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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兴风?谁给你起的倒霉名字,诚心到我这里作浪是吧?”何县令腹诽着,笑道:“哪里哪里,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哈哈哈哈……”
几句不咸不淡的开场白说罢,何善光便神情一肃,道:“咳!却不知司马御史光临下县,有何公干啊?”
司马兴风皮笑肉不笑地道:“何公过谦了,长安万年两县,治理京畿之地,位尊责重,县尊虽为知县,却官居五品,尊贵显要,何需菲薄。只是……”
司马兴风脸色一沉,道:“正因如此,修真坊里一日之间百余人横尸当场,下官听闻,当适时也,刀光剑影,杀声震天,贼盗不但动用了刀剑,甚而还动用了禁器:弓弩!”
司马兴风双眼微微一眯,道:“如此举动,便是边陲小县,也是骇人听闻。天子脚下,机要枢之地,居然出现如此一幕,下官倒要请教,长安县治下,何以出此一幕啊?”
何善光能在京县做官,又岂是易与之辈,听他一说,心里便是一跳。修真坊出事,不过是一个多时辰之前,他身为本县父母官,也才刚刚得到消息,前去勘察现场回来,这个察院御史耳目如此灵通?分明是有备而来。
想到这里,何善光便提了几分小心,斟酌答道:“本县也是刚从现场勘察回来,死伤者确逾百人,行凶歹徒身份尚未查清,何以出此一幕,本县还不清楚,如是流匪作案,实非本县所能料及,若是治下百姓无事生非,那是本县责任,自当向朝廷请罪。”
司马兴风呵呵一笑,道:“此案,县尊尚无头绪么?”
何善光眉头一蹙,道:“歹人行凶,幸有太子校军归来,使官兵围剿。赖我天兵神勇,所有歹人,当场授首,是以一时之间,无法弄清他们的来历。”
司马兴风道:“这些歹人是随意劫掠还是有所针对?”
“有所针对!”
“有所针对,那苦主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本县已然问过苦主,确实不知!”
司马兴风哈哈一笑,道:“百余强梁,持械行凶。而所谓的苦主,却既不知其身份,又不明其来历,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吧?会不会他是有什么难言之瘾呢?他是什么身份,又何以得罪了这许多凶顽呢?”
司马兴风一番话,问的何善光暗暗懊恼。不错,御史位卑而权重,他确实不愿得罪。不过司马兴风如此咄咄逼人,他司马兴风足足高了三品的一位朝廷大员,岂能不生反感。
何善光淡淡一笑:“本县刚刚接案,才去现场勘察归来,于案情只有了一个粗浅的了解,一些细节,尚未及询问。司马御史自察院里来,所了解的情况,竟本县还要详细一些,当真耳目灵通啊。”
司马兴风自矜地道:“身为御史,监察百官,乃朝廷耳目。若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岂不有负圣信重?”
何善光哈哈一笑,道:“那倒要请教司马御史,这百余死者,什么来历,什么身份?”
司马兴风一怔,不悦道:“何县尊才是本县首长,奈何询问下官?”
何善光一摊手道:“本县刚刚接案,才去现场勘问回来,尚不及询问仔细,司马御史便匆匆而来,迫不及待,试问本县该据何以告呢?”
司马兴风脸色一沉,道:“如此说来,本御史不该过问了?”
何善光笑吟吟地道:“察院自然有权过问,但司马御史来的也太急了些。”
司马兴风拂袖而起,厉声道:“好!京师重地,数百人械斗,一日死伤过百,如此大案,足以动天听!须得从快勘破此案,既然何县尊怪下官来的急了,那本御史便明日再来,听一听结果!”
“慢来慢来!司马御史何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本县正要升堂问案,司马御史不如一旁听审如何?”
司马兴风黑着脸道:“下官公务繁忙,何县尊份内之事,下官不干涉了。不过,明日下官可是要来听结果的。”
他悻悻地走出几步,忽又停住,回首道:“下官来时,见班房有一人在座,两员小吏陪同。想必是涉案之人吧?那人茶点香茗,一应俱全,倒似来做客的一般,下官不得不怀疑,县尊大人与其是否有所瓜葛,竟尔如此关照。这件事,下官会记在心,若是县尊大人包庇纵容,有所循私之处,呵呵,到时可别怪下官秉公弹劾!”
司马兴风说完,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何善光晒然一笑,唾骂道:“轻佻放肆,狗肚子装不下二两油的东西!”
何善光说罢,转念想想,心却又隐隐的有些不安。
这司马兴风明摆着是要拿李鱼做章了。
那么也是说,那些死去的“被告”,定然也是大有来头的,他们背后一定有人,而且察院里也有人和他们通着讯息。
何善光负着双手,在厅来回踱了半晌,长长吸一口气,吩咐道:“来啊,把李鱼给我带到二堂里来!”
门外衙差答应一声,刚要去提李鱼到二堂来,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声道:“县尊,修……修真坊坊正率百余老幼妇孺,来……来衙门请愿来了。”
何善光一怔,道:“请什么愿?”
那衙役道:“听他们说,那李鱼是什么街痞无赖头子来着,惯能惹是生非,修真坊因他而发生的人命案子,这已不是第一回了。那些百姓人家请求县尊查清此人底细,将其严惩,以免修真坊里再生是非。”
何善光怔了一怔,忽地微笑起来,点头道:“好!好!”
那报讯的衙差也不知道他说什么,呆呆地看着他。
何善光笑容一敛,道:“你去,叫黄县丞出面,接待一下那些百姓。记住,叫他不得呵斥,不管那些百姓说些什么,只管先应承下来,只说会报与本县知道便是!”
那报讯的衙差遵命而去。
何善光眯着眼睛想了一想,又吩咐门前听用的衙差道:“你去,将那李鱼移交羁押房,不得以嫌犯相待,却得约束了他,没有本县命令,任何人不得释他出来!”
那衙差答应一声,忙也一溜烟儿地去了。
何善光摸着胡须想了一想,便迈步出了二堂,绕进自家后宅,唤住一个小厮道:“去,在后门备辆车,撤了幡子,一会儿我要用!”
那幡子指的是标明车主人身份名号的招牌,有身份有名望的人出门,都会在车打起幡子。他要撤幡,显然是要微服出去了。那小厮答应一声,急忙去了。
何善光进了花厅,四房如花似玉的小妾正玩叶子戏,其一个面前堆了一堆的筹码,满面红光,看来手气顺的很。
一见何县令进来,四房小妾连忙迎来,摘帽的摘帽,解衣的解衣,有人递手巾,有人捧燕居之服,娇声沥沥,甚是体贴。
何县令摆一摆手,道:“我马还要出去,取套常服来。”
四个小妾瞧他脸一丝笑模样都没有,便也不敢再与他说笑,连忙服侍他换了一袭常服,戴了一顶幞头,打扮停当,何县令便出了花厅,直奔后门而去。
何县令在京里做知县,这是最磨励性情、脾气、城府的一处所在,在外县里,县令是百里至尊,土皇帝一般。在京里,随便出来个官儿他大,偏偏这一亩三分地的日常又归他管,大不易呀。
何县令在京里做了两年的知县了,早练出了一副谨慎缜密的性情,那司马兴风搬出察院的威风来,却也吓不住他。司马御史前脚刚走,修真坊坊正马又率众请愿而来,这反而提醒了他。
修真坊里死的那些人,是明刀明枪,这察院和坊里来的人,是冷枪暗箭呐!这些人的指向,分明是李鱼!这些人虽然跳出来了,可真正针对李鱼的人其实还没露头。
而李鱼呢,他若是个毫无背景的人物?需要有人藏头遮尾背后使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两边的幕后势力没全跳到他的天平秤一秤份量,一轻重,他何大县尊是绝不站队的。
不过,这么大的阵仗,让他稳坐钓鱼台地等,他也静不下心来,旁人都有后台,他堂堂京县五品知县,没有后台?这里的事儿先晾着,先找自家后台打听打听内幕再说!
第319章 为官者谨慎
唐朝时候,六部以吏礼民兵刑工的顺序排列,吏部为六部之首。
而九卿呢?则理所当然地以太常寺为首。
因为太常寺是掌管国家礼乐的所在,这是朝廷甚为重视的一个机构,所以在九卿的地位一直稳若泰山。
太常寺以卿、少卿为正副长官,分别为正三品和正四品。如今的太常寺卿叫裴天睿,由于太常寺管理着许多皇家事务,所以与皇室关系尤为密切,乃是一位真正位高权重的高官。
何善光何县令乘着一辆未打名幡的牛车,出了自家的后门,吱吱呀呀好一通逍遥,便东折西转地来到了裴太常的府前。
一张贴子递进去,片刻功夫,角门儿开了,搬开了门槛,直接让他的牛车驶了进去。
车子进了裴府,何县令才下了车,轻车熟路直奔书房。
太常卿裴天睿正在书房抚琴,看到他来,只点了点头,何善光在一旁坐了,平心静气,闭目听乐,待裴天睿一曲抚罢,这才轻轻击掌,赞道:“亚献的琴已然出神入化了。”
太常寺负责的事务包括各种祭祀活动,而各种祭祀活动要献三回酒,第一回由皇帝执行,是为首献。第二回由太常寺卿负责,所以太常寺卿还有一个雅号叫亚献。
裴亚献呵呵一笑,抚须道:“何明府此时前来,当有要事?”
何善光连欠身道:“正是,下官今日接了一桩案子,案情并不复杂,奈何这原告被告,背后似乎都有别有用心的人在活动,下官觉得甚是蹊跷,还请亚献指点迷津。”
听他这番话,这位九卿之首的裴太常,是他的后台了。
裴天睿淡淡一笑,道:“这世间最精彩处,都来都不是能摆到台面的东西。”
裴天睿顿了一顿,又道:“不过,能让你何明府如此谨慎,恐怕这桩案子背后涉及到的人,并不简单吧。”
何善光颔首道:“亚献睿智,正是如此!”
当下,何善光把整桩事件前前后后发生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
裴天睿眉毛动了动,道:“太子只是路过么?”
何善光道:“貌似是偶然路过,可是……一次有不明来历的黑衣人在修真坊行刺太子,当时莫名其妙地被太子送进长安县的,也是这个李鱼!而第二天,高阳公主奉太子之命又将他接了出去。”
裴天睿的神色动了一动。
何善光道:“所以下官以为,太子恐怕不是偶然路过,而是预知其事,专为李鱼解围而来。”
裴天睿沉吟道:“而李鱼本是作为原告到了长安县,结果察院那边却早早派了人来,而且谈吐之间,显然是要你追究这李鱼的罪责。”
何善光道:“不错!察院的人刚走,修真坊的百姓便来请愿,一呼一应,珠联璧合,要说事先没有商量,呵呵,那也太巧了些。”
裴天睿脸色凝重地道:“这件事,本官尚完全不知晓,还得仔细打探一番才成。不过从你所言来看,这件事绝不简单。”
他沉默了片刻,道:“一次,有人刺杀太子,李鱼救场。这一次,有人刺杀李鱼,太子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