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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还是想不到效率如此的快,想不到事情竟会如此的顺利。
弘治皇帝忍不住面露喜色:“可是人赃并获?”
汇报消息的人斩钉截铁的道:“陛下,是人赃并获。”
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笑着道:“好,好的很,召方卿家和王卿家两位功臣觐见。”
现在全城都注意着这件事,所以消息传的很快,顿时满朝沸腾了。
方继藩和王不仕入宫,那陈政也已快马加鞭的被人送到了京师,暂先押在午门外头。
弘治皇帝升座,百官入朝。
一看他们喜上眉梢的样子,便晓得他们当初都投入了不少银子了。
待方继藩与王不仕入见,行了礼。
方继藩道:“吾皇真是圣明啊,在陛下慧眼如炬,明察秋毫之下,儿臣奉旨捉拿钦犯,如今幸不辱命,若非陛下平时……”
弘治皇帝一挥手:“朕愚钝得很,否则岂会酿成此祸。追回了多少的赃物?”
“还在清点。”方继藩讨了个没趣,这仿佛是他溜须拍马的事业上一个重大的挫折和抹不去的污点,令他心里不禁生出了疙瘩,看来还要努力啊。
“只是……儿臣以为,只怕能追回七八成的钱款,就已不错了。”
弘治皇帝点头:“你如何看?”
“儿臣这里,有一个退赃的章程,恳请陛下过目。”方继藩早有准备,从袖里取出了一份章程,紧接着转交给了宦官,宦官送上去。
弘治皇帝低头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方继藩则是道:“既然赃款不能足额退回,儿臣的建议是,但凡是三十两以下的,统统足额退回;三十两至一百两的,则退八成,百两至千两的,则为七成,在此之上,则为六成。当然,这只是初步的章程,具体的实施,还需看赃款的清点,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一下子,殿中百官顿时哗然起来。
因为绝大多数人的投入,都在千两之上,这岂不意味着,他们只能退回六成?
亏了,亏血本了。
弘治皇帝也皱眉,拿不定主意。
方继藩道:“陛下,投入三十两银子的人,势必家贫,平时大多都在京里务工,他们被钦犯所蒙蔽,自也是利欲熏心,想来他们凑出来的银子,都是家中辛辛苦苦积攒了不知多久的财富,这是他们的棺材本,朝廷怎么忍心截留他们的钱财呢?而三十两之上的,则勉强已经过了温饱了,退给他们的赃款,虽是少了一些,可毕竟大部分退回了,他们家里略有一些财富,倒也不至因为少了两成的银子,家里便要遭什么困难。所以儿臣以为,这是合理的。投入了百两银子之上的人,也是如此。至于能投入千两银子以上的,他们大多家中殷实,家中且富且贵,哪怕是不退回赃物,也照样能锦衣玉食,生活不会受什么影响,退还六成,儿臣也以为,这是理所应当。”
弘治皇帝心里想,这样说来,朕的两百万两银子,最终只剩下了一百二十万两?
八十万两没了?
其他百官,之前的欢喜之色已经消失了,甚至有人开始痛心疾首。
张家兄弟,更是几乎要昏厥过去。
方继藩这时道:“王学士,也十分赞同儿臣的章程。”
此言一出,原本还想发几句牢骚的人,顿时住口了。
却见王不仕面带笑容,依然还是镇定自若之态,仿佛他的五百万两银子,只退回了三百万两,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一般。
可人家血亏了两百万两的人,尚且倡议此事,其他人,反而也就不好多口了。
弘治皇帝感到心刺刺的痛,但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道:“的确,此法是最稳妥的,哎……以后朝廷定要引以为戒,就这么办吧,朕准了。”
孰轻孰重,弘治皇帝是拎的清的。
虽然心疼。
可渐渐冷静细思,方才发现方继藩此举实是巧妙。
自己这个女婿……人人都说他贪婪无度,可在朕看来,却也是心系百姓的。
当然……唯一的美中不足的,就是好像方继藩本身就是局外人,反正他又没投钱进如意钱庄,更没有什么损失。
方继藩和王不仕便道:“陛下鸿恩浩荡,爱民如子,臣等佩服。”
那刘健、谢迁和李东阳三人,亦是面露赞许之色,若当真如此处置,那么只要消息传出去,只怕今日,整个京师就会彻底的稳定下来。
这是谋国之策,方继藩这狗一样的东西,偶尔做一件好事,真的很让人感动啊。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道:“此贼卷了这么多银子,打算逃去何处?”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既然已经料到此贼会逃,自然有所准备,那投入的五百万两银子宝钞,统统都做了暗记,只要他去取兑,一眼便知。囚犯押来时,已经审问过,他对一切都是供认不讳,在天竺那里,有一国,为莫卧儿国,此国在天竺诸国之中最强。陈政乃是色目人,其祖上从事海贸,因而……家族之中,早在数代之前,曾有一支,在莫卧儿国繁衍,随着海禁大开,此贼便寻了亲,妄图卷了无数的金银经过走私的通道,前去莫卧儿国投亲。此贼在京里经营日久,曾勾结了不少朝廷命官,有许多人为他大开方便之门,前去莫卧儿,对别人而言,是难事,对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
当初的时候,色目人进入中原,是跟随着蒙古人进来的,蒙古分为了数支,其中都有色目人的身影,有的随着蒙古至了泉州,也有的,跟随各大汗国东征西讨,为他们筹措粮食,经营家产,陈政就是这样的典型,他的家族,追随着蒙古人散落于四海之地,随着蒙古人的铁骑,传播至各方,那莫卧儿国,前身乃是帖木儿汗国,随之蒙古军队在亚洲区域的溃败,这一支残存的汗国军队,南侵天竺,不断扩张,隐隐之间,已有一统天竺之势。
弘治皇帝皱眉道:“闻之令人寒心啊,只区区一个不良商贾,危害便到了如此地步,若非方卿家和王卿家,说是动摇国本,就真不为过了。”
第1468章 千金散尽还复来
教训啊,这是血泪的教训。
弘治皇帝为之痛心疾首,毕竟,一旦银子找不回来,后果实在太严重了。
谁能想到,这背后的风险,竟会如此之大呢。
不只是损失银子的事,差点就引起民生动荡。
弘治皇帝沉着脸,命人将那陈政押了上来。
在百官的瞩目之下,陈政入殿。
他已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虽是色目人的样子,可细细看来,却发现这个人,并不像有什么过人之处,可就这么一个普通人,却将满朝公卿和万千百姓,耍弄得团团转。
弘治皇帝的心沉下去,他倒是更希望陈政有一个英伟而睿智的样子,能骗到朕的人,怎么能是这么一个平庸之辈呢。
可偏偏,事实如此。
陈政此时已是磕头如捣蒜,一味求饶。
弘治皇帝定定的看着陈政,冷然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贼子也有今日?”
陈政带着凄惨之色道:“当初……当初……罪人便知有问题,倘使立即脱身,也不是没有脱身的可能。”
陈政的话有些令人意外,弘治皇帝惊诧。
只见陈政老泪纵横:“罪人以贪欲而诱骗天下人,可最终自己也因贪欲而自投罗网。罪人虽觉得有些不对,可为了这暴利,却不得不继续逗留,这……正是罪人今日取死之处。”
百官们听在耳里,俱都沉默了。
这话太扎心了……
当初大家纷纷投入进如意钱庄,不正因为这贪欲吗?
陈政明明察觉到了危险,却还抱有期望,拼了命也要将银子取兑出来,这又何尝不是欲壑难填呢?
弘治皇帝心里咯噔一下。
他回首过往,现在猛地清醒起来,朕,不也是如此吗?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若以罪而论,朕与诸卿何尝无罪,人犯了贪心,哪怕明知其中有诸多不合理之处,却依然奋不顾身,这不但是此次的教诲,当要引以为戒,以后也当三省吾身。”
被人耍弄了,又损失了那么多银子,弘治皇帝本是恨不得将陈政千刀万剐,现在却突然没了心思。
神色淡淡,只一挥手,弘治皇帝命人将陈政押下去,责令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见过了陈政,弘治皇帝的心情反而平复了许多,而后目光落在了王不仕的身上,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深厚,道:“王卿家挣有万贯家财,却没有因这万贯家财而蒙蔽了心智,此番又立有大功,诸卿以为,当如何赏赐?”
百官们亦是禁不住暗暗看着王不仕。
王不仕的面上则是平静得可怕,似乎毫无所动。
这个人,真的很让人羡慕啊。
不但富可敌国,就因为跟着方继藩查一个案子,便立了大功,可谓是名利两得了。
王不仕摇头道:“陛下,臣些许功劳,陛下若有厚赐,臣不敢受。”
他顿了顿,本来所有人都以为,王不仕不过是谦虚之词,却听王不仕道:“臣此前不过是个书生意气的翰林,哪里晓得什么经国兴家之道,自从读了刘先生的国富等巨著,方才开窍,刘先生虽非臣授业恩师,可臣这些投资理家的学问,却统统是从他身上学得。”
王不仕而后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感触道:“可若只读书,是万万不够的,须知国富论一切都建立在一个秩序良好的商业环境之下,若只有书中所学,却无工商的兴旺,臣即为巧妇,也是无米下炊。因而臣不过是依附于新政之下的皮毛而已,侥幸得了些许家财,不值一提,可饮水思源,其根本,还在于方家门下欧阳部堂首开新政以及刘文善先生的恢弘巨著,此次查办钦案,更是齐国公出力最多,臣唯一值得称道之处,也不过是略尽了绵薄之力,拿出了些许银子出来而已,若只因如此,陛下便予厚赐,臣……受之有愧。”
前头对于欧阳志和刘文善的吹捧,大家自动略过。
可后头那一句,不过略尽绵薄之力,拿出了些许银子出来而已……而已,却听着,让人觉得心里堵得慌。
有比这更扎心的吗?
五百万两银子啊,是些许钱财?
退赃还要亏两百万两呢,这……才绵薄之力?
这是人说的话吗?
弘治皇帝默然,眼中目光幽幽,不知在想着什么。
此时,方继藩却道:“陛下,臣以为理当众赏,所谓千金买骨,若是王不仕拿出了五百万两银子,协助查办钦案,尚且不赏,自此之后,还有谁敢为朝廷效命呢,请陛下明查。”
弘治皇帝眼中顿时亮了几分,心里笃定起来,颔首点头道:“礼部议定赏赐吧。”
弘治皇帝说罢,看向了礼部尚书张升一眼。
张升立马叩首道:“臣遵旨。”
弘治皇帝随即又道:“至于齐国公的功劳,也要议一议,明日报到朕这里来。”
“遵旨。”
弘治皇帝交代过了,看了方继藩一眼:“退赃之事,还是方卿家和王卿家来,定要秉公而行。”
……
众臣告退。
方继藩随着人流走出大殿,他的弟子欧阳志和王不仕便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欧阳志低着头,不发一言,猛地,他抬首起来,方才想到,好像自己又被人夸奖了。
方继藩看了一眼自己这个木讷的弟子,不禁感慨,很心疼他,拍拍他的肩道:“近来吏部如何?”
欧阳志想了想:“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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