刘杰二字,已是彻底的哑口。
他的身躯,开始微微的颤抖起来。
第0320章 喜报入宫
第一!
竟是第一!
刘杰对自己的期望不高。
这辈子,他经历了太多的挫折和蹉跎。
他甚至早就做了最坏的准备。
自己的父亲位极人臣,可能便连老天爷也觉得有些过了。
因而才会出了自己这个不肖子,不但不能光耀门楣,给自己的父亲锦上添花,甚至他觉得自己给父亲蒙羞了。
他不受控制的缓缓的跪了下来,跪在了雪地里。
冷风如梭地刮在他的脸上,褪下一片的冰冷,他却浑然不觉。
耳边,听到了许多的议论:“刘杰,是哪个刘杰……”
“首辅刘公之子,除了他,还能有谁。”
“真是虎父无犬子啊,其父为首辅,其子乃北直隶解元,想来又是一段佳话了。”
人是最现实的。
当初屡屡名落孙山,遭人耻笑,即便没有人当面取笑,可也看得出别人对待他时,那笑脸背后审视的样子。
你堂堂首辅之子,竟不过是个秀才,读了三十年的书,举人都没有吗?
可而今,却成就了一段佳话,人人羡慕,人人妒忌,妒忌上天将所有的荣耀俱都加在了刘家,妒忌一家一姓,竟可享此雨露。
刘杰已自雪地里爬了起来,他抬眸,再看了一眼榜上,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这才回过头,眼里噙泪,突然笑了,接着跌跌撞撞的,逆着人潮而行。
他许多年不曾和人交际了,认识他的人不多,许多人还以为这又因为名落孙山,因而疯掉了一个。
所以纷纷给他让开道路,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
耳边,则是一个个质问的声音:“第二名,这吴志,是何人?第三名的周艳昌又是何人,还有……”
终于有人发现古怪了,他们发现,在位列前十五的位置,除了两个北直隶才子为人熟知之外,其他十三人,俱都声名不显。
所有人发懵地看着榜。
突然,有人道:“那吴志,不就是那个在西山书院读书,遭人耻笑的秀才吗?”
众人一听,突的,有人也反应了过来:“还有那第三名的周艳昌,此人……好像……好像我有印象,他也是在西山……”
西山……都是西山。
渐渐大家发现了一件大事,整个榜,几乎被西山的学生所占据。
一个又一个人的认出了排在榜首靠前位置的人,都是出自西山。
除了那两个北直隶的才子之外,还有就是榜首上的刘杰了。
也就是说,名列前十五者,有十三人竟是出自西山。
那些落榜之人,眼睛都直了。
他们第一反应,就想死。
尤其是有一些八股文作得还尚可的,原以为此番有希望高中,如今直接落榜的,他们……想死啊。
若是没有这西山的十三人,或许自己就入榜了啊。
“西山书院……可是新建伯的西山书院?”
“是那新建伯与他诸弟子的西山书院,他们在那儿教授新学……”
那些想要喊不公的人,突然没了声响了!
是新建伯啊,你可以讨厌他,可你必须得服气,他的六个门生,当初可霸占了榜单,将天下读书人吊起来暴揍,现在这十二个西山的读书人霸占乡试榜,显然……也就不那么出奇了。
京师……沸腾了……
……
此时正是正午。
刘健心神不宁的在暖阁里票拟着奏疏,今日皇帝没有召见他,目的他猜着了,陛下这是知道今日对自己是大日子,想来实在没心思去君前奏对。
刘健虽说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是……他的心底深处依旧没来由的烦躁。
他安慰自己,人生总该有所缺憾,不必在意,越是在意,反而会使自己的儿子承受更大的压力。
所以他面带着微笑,努力如常地做着平日该做的事,而整个内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