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镊子夹出了一个铅片。
随即,丢入了一旁的铁盘里。
哐当。
朱厚照随即道:“理应都取出来了。来……上药,准备缝合,老方,我教你一招独门秘籍,这是我从织毛衣中感悟出来的,这伤口,应当这样缝,才最是稳妥。”
不会做针线活的大夫,绝对不是一个好大夫。
朱厚照的嘴巴在口罩之后,开始轻松的哼着《铡美案》的曲儿,取了线,开始缝针。
方继藩有点受不了他:“殿下,不要哼曲,严肃一点。我们在救人呢。”
朱厚照只好停了唧唧哼哼。
他将伤口一层层的小心缝合,冷不丁道:“我们大明,何时出一个包拯啊。”
方继藩:“……”
缝合结束,继续上了药。
朱厚照松了口气,将东西一丢,早在一旁的苏月忙是开始收拾。
“殿下,都取出来了。”
“当然取出来了。”朱厚照凶巴巴的道:“本宫的手段,还容得了你们质疑,狗东西,什么不好学,偏学方继藩,方继藩有脑疾,你也得脑疾了?”
苏月被骂的狗血淋头,不敢反驳,心里却还是美滋滋的。
方才又一次见到太子殿下神乎其技的手艺,实是叹为观止,他就站在一旁,很多时候无法理解,太子殿下到底是怎么做出判断的,明明肉眼看到的是一团血肉……
看着铁盘里,七八个大的也不过米粒大,小的几乎肉眼都看不清的铅片,却表皮竟还黏着血肉,苏月心里,咋舌不已。
在伤口包扎之后,朱厚照摘下了口罩来,接着拿起了病历,而后郑重其事的道:“铅在体内这么久,被人体所吸收……会有一定的铅中毒,你看着病历里,就有头晕、乏力等反应。不过还好,还未肾绞痛,说明……还没有到了病入膏盲的地步,慢慢调养吧。除此之外,就是感染的问题,上青霉素即可,来,再给他打一针青霉素。”
朱厚照大抵交代一番,和方继藩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蚕室。
谁料这一出来,便见许多眼睛,森森然的看着方继藩和朱厚照二人。
原来弘治皇帝、刘健人等,早在这蚕室外头等了。
刘健头晕目眩,整个人已是没了气力,被人搀扶着,眼睛已经哭肿了。
也难为他这个年龄,还遭这样的罪。
其余人等,个个露出紧张之色。
弘治皇帝劈头盖脸就问:“如何?”
“死了……”朱厚照道。
弘治皇帝脸色惨然。
一旁的刘健正要拿出最后一点气力,捂着自己心口,啊呀一声,准备重新昏厥过去。
朱厚照继续道:“本是必死无疑的,不过他运气好,及时送到了儿臣这里,他身上的伤势太重了,体内有太多的弹片,儿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他从阎王爷那里拉了回来,父皇,这零碎的弹片,距离他的心室,不过发丝的距离,稍有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而且那里血管密布,随时可能有大出血的危险。这是他的运气,弹片没有进入心室,也恰好,遇到了儿臣。”
弘治皇帝:“……”
刘健眼睛发直,突然一下,他清醒了一些。
可还是觉得晕乎乎的。
他张嘴,可嘴唇嚅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弘治皇帝听的脑壳疼:“朕只问你,到底能不能活。”
“能呀。”朱厚照像祥林嫂似得:“这里头最精彩的,就是从模糊的血肉里,既不触及……”
“你啰嗦这么多做什么!”弘治皇帝不耐烦。
后头的许多大臣,也显得很不耐烦。
朱厚照:“……”
方继藩是很同情朱厚照的。
病人都有很奇怪的心理。
人家才不管你手术过程多么的艰辛,花费多少的气力,技艺如何高超,人家只问结果,治好了,是祖宗保佑,没治好,砸烂你这庸医的狗头。
弘治皇帝上前,将朱厚照拨到了一边:“朕去看看。”
朱厚照打了个趔趄,便到了一边,弘治皇帝擦身而过,身后,刘健人等,也与他才擦身而过。
方继藩站在一旁,禁不住拍一拍朱厚照的肩,表示了同情和理解。
朱厚照甩甩头,一副愤世嫉俗,又带着不屑于顾的样子,便对方继藩道:“老方,你是亲眼所见吧,方才的过程,凶险到了何处,这手术的难点……”
方继藩一溜烟,也跟着进入了蚕室里。
……
蚕室之中,刘杰仰躺在榻上。
苏月等人,还来不及给他穿衣。
给他打了一针,而后,换上了输液。
见了弘治皇帝进来,苏月忙是行礼。
弘治皇帝挥挥手,苏月便悄然的退到了一边。
刘健率先的到了榻前,而后,已是热泪盈眶。
他已经分辨不出,这是不是自己儿子了。
因为这张脸,除了病容,也黝黑了不少。
他努力的辨认着五官,才勉强看出,这是自己的儿子。
现在的刘杰,就这么躺着,除了包扎好的心口位置,那包扎熬的纱布上,还是被血给渗透了。
身体的其他位置,腹部、四肢、是一道道的疤痕,这些疤痕奇形怪状,身上,竟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弘治皇帝震撼了。
他没见过,一个人的身上,竟会有如此多的伤疤。
只是肉眼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几乎可以想象,一个读书人,不,一个大明朝登科的状元郎,本为翰林清流,有着大好前程的年轻人,却是前往那黄金洲,这其中,遭遇了多少艰难险阻,更可以想象,这个过程之中,又有多少次命悬一线。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手伸上去,手掌摩挲着刘杰腹部的一块疤痕,这里,明显是刀伤的痕迹,一个长条的伤痕,足有尺长,这结起来的隆起的疤痕,可以想象当初,这一刀下去,人的身体,承受何等的疼痛。
弘治皇帝垂头,一旁是铁盘,铁盘上,是从刘杰身体里取出来的弹片,大小不一。
“这些……一直留在他的身体里?”他看向苏月。
苏月点头:“是,这是刘学兄命不该绝,按理而言,早就一命呜呼了,谁曾想到,竟……竟……”
苏月说到此处,眼眶也有点泛红。
相比于刘学兄,自己虽也拜在方继藩门下,每日搜肠刮肚的研究医理,却实在是太幸福了啊。
弘治皇帝吸了口气。
他头皮发麻。
每一道疤痕,都是一个故事,里头想来都有一个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记忆,这刘杰投笔从戎,起初走的时候,让人觉得不可理喻,觉得他是耍小性子,被方继藩给糊弄了。
可现在……
弘治皇帝再不敢用这样的心思,去揣度刘杰的居心了。
弘治皇帝不禁泪水涟涟起来。
或许是人老了吧,难免多愁善感。
他不禁叹道:“这才是栋梁,是壮士啊,朕读史,观历代英豪,无人可以与之比拟。”
刘健在旁,却已是泣不成声。
身后的诸臣,一个个羡慕沉默。
他们只有佩服。
之所以钦佩,是因为自己做不到刘杰这般。
弘治皇帝又感慨:“刘卿家,你生了一个好儿子,继藩,教授出了一个好弟子。”
刘健只是哭,方才还哭的惊天动地,现在却只剩下无声哽咽。
弘治皇帝看向苏月:“他何时可以醒来。”
苏月忙道:“若是不出意外,这一两个时辰,便可恢复意识,臣等已经用了药,尤其是青霉素,否则,这么大的手术,他根本扛不过去,若是他身上的弹片尽头除尽的话,恢复的会更快一些,不过……却需好好的修养一些日子。”
“好好的调养。”弘治皇帝握紧了手,随即又松开:“朕要他活着,无论如何,也要活着,要不惜一切办法。”
“学生……遵旨!”苏月郑重其事的行了一个礼:“学生一定让他活着。”
弘治皇帝接着将目光放在了刘健身上,朝刘健道:“来人,给刘卿家搬一个椅子来。朕和刘卿家在此,专候刘杰醒来!”
萧敬一脸平静的看着刘杰,虽然他的心思淡了,可看到刘杰,心里还是震撼。
尤其是那身上数不清的伤疤,让他生出一个念头,方继藩那狗东西……真是丧心病狂,怎么就有这么多人,上他的当呢?
第1422章 光大门楣
萧敬是无法理解这样的人,也无法理解这样的事的。
他自幼便被割了一刀,送进了宫里来。
因此,对于他而言,便是一场交易,一场用身体的某一个零件,兑换富贵的交易。
刘健在这一刻,更是扎心一般的难受。
倘若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倒也罢了,可见着自己的儿子这般的样子,他无法想象,这千疮百孔的过程中,到底忍受了多少痛。
弘治皇帝不知该如何安慰。
无论怎么说,现在要紧的是救活刘杰。
他现在想起来,他是见过刘杰的,当年刘杰金榜题名,也曾是意气风发。那个时候,这个青年,给弘治皇帝的是一股蓬勃的朝气。
可是现在……
太震撼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弘治皇帝想不出,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身侧的众臣,都不忍心去看榻上的刘杰,他们无法直视,心里也不禁羞愧。
平日都说公务繁忙,劳于案牍,可和刘杰相比,这些话怎么好说出口。
只有欧阳志,面上没有表情,面带木然之色。
方继藩亲自给弘治皇帝斟了一盏茶,然后又给刘健斟了一盏,最后自己再抱着一杯茶,在一旁轻饮,其余人看了方继藩一眼,喉结不禁有些滚动。
茶是会上瘾的,不喝那么一口,总觉得少了那么点儿滋味。
弘治皇帝沉默了很久,见刘杰还未醒来,突然左右四顾,道:“太子呢?”
“这……”方继藩也看看左右,方才这家伙还在那如祥林嫂一般的絮絮叨叨呢,怎么突然不见了呢?
方继藩道:“陛下,儿臣没见他,想来是一场手术下来,太子殿下疲惫不堪,乏了,去休息去了。”
“噢。”弘治皇帝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只点点头,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又过了好一会儿。
朱厚照突的兴冲冲的进来,边道:“画好了,画好了。”
所有人抬头,看着兴冲冲的朱厚照,有惊讶,有愕然。
“……”
朱厚照手里捏着一张大纸,健步如飞,直接到了弘治皇帝面前,大纸一摊开,展露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张人体写生图,是用炭笔勾描的,居然还有透视的效果。
朱厚照曾和一群佛朗机的俘虏待过一些日子,从那里学来了佛朗机的画技。
这张人体的透视图,画的很真实,连人名都起好了,为了防止大家无法理解,上头还特意用朱砂笔写了猩红的‘刘杰’二字。
朱厚照手指着画中的刘杰位置道:“父皇,你看,这是刘杰心室附近的剖面,这密密麻麻之处,就是血管,这里是胸骨,这里是心脏的位置,还有这里……父皇……弹片就散步在这一区域,大的,也不过是比米粒大一些,小的,与发丝等同了,这个手术,最难的地方,就是对人体的构造,要烂熟于心,知道哪个位置不寻常,感受到哪里有弹片的痕迹,同时,还需小心避免割伤了身体的要害位置,这相当于是什么呢……”朱厚照想了想,认真的大:“相当于,是在豆腐上雕花,且这花蕾,还需只有发丝大小。儿臣打开了他的伤口时,都吓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