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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同游这事,已经多年没有过了。
杜永严身边莺莺燕燕无数,哪里有兴趣跟个老太太出远门。
一路上,章雅馨不时偷偷打量表情冷肃的杜永严,心想,这真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不过,偶尔换个环境、远离府里的纷纷扰扰,感觉也挺不错的。
抵达别院后,杜永严领着章雅馨进入一间门窗紧闭、药味刺鼻的卧室。
他拉开雕花木床前的厚重布帘,现出床上形容枯槁的短发男子。
杜唯勤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呼哧呼哧喘得像个破风箱。
若不是对杜恒茂全心全意地信任,他真要怀疑自己这是真的得了肺痨、行将就木了。
这人得的是什么病啊?
不会传染吧?
老爷也真是的,竟然借着观赏红叶之名,把她带到这种晦气地方来。
杜永严看出了章雅馨的嫌弃之色,顿时发起火来。
“你不是一直惦记着勤儿吗?现在带你来了,你又这个样子。你的母爱,都是表面文章吗?你给我出去,别扰了勤儿的清静,影响他上路!”
章雅馨如遭雷击一般定在了当地,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杜永严拂袖而去,心里憋闷得几欲爆炸。
自从阮康乐来到潮岩,向他说明安国建武帝的意思,他便一直提心吊胆。
他了解杜唯勤的性情,知道这个儿子绝不会摧眉折腰侍奉安国皇帝。
他真怕建武帝一怒之下,动了杀机。
如果建武帝只杀杜唯勤一人,倒也罢了。
杜唯勤舍身成仁,留名千古,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他怕的是,建武帝会下令株连杜氏九族。
那他这个族长,就没脸到地下去见列祖列宗了。
大夫说了,杜唯勤之所以会病倒,主因是心情抑郁。
杜永严明白,他的宝贝儿子,就是被阮康乐、建武帝逼死的。
纵然心中恨意滔天,他却不能复仇,还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阮康乐,确保这个太监不会落井下石。
他的委曲求全、忍辱负重,有谁知晓?
他心里的苦与痛,何人能解?
他已是花甲之年,却仍然混迹俗世,苦苦支撑庞大的杜氏家族。
他的宝贝儿子,于弱冠之年出家、而立之年离世,教他情何以堪?
章雅馨回过神来,登时扑倒在床边,紧紧攥着杜唯勤枯瘦如柴的手,痛哭失声。
她的儿啊!
怎么会年纪轻轻就病入膏肓?
一定是寺院里的生活太过清苦!
智空那个老秃驴,竟敢这么虐待她的宝贝儿子!
她的儿,应该尝遍人间荣华、享尽富贵生活,本不该困在一座破寺里头。
若不是杜恒茂那个孽种……
她好恨啊!
她恨不得把那小子从坟里挖出来,挫骨扬灰!
杜唯勤虚弱地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望着恸哭的章雅馨,心中满是难以言说的苦涩。
母亲先是赶走杜恒茂,接着逼他娶妻生子,令他选择遁迹空门、从此避而不见。
分离了十年,再度聚首,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即便他是诈死脱身,从今以后,也与天人永隔无异了!
他在国家危难之际,没有挺身而出,是为不忠;
他在父母花甲之年,不能床前侍奉,是为不孝。
他这个不忠不孝之人,应该厚颜偷生吗?
当晚,杜唯勤失去生命征象,被大夫宣布死亡。
杜永严呆站在床前,老泪纵横。
章雅馨则呼天抢地,哭晕过去。
章巧灵指挥下人将章雅馨运回卧室,守在床边黯然泪下。
杜永严遵照杜唯勤遗言,没有大肆操办葬礼,只是请普济寺住持智空大师前来别院做了一场法事,并且实施火葬。
他特意派人请来阮康乐,让这个索命鬼亲眼见证宝贝儿子的法事与火葬。
阮康乐彻底放下心来,转头就吩咐下人打点行装、启程回宫。
众人均不知道,入殓的那具尸体,并不是杜唯勤本人,而是杜恒茂从乱坟岗找来的一具体型相似的尸体。
尸体的脸经过杜恒茂的巧手装扮,与杜唯勤的脸相差无几。
沉浸在悲痛情绪中的众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趁夜真尸换假尸的计谋。
杜唯勤顺利逃出生天,却丝毫没有再世为人的欣喜感,反而一直怏怏不乐。
他整日蜷缩在宽敞、舒适的马车厢内,一言不发。
杜恒茂知道杜唯勤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如此巨大的人生变故,只是默默驾车、悉心照顾。
为了帮助杜唯勤调适心情,出了南州地界、进入沙州后,他不再专挑人烟稀少的小道走,而是改走官道。
没想到,这一改道,竟然遇上了安国军队砍杀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穷苦百姓的残暴场面。
杜恒茂义愤填膺地自马车上一跃而起,在空中甩开六尺来长的蛇鞭。
他以闪电般的速度点晕十多名安国士兵,擒住领头的军官。
军官见杜恒茂在眨眼间打倒众多士兵,吓得魂不附体。
他跪倒在杜恒茂脚边,哆哆嗦嗦地连声求饶。
“大侠饶命……小的投降……饶命……饶命……”
作者有话要说:元旦假期要结束了,开始期待春节:)
感谢大家的支持,要上来和我说说话哦,谢谢:)
39孤胆
“让他们全部放下武器!”杜恒茂厉声命令;“双手抱头,原地蹲下。”
“是……是……”
军官狗腿似的连连点头,转头命令下属时又条件反射地颐指气使起来。
“听见没?全放下!蹲下!”
上百名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陆续续放下武器,双手抱住头;在原地蹲下。
被打得头破血流的百姓们;登时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散得干干净净。
只有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杀戮的血腥。
杜恒茂环视着血淋淋的四周;心情无比沉重。
国家灭亡;战祸不断,老百姓何其苦!
他势单力孤、人微言轻,不可能拯救万千民众于水火。
可是;既然碰巧遇上了,他就无法袖手旁观。
经过一番盘问,杜恒茂得知,这支军队为驻扎在沙州境内的安国镇东将军夏新生的押粮队,在运送粮草回军营的路上遭到抢劫,遂武力镇压。
杜恒茂听到夏新生这个名字,猛然想起3年前在九龙江上向自己射出三支箭的大嗓门汉子,想起宁昊天呵斥那人时,曾经称呼其为“新生”。
想到此人如果真是宁昊天的人,自己正好可以套个近乎,借对方之手拯救正在遭受饥荒之苦的百姓,他决定前往军营试探一下。
杜恒茂甩鞭点醒那些先前被他点晕倒地的士兵,吩咐押粮军队重新启程。
他点了押粮官朱强水身上几处穴位,令其浑身酸软麻痛、丧失抵抗能力。
他将朱强水拎到自己的马车驾驶座旁坐着,命令对方指路。
一路上,他一边驾车,一边盘问朱强水有关夏新生的信息。
见朱强水夸奖夏新生箭术超群、武艺高强,他颇有些不以为然。
而得知夏新生常年受到头痛病困扰,他觉得,这给自己提供了另外一个套近乎的机会。
假如这个夏新生不是宁昊天的人,他也许可以借由帮对方治病之机说服对方善待百姓。
杜唯勤安安静静地躺在马车车厢里,侧耳倾听杜恒茂与朱强水的交谈,不明白杜恒茂此行目的何在。
想到杜恒茂万一打算进入驻扎着上万官兵的安国军营擒拿敌首,他心中又是震惊、又是佩服、又是担忧……
他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却舍不得正值青春年华的杜恒茂惨死。
他真恨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无用书生,不但帮不了徒弟的忙,还要拖累对方。
他暗暗决定,回头就以自我保护的名义向杜恒茂要把小刀,以便遇到紧急情况时自杀,绝不拖累心爱的徒弟。
天色擦黑之时,杜恒茂一行人抵达驻扎在依山傍水之地的安国军营的辕门前。
杜恒茂从怀里掏出宁昊天送他的羊脂白玉麒麟钮印信,交到辕门官手中,吩咐道:“你立即把这个给夏将军送过去,就说:五月初九,九龙江上,三箭故人来访。”
辕门官接过印信,将其传到中军官手中,附上杜恒茂的原话。
中军官又拿着印信,跑到将军所在的营帐汇报情况。
夏新生正坐在自己的营帐里吃晚饭,听完中军官的汇报后,他沉吟了一会儿,想起了3年前在九龙江上偶遇的高手。
他接过印信细看,见印信为羊脂白玉麒麟钮、刻有篆体“苍天”二字,不禁暗暗惊讶。
王爷竟然将这枚私印交给那人,对那人真是看重啊!
难道,王爷已经说服对方出山襄助了?
那人这次前来大营,是出于王爷的授意?
他尚未收到王爷的密函,是不是密函耽搁在路上了?
夏新生穿上外袍,顶着夜晚刺骨的寒风,步行前往辕门。
他借着辕门两侧熊熊燃烧的火把,仔细打量立在门口的杜恒茂,见此人确实是当年以长鞭卷落三箭的高手,忙上前拱手施礼。
“阁下来访,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杜恒茂认出夏新生是那年自甲板上向自己射箭的大胡子,在放心之余,不由得暗叹人生际遇的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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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他拱了下手,以诚恳的语气说道:“王某途经沙州,遇上军队砍杀平民,遂出手制止,擒住为首的军官。得知沙州为将军所辖,王某厚颜来访,恳请将军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原来,这人不是王爷派来的,而是过来为民请命的。
他何尝不想赈济灾民?
可是,他现有的粮草,只够维持军队供给,哪里有余粮给平民百姓!
夏新生暗叹一声,抬手邀请杜恒茂进入军营一叙。
杜恒茂将朱强水从马车驾驶座上拎下来,解开对方身上的穴道。
朱强水登时跪倒在地,急急忙忙地向夏新生解释砍杀平民的原因。
得知饥民劫粮未果,夏新生想到如今沙州饥荒蔓延、暴民四起,不禁忧虑重重。
他挥了挥手,示意朱强水退下。
朱强水见自己没有受到惩罚,忙欢天喜地地跑向押粮队伍。
杜恒茂将杜唯勤从车厢里请出来,向夏新生介绍道:“这位是王某挚友。姓章,讳字克俭。”
杜唯勤因这个新名字而微微一愣,旋即有礼有节地与夏新生寒暄。
知道杜恒茂不是来擒贼而是来为民请命,他悄悄放下心来。
至于杜恒茂为何会与敌国将军认识,他打算晚上睡觉时再问。
夏新生吩咐辕门官通知伙房置办丰盛酒席,通知后勤布置两座营帐。
杜恒茂主动表示,一座营帐、两张床即可。
夏新生主随客便,又吩咐下属将马车上的行李搬下来、送至营帐,将马车驾到车马营去。
之后,他领着杜恒茂、杜唯勤步行进入军营。
见偌大的军营秩序井然、士兵坚守岗位、无一人乱走乱动,杜恒茂暗赞夏新生治军有方。
不过,想到那个贪生怕死、颐指气使的朱强水,他对夏新生的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