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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皇帝温柔的看了方继藩一眼,虽然方继藩显得没规矩,可是对自己还是极关切的,他只挥挥手:“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老了,从前的小疾,到了如今……先议事吧。”
说着,他看向刘健:“兵部尚书王守仁何在?”
新任的兵部尚书王守仁出班:“臣在。”
弘治皇帝看着他道:“常备军之事,章程拟定的如何?”
“陛下,需缓一缓。”王守仁正色道:“常备军乃是大事,可是……也不能急,现在第一军,依旧发现了许多的问题,因而扩编之事,还需寻出问题,再对症下药,方可。臣现在拟的,并非是扩编的章程,而是检讨的奏疏,过两日,便呈送入宫。”
第一军已是让人大开眼界,已经达成了朝野内外的共识,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认为,取代卫所,已成了当务之急。
那蔚州卫给君臣们的阴影,可还在呢。
结果……现在陛下委以王守仁重任,本以为这王守仁磨刀霍霍,定会加急推进,谁晓得……王守仁反而不急了。
弘治皇帝不禁哑然,看了刘健一眼。
刘健上前:“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兵部徐徐图之,并无不可。”
这话的确没错,弘治皇帝点头,又叹道:“朕还听说……现如今,有人同情江南士绅?”
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让刘健等人觉得诧异,刘健皱眉:“不知陛下何出此言?”
弘治皇帝淡淡道:“有一群读书人进言,在湖广闹得厉害,说是人神共愤,本地巡抚,已是将此事压了下来,却是锦衣卫,奏报到了御前。”
江南的问题解决了,可其他地方,却是兔死狐悲,这一次引发的,乃是地价的暴跌,无分南北,其他地方的士绅,自是日子不好过,也开始纷纷卖地,现如今……虽然绝大多数人是敢怒不敢言,可也有一些人,想要闹事。
地方上,自是清楚陛下的心意已决,不容更改,自是极尽压住事态。
可这样的愤怒,蔓延开来,却也是理所当然的。
弘治皇帝又道:“播州宣慰使杨爱,更是上书,痛陈厉害,这些奏疏,诸卿难道没有看到吗?”
播州杨氏!
这不是寻常人。
早在唐朝的时候,有一支家族便迁徙到了播州,随即在那里开枝散叶,他们不断的兼并土地,成为当地最大的豪强,同时,因为亳州处在西南,山高皇帝远,他们虽为汉人,却不断的扩张,族中子弟操练成军,在唐朝之后的战乱之后,扩展实力,等到了宋朝时,播州杨氏投降了大宋,依旧任杨氏子弟为当地的文武官员,他们实际上,将这亳州,建立成了国中之国。
鉴于他们的实力不小,甚至在南宋时,抵抗过蒙古人的攻击,甚至大败蒙古人,蒙古人灭亡南宋之后,对他们颇为忌惮,依旧还是承认了他半独立的地位,赐予他们安抚使的官职,甚至给其家族族长赐名杨赛因不花。
大明一统天下,沿袭了元制,播州杨氏,世袭罔替,成为了播州宣慰使,杨氏在播州一带,拥有无数的土地,并以民团的形式,组建了军队,可以说,他们乃是西南地区,最大的士绅。
杨氏族中人口众多,既然有了土地,又有世袭的官职,这千年来的繁衍之下,播州杨氏,已有十万之众,他们有的在播州为家族效命,有的科举入朝,影响力极大。
当然,杨氏也深知,自己家大业大的道理,因而历来低调,从不轻易上书言任何朝政的事,他们在大明,仿佛是空气一般,不存在。
可这一次,似乎是惹急了这来自播州的土皇帝,直接上书,痛斥朝廷对江南士绅的无情,又说士绅乃是国本,当然,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描述士绅们举家迁徙的惨状。
刘健等人,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播州这些人,他们不愿理会。
奏疏,其实他们是看过的,播州杨氏如此强烈的反应,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拥有了极多的土地,却又偏剧组云贵西南一带,上千年的积累,拥有无数的土地,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有兵。
播州的军队,是自唐朝时就开始的传统,这支军队曾打着唐王朝的名义兼并附近的土地,也曾遵宋王朝的命令,抵御蒙古人,更曾是元王朝镇守西南的中坚力量。
他们的话……就不可不重视了。
弘治皇帝显得不悦。
播州杨氏……朝廷已对他们极宽容了,哪怕是改土归流,鉴于他们乃是汉人,也没有波及到他们的身上。
现在倒好……这迁徙士绅,乃是皇帝的命令,他们现在上书,是什么用意呢?
对于处理这种事,其实也是有惯例,刘健道:“陛下,此事……留中不发即可,再命一御史,前往播州,了解实情……”
可是现在已经跟从前不一样了,弘治皇帝显得不满意,看向了太子朱厚照,道:“太子以为如何?”
于是许多人不禁看向朱厚照。
这么大的事,陛下居然直接询问太子。
似乎……有什么用心。
李东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若有所思。
朱厚照听到父皇在这个时候询问自己,打起精神:“朝廷应该立即下旨申斥播州杨氏。国家大事,岂是他一个小小的宣慰使可以多嘴的吗?据儿臣所知,这杨氏占据无数的土地,在播州之内,主掌军马和钱粮,可谓是国中之国,朝廷若是对他们忍让,就难免令他们轻视朝廷,因而,朝廷不但要申饬,还要预备一支军马,要做到随时可以进入播州,若他们乖乖臣服,便也罢了,若是胆大妄为,那预备的军马,便立即进入播州,捉拿归案。”
这处理办法可谓直接、粗暴!
刘健等人一脸诧异。
太子这也太……刚了。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似乎连他都以为太子有些过于刚烈,咳嗽一声,却是很有深意的看了刘健等人一眼:“诸卿以为如何呢?”
刘健道:“陛下,臣不敢附议,杨氏不过是上了一道奏疏而已。”
谢迁也不禁道:“迁徙士绅,确实惹来了许多的怨言,若是堵塞了言路,未必是好事,播州杨氏并无大罪,若只因为如此而申饬,甚至大动干戈,实在不妥。”
这殿中群臣,反对太子的人颇多。
好在王守仁和欧阳志二人,都没有开口,一个沉默不言,一个面上没有表情。
弘治皇帝皱眉,随即道:“大家对太子之言,都以为不妥?”
“陛下!”方继藩憋不住了,上前道:“迁徙士绅,乃是陛下的旨意,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陛下当时也在江南,自是深知,此举对于无数百姓,有着莫大的好处,这是善政,既然这已是善政,那么朝廷,就该有所立场,播州杨氏此番上书,无非就是挑动公议,借此抨击迁徙之政为虚,保护自己的利益为实,若是纵容这样的人,随意胡言乱语,那么……朝廷的脸面又何在呢?太子所言……儿臣深以为然,朝廷做一件事,做之前,可以讨论,可以商榷,可既已经做了,却还在此喋喋不休,这里头有什么用心?太子贤明,儿臣拜服。”
弘治皇帝看看刘健,再看看方继藩。
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第1688章 不服,来战
事实上……
许多人都觉得奇怪。
皇帝只有太子这么一个儿子,因而倚重太子也是理所当然。
偏偏在这事上,陛下明显对太子的意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就有些别有用心了。
刘健也察觉到了些什么,于是道:“陛下,齐国公所言,不是没有道理。而播州杨氏上这样的奏疏,也是荒唐,可是……老臣以为,只是因为一道奏疏,便进行申饬,甚至还生出大动干戈的念头,这并非是国家之福,何况江南士绅损失惨重,天下如杨氏这样的士绅人家,为之戚戚然,也是理所应当。现在朝廷对江南的士绅用了重典,那么接下来,就不能一味的强硬了,而是需进行一些安抚,只有柔中带刚,剿抚并用,方才是最折中的办法。”
刘健毕竟是数朝老臣。
他的一席话,还是很中肯的。
一味的打压,会让人到了绝路,就怕适得其反,逼的人选择玉石俱焚,对付他们,就如钓鱼一般,该松的时候要松,该紧的时候要紧。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的顿了一下,才道:“那么依卿之言,就这么算了?”
“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不引起议论,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那么何不如……”
这时候,有人站了出来,众人看去,却是内阁大学士谢迁。
谢迁继续道:“那么何不如,廷议讨论,孰是孰非,一辩自明。”
此言一出,便连刘健都不禁感到惊讶,他回头错愕的看了谢迁一眼。
谢迁此举,不是提油救火吗?
弘治皇帝也不禁愕然,他看着谢迁,沉默了。
本来此事,就是有人认为对江南的士绅,甚是不公。
那些江南的士绅们,定是满肚子的冤屈,至于迁徙的过程之中,多少人妻离子散,就更不必说了。
朝廷既然已经决意执行,都到了这个份上,先是播州杨氏突然上奏,此后又听说过湖广等地有许多的非议,此事,按照太子的意思,是要将这些事统统压下,对于某些不识趣的人进行惩罚。
可现在好了,内阁大学士,居然要求廷议公开讨论。
弘治皇帝整个人变得忌讳起来,他的确感到为难了。
谢迁乃是老臣,更是他的左膀右臂,江南士绅之策,乃是弘治皇帝在江南时决定的,干脆利落,也没有和内阁商议,谢迁的态度……他没有放在心上。
可谁想到……
弘治皇帝随即慢悠悠的道:“谢卿家也是江南人,对吗?”
谢迁脸色很不好,却是立马拜下道:“陛下,臣乃浙江绍兴府余姚人。”
弘治皇帝道:“卿的族人,也去了吕宋?”
谢迁摇头:“臣的族人,去了一些,还有一些,为了留在老家,将土地统统贱价兜售了。”
弘治皇帝道:“这么说来,卿家对此,很是不喜?”
谢迁深吸一口气,叩首:“臣万死,臣……若说不喜,也不应该,老臣历经数朝,蒙陛下厚爱,得已位列宰辅,自是深知我大明的土地兼并之害,已到了若不去解决,就刻不容缓的地步。因此,西山钱庄免租,乃是善政,对于这一点,绝对没有任何的争议,臣在内阁,为了解决西山钱庄免租引发的问题,也是殚精竭虑,这一点,刘公和李公是看得见的,请陛下明鉴。”
弘治皇帝脸色才稍稍的好看了一些,随即他道:“那么……卿似乎是有怨气?”
“有!”谢迁居然老实的点头应了。
其实这一点……也是谢迁能够得到弘治皇帝信任的原因。
他高兴,自然也就高兴,不高兴,也就不高兴。
光明磊落的表明自己的态度。
而对于弘治皇帝而言,每一个人的想法不同,这都可以理解,只要你不要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即可。
弘治皇帝很有耐心的道:“那么,卿有何怨气?”
谢迁正色道:“陛下,钱庄免租,无可厚非,为了有更多的免租土地,而迁徙士绅,臣也没有异议,可是在这个过程中,过于粗暴了,陛下是佃农的父亲,可也是士绅们的君父啊,那吕宋是何等地方,相隔数千里,朝廷说送走就送走,这么多的人到了海外,无依无靠,置身于土人之中,朝不保夕,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