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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是何等人家,其烈祖徐达,乃是开国的大功臣,大明定鼎天下之后,更是横扫大漠,驱逐北元的统帅。哪怕是后来靖难之役之中夺取皇位的文皇帝朱棣,某种程度而言,都是徐达的弟子,当年的燕王朱棣,一直都跟在徐达身后学习,还迎娶了徐达之女为妻。他不但被追封为了中山王,便是两个儿子,也都封了公爵,一门二公,在那时绝无仅有。
因而,对于徐家而言,先祖的光芒实在过于耀眼,以至于后世的子孙们如何的努力,在这耀眼的将星光芒之下,亦变得平庸。
可现在……徐鹏举出现了。
方继藩听了陛下如此的夸奖,忙道:“陛下所言甚是,徐鹏举此人,天性毅勇,非常人所及,儿臣作为他的授业恩师,早知他的性子,此子便如一块璞玉,经此磨砺,总算,可成才了,他既是名门之后,又有儿臣教诲,将来为陛下所用,定能为陛下分忧。”
弘治皇帝也不知该为之叹息,还是为之高兴了。
于是,他目光更加温和的看向了朱氏。
朱氏已经有点糊涂了。
西山书院很奇怪啊,一下子这个人是徐鹏举的师父,一下又是那个,虚头巴脑的……
弘治皇帝道:“令孙立下汗马功劳,朕还要借用一下,朕知你是他的祖母,定是舍不得孙儿在外受苦,可吕宋偏居一隅,远离中土,今水师既拿下了吕宋,亦没有放弃的道理,朕暂命徐鹏举暂任吕宋总兵官,镇守吕宋,至于其他的赏赐,朝廷还有恩旨。”
吕宋总兵官……
这总兵官对于徐家而言不算什么,不过是一省总兵而已。
可对于徐鹏举而言,却是天大的恩赐,要知道,哪怕是他乃国公世子,这个年龄,至多也不过是个亲军卫的中下武官,慢慢磨砺之后,朝廷才另有任用。可徐鹏举小小年纪,起点却是高的吓人,直接独当一面,镇守吕宋,这孩子……将来还了得?
朱氏吸口气,她虽不舍,却是懂是非的,没有过多迟疑,就肃容道:“陛下差遣,乃是鹏举之福,徐家世受君禄,但有所命,甘之如饴,岂有不从之理,臣妾固然也爱孙子,可孙儿若能为君分忧,高兴都来不及。”
果然是名门之后。
弘治皇帝如释重负,这一场大捷……自是对西班牙人的报复……可是……他也看过皇孙和方继藩的奏疏,当然知道……这吕宋……还有其他的用处。
弘治皇帝道:“这吕宋,得天独厚,朕听闻,吕宋之中,有不少我大汉的遗民,在这吕宋之中,十有一二人?”
方继藩道:“陛下,我大明建朝之前,鞑靼人南侵南宋,中原战乱,生灵涂炭,大量的百姓亡命西洋,数不胜数,其中前往吕宋的也是不少。此后……鞑靼人窃据中原,有百姓不堪其苦,因而……逃亡者也极多。”
弘治皇帝点头:“虽是遗民,悬孤于化外,可今我大明威加四海,自也需借用。除此之外,要命京里,立即折算出自西班牙人手里,查抄的田庄,朕又听闻,吕宋土地肥沃,不下于交趾之地,佛朗机人见有利可图,于是大量移民蜂拥而至,掠夺土人田产,建立庄园。这些田庄,今已征用……”
弘治皇帝四顾这些士绅,目光却是带着冷冽:“魏国公府世镇南京,当今魏国公府世孙徐鹏举,尔等有所耳闻吧。”
这……怎么会没有耳闻呢?
只是……陛下的话很刺耳啊。
好歹说一句卿嘛,这尔等二字,用的太不客气了。
只是今日……他们却是唯唯诺诺,只是一味点头。
弘治皇帝道:“他为大明立了汗马功劳,出生入死,九死一生,方才朕的话,你们也听见了。你们口里……总是说什么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尔等好大的胆子哪。”
“陛下……冤枉……冤枉啊……”那本是吹捧弘治皇帝为千秋一人的周堂生急了,他率先结结巴巴的道:“草民没有说过这句话,草民若是说过,烂了舌头,天打雷劈,万箭穿心而死。”他顿了顿,突然又意味深长道:“至于别人有没有说过,草民就不知道了。”
方继藩虎躯一震……这个狗一样东西!
其他士绅顿时一片哀嚎。
其实这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是出自北宋的名臣,只是读书人和士绅们觉得有道理,便是从前,大明的皇帝,也觉得这话有其道理,因此很默契的,偶尔会拿出来挂在嘴边。
可现在……风向变了。
此前理所当然的话,现在却变得犯了忌讳。
明伦堂里有人纷纷道:“草民也没有说过。”
“冤枉!”
弘治皇帝面上没有表情,厉声大喝道:“朕的江山社稷,倚仗者何人也?朕所能凭借的,乃是徐鹏举这样的人,他们为大明慷慨赴死,为大明的基业,冲锋陷阵,九死无悔。尔等何人?未立寸功,锦衣玉食,上,受国家恩典,下……依靠土地,便理所当然,享百姓供奉,又对江山,有何益处?朕若与尔等共天下,岂不是寒了千千万万个徐鹏举这般的人心?”
这番话,没一丁点客气,可谓是诛心到了极点。
弘治皇帝算是渐渐明白了,对付这些人,态度绝对不能软,一旦和他们讲道理,这些只晓得袖手清谈的人,能用他们丰富的经验把你按在地上摩擦到心悦诚服。
你越不讲道理,就越有理。
“陛下所言,妙极!”周堂生立即道:“徐小公爷,勇冠三军,让草民人等,大开眼界,草民人等……羞愧啊,世受国恩,却无力报效,实是无颜见列祖列宗。”
众人于是纷纷一脸惭愧的样子。
弘治皇帝才道:“既如此,给你们一个报效朕的机会。”
士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弘治皇帝道:“卿等为朕……镇吕宋……尔等在江南的田地,既是不值一钱,朕会下旨,免了你们欠银的利息,可你们江南的田产,统统上缴钱庄,当然……朕会在吕宋……给你们同样一份田产,以田易田,该你们多少亩,一尺都不会少,那吕宋,亦是乐土,阡陌相连,良田无数,有尔等在,又有徐鹏举镇守,何况,那里还有为数不少我大汉遗民,吕宋可定,继藩……”
“臣在。”方继藩精神一振,西山钱庄,有地了。
弘治皇帝道:“朕让西山钱庄免了他们贷款的利息,这……合情合理吧。”
方继藩正色道:“陛下洪恩浩荡,儿臣钦佩。”
周堂生:“……”
第1659章 大局已定
免了利息,本金还是要还的。
这等于是给这些士绅一些优待。
当然……这些士绅们依旧还欠着西山钱庄的银子,可至少……可以缓一口气。
这自然是恩典。
可弘治皇帝要求他们以田易田,同样一亩江南的地,置换吕宋的田地,这对于士绅们而言,就无法接受了。
那周堂生:“……”
他觉得自己要昏厥过去。
去……去吕宋?
我的天啊,自己的祖宗们,可都在这儿啊,这不等于是充军发配吗?
可方继藩却笑吟吟的看着周堂生道:“恭喜,恭喜,陛下鸿恩浩荡,赐下甘霖,你们还不快谢恩?”
方继藩一席话,犹如晴天霹雳,令周堂生骤然间脸色大变。
他立即就明白了方继藩的言外之意。
这已是恩典了,包括了免去他们的贷款,包括了准许他们将土地置换去吕宋。恩典是如此,那么没有恩典……又是如何呢?
再往深里去想,倘是陛下来的不是恩典,而是雷霆之怒,那么……
周堂生猛的打了个颤,可……
他大哭,拜倒在地道:“陛下,陛下啊……臣列祖列宗都生于斯,葬于斯,宗祠在此,实不敢迁居,还请陛下……”
弘治皇帝一副气定神闲之态,他渐渐已经开始掌握节奏了:“你可将列祖列宗都迁往吕宋嘛。若是人手不够,朕可以帮你。”
周堂生和其他诸生听到此处,心里一句卧槽……怎么的,还要挖我们祖坟?
可心里瞬间闪过的愤怒,随即又烟消云散。
因为他们想到了下一个问题,挖你祖坟又如何,哪怕是挫骨扬灰又如何?
他脸色惨然,今日不迁居,不知是什么后果……偏偏……皇帝却还是没有将他们置之死地,毕竟……还是给他们留了一条后路的,至少还可去吕宋,在那里,虽不知什么光景,可至少……还有田地,还能过日子!
寻常的百姓,若是遭了无妄之灾,便要饿肚子,活不下去了,就要反。
可士绅不一样,他们家大业大,他们凭什么反?
此时,弘治皇帝又道:“吕宋田地与江南田地的丈量,需加紧一些,依着朕看,先将人送去吕宋吧,让他们先熟悉一下环境,否则一无所知,将来如何经营家业?自然……诸绅的家眷诸多,水师这里自是要鼎力协助,还好吕宋不远,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都能平平安安,这是最好不过的。”
弘治皇帝面上露出了温和之色。
他只求目的。
只要目的达到,弘治皇帝本就是温良的秉性,自然也就一切好说了。
他透出淡淡的笑容,继续道:“沿途的花销,动用朕的内帑吧,他们举家迁徙,料来也是不易,还需下旨,他们初来乍到,等到了吕宋之后,吕宋总兵官徐鹏举,需好生将他们安置,吕宋可能不太平,需加派人手,严加看护。”
弘治皇帝虽是吩咐了不少安排,可周堂生人等,此刻却是万念俱焚了。
方继藩一一记下,忍不住插嘴:“陛下宅心仁厚,仁义无双,诸绅对陛下,想来定是感激涕零,哪怕他们将来去了吕宋,也知陛下心里挂念着他们哪。”
弘治皇帝便微笑道:“都是朕的子民,不分彼此,朕岂能厚此薄彼,何况让他们去吕宋,其一,这吕宋确实是不可多得的鱼米之乡。这其二,也是为了我大明的百年基业。这是利国利民之举,噢,继藩,这江南诸绅的黄册,何在?”
方继藩打起精神:“陛下,你说巧不巧,儿臣恰好带在身上。”
周堂生:“……”
周堂生本还觉得,应该在此时努力的挣扎一番,至少该痛哭流涕的晓以利害,或是求饶一番,总该再争取一下吧。
可听到这一句你说巧不巧,读过书的他,便明白,一切都完了。
这决定……早是算计好了的。
方继藩朝身后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不多时,居然便抱着一大沓的黄册来了。
这黄册,乃是官府对士绅百姓们的造册情况,说穿了,相当于户口。
这么一大沓的黄册送到弘治皇帝的面前。
可纸张,却是簇新的。
很明显,这不像是存在地方衙门里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寻来,这压根是重新调查出来的黄册。
却见弘治皇帝看向周堂生:“你叫什么?”
周堂生结结巴巴的道:“小民周堂生……”
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周堂生……有吗?”
方继藩目光炯炯的道:“这真是撞了大运,说出来,儿臣自己都不相信,儿臣还真记得有一个叫周堂生的,陛下……儿臣寻一寻……”
他熟稔的按着周的第一个读音,迅速的翻出一小叠的黄册,很快,便翻出一张大纸来,这大纸里密密麻麻……交在弘治皇帝手上,弘治皇帝张开,徐徐道:“南直隶宁国府宣城县周氏,世代为官,书香门第,宋大夫周岩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