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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算,一旦劫匪决定杀掉他,他就立马反抗,杀一个算一个。
三角眼劫匪粗鲁地拨开杜恒茂脸上被鼻涕眼泪粘住的乱发,仔细端详了一下对方的脸,满意地说道:“确实是读书人的长相。”
他站起身,冲着同伙解释:“二当家不是一直嫌弃大家不识字嘛,咱们给他带回去一个识字的孩子,供他使唤,他肯定高兴。”
众人听到这里,齐齐高兴起来。
“至于这个汉子,就杀了吧。”
三角眼劫匪的话音未落,杜恒茂已经急切地叫了起来。
“慢着!我这个仆人很能干。劈柴、烧火、挑水、做饭……样样都行。
“你们在外面忙完了,不想回去吃点好的?他厨艺可好了!
“他做的蜜汁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油润,肉质鲜嫩,香脆可口,美味极了!
“他做的烤肉,香传十里。你光是远远地闻到肉香,就能馋得直流口水!
“他还会做蒸鱼、炖菜……那叫一个香啊,能让你恨不得把舌头都给吞下去!”
杜恒茂特地详细描述食物的美味,还故意做出不停吞咽口水的动作,想要勾起这帮劫匪肚里的馋虫,让他们改变主意。
武至忠只是忠厚老实,并不呆傻、拙笨,岂会不明白小主子这是在拼命救他。
他低垂着头,努力掩饰眼中的热泪。
心里的感动,仿佛疯涨的潮水,瞬间将其淹没。
其实,他原本不会做饭,跟了杜恒茂之后,才开始从头学起。
前世的杜恒茂,受到讲究吃喝的亲人的影响,也是个小小美食家。
手里有了闲钱后,他便开始琢磨起吃喝来。
他跟出身富贵之家的杜唯勤一拍即合,经常在客栈里包下一间小厨房,或者在野外燃起篝火,口头指挥下人们做菜,偶尔还亲自动手。
武至忠的厨艺,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地被训练出来的。
他在尹府时,只是个干粗活、卖力气的低等奴才,因为会些粗浅功夫,才会被尹老爷送给杜恒茂。
自从跟了现在的小主子,他不但月例翻倍,而且吃得好、穿得好,还不必被高等奴才欺压、盘剥,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他对小主子感激涕零,却不在口头上表达,而是不声不响地磨炼厨艺、琢磨菜色。
每次被小主子夸赞,他都要偷偷地高兴半天,然后投入更大的热情,努力提升厨艺。
他没想到,这半年的不懈努力,竟能救他一命。
16 累卵
劫匪们对生活的要求不高,吃好、喝好、穿暖、住好,仅此而已。
这吃,是放在第一位的。
同样是肉,谁不愿意吃得更香呢?
他们轻易地被杜恒茂说动了,已经急着想要品尝美味了。
劫匪们收起沾血的大刀,合力将两名船夫的尸体抛进沼泽地里,熟练地撑着船离开渡口。
杜恒茂暗暗松了口气,悄悄藏好小刀。
如果劫匪们真要杀害武至忠,他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他在这世上,只有这么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了。
朝夕相对了半年,相依为命了两个多月,早已有了不浅的感情。
更何况,这人又一直勤勤恳恳地伺候他,对他言听计从、俯首帖耳,他怎能忍心为了自己保命,而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杜恒茂伸手握住武至忠被反绑在背后的大手,默默地说道:“只要命没丢,就还有希望。”
武至忠激动得浑身颤抖,顾不得上下尊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握住杜恒茂的小手。
一串泪珠,一不小心滴落在布衫上。
他赶忙仰头看天,强忍泪水。
天空,那么蓝。
阳光,那么亮。
将近中午,船只沐浴着金灿灿的阳光,驶过洒满碎金的广阔湖面,顺着险峻起伏、万木葱茏的山峦转进一条宽度越来越窄的河,停在了一道建在对峙的两山间的巨大栅栏门前。
负责看守的两个男人,一边升起栅栏门,一边招呼道:“劫了不少银子吧?晚上记得请大伙儿喝酒。”
劫匪们含糊地应了一声,撑船驶过栅栏门,驶进一座依山傍水、地形险要的水寨——云天寨。
这里的树千奇百怪,有的直插云天,有的扭打在一起,有的弯弯曲曲,有的俯身埋进河里,葱葱郁郁,生机勃勃。
小鸟的啾啾声、水牛的哞哞声、鸭子的嘎嘎声、孩子的嬉笑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这里的一切,都处于原生状态,天然纯朴、宁静祥和。
可惜,这些都是建立在血腥杀戮、暴力掠夺之上的,令人无法生出好感。
船只停靠在云天寨的码头,一群粗豪大汉登时围过来观看打劫的战利品,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也欢呼着一拥而上。
船上的四名劫匪都有些讪讪的,显得底气不足。
他们刚才虽然说服了自己,却不知道大伙儿能不能也被说服。
他们分工合作,一人负责将杜恒茂、武至忠赶下船,其余三人负责搬运船上的财物。
“哎,二狗子,你们怎么把人给带回来了?”
一个光着满是刀疤的上身的大汉,粗着嗓子喊道。
“这孩子读书识字,正好给二当家使唤。”
被唤作二狗子的人,是之前说服同伴的三角眼劫匪。
“这个汉子是厨子,能让我们一饱口福。”
“他说自己是厨子,你就信啦?你吃过他做的饭菜?”大汉提出质疑,“可别把贼子给招进来。”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他要是做不出好菜,再杀不迟!”二狗子口气狂妄,“老子捏他,就跟捏只蚂蚁似的。”
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水匪,还有脸怀疑别人是贼子,真是寡廉鲜耻!
别嚣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走着瞧吧!
杜恒茂腹诽心谤,面上却不露声色。
除了船、马车、马匹,船上的其余东西,全部被四名劫匪搬进了山寨宽敞的厅堂里,在铺着青砖的地上一一排开。
二狗子代表同伙,向五位坐在太师椅上的当家汇报战果,并特地说明了带人回寨子的原因。
一位面容清癯、美髯垂胸的中年男子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径直走向杜恒茂那两套文房四宝。
他细细端详了一番两只木盒里的笔、墨、纸、砚,满意地赞道:“好东西!”
四名劫匪原本都惴惴不安地立在一旁,生怕因为战利品太少而遭到当家的训斥。
现在见二当家赞扬,他们这才知道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竟不知道已经把好东西给劫回来了。
他们偷眼瞧着同伙,个个喜上眉梢。
杜恒茂暗暗叫苦,心道:“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遇上这个有文化的水匪,他的好东西,肯定保不住了!”
杜恒茂眼里这位有文化的水匪,乃是嘉元八年二甲九名的进士,姓何,名鸿飞,字翔云。
何鸿飞放下文房四宝,转而翻查杜恒茂的所有书籍。
他盯着《论语》扉页上的题字看了一会儿,目光如箭一般射向杜恒茂。
“尹正甫是你什么人?”
杜恒茂眨了眨眼睛,心想:“老师的名气可真够大的,连水匪都知道。只是,不知这人和老师有没有过结。要是有过结的话,他就不能实话实说,以免遭到迁怒。要是关系不错的话……不对,老师怎么可能和水匪结交!”
其实,何鸿飞与尹炳照同期登第,与这位才华横溢的状元郎还是有些交情的。
只是,因为境遇不同,二人已经多年没有联系。
何鸿飞刚直不阿、为官清廉,得罪了众多同僚,被人陷害入狱,妻儿也惨遭杀害。
因为他曾经对云天寨寨主魏云天有救命之恩,所以,他在被押赴刑场的途中,为魏云天所救,从此隐姓埋名、足不出寨。
如今,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只有魏云天及当年一起救他的其他3位云天寨元老级人物。
而云天寨的其他人,则只知他是二当家,对他的来历、背景甚至姓名都不清楚。
17 拷命
杜恒茂向何鸿飞行揖手礼,谦恭地说道:“晚辈不才,乃是清溪书院的学子,承蒙尹院长赠书。”
“既然是尹正甫的弟子,学问想必不错。”
二当家面无表情地说着毫无赞赏之意的话。
“卷而怀之,何解?”
真是巧了!
他与尹炳照道别时,尹炳照最后说的,就是这段话。
他为此翻遍尹炳照赠送的书籍,暗暗琢磨了很长时间,才逐渐领悟到尹炳照对自己的告诫与期望,心中的感激与感动,自是无以言表。
杜恒茂朗声说道:“此语出自《论语·卫灵公》,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史鱼和蘧伯王都是卫国的大夫。史鱼以耿直敢言、公正无私著称。生以身谏,死以尸谏,是刚直不阿的典型。蘧伯玉也以正直著称,却内直而外宽,严以律己,宽以待人。能屈能伸,通权达变。
“在孔子看来,两人都是贤臣,但是,史鱼只能算勇者,而蘧伯玉更合于‘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君子之道,乃真君子!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记载: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老子亦曰:‘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
“愚以为,孔子的此番言论,深受道学影响。‘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皆是如此。儒学、道学皆主张通权达变,而非鲁莽地‘知其不可而为之’。
“《论语·八佾》有言,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两相结合,愚以为,君臣关系并非牢不可破。
“君王有道,臣子则应事之以忠,推行道义。君王无道,臣子则可选择离开君王,收敛自身言行、保持自身节操清白端正,而不必一味地愚忠。
“当然,如果君王已经是虐民害物的‘独夫民贼’,那么,臣子亦可以有其它选择。正所谓,君君,故臣臣;君不君,必致臣不臣。”
杜恒茂后面的言论,绝对是大逆不道。
不过,他认为,这个长胡子大叔都已经跑来当水匪了,肯定不会被他的言论吓到,说不定还深以为然。
至于尹炳照,人家在临别前如此叮嘱他,绝对不是教导他叛逆。
人家只是在隐晦地提醒他莫要学习杜唯勤刚直不阿、以至获罪遭难,而要通权达变、明哲保身。
“好!”
一位身形彪悍的虬髯大汉拍着太师椅扶手站了起来,高声叫好。
他惊喜地盯着杜恒茂,一双铜铃大眼中迸射出兴奋的光芒。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见地。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杜恒茂快速打量了一下这位坐在最中间椅子上的大汉,猜测此人应该是云天寨的寨主,遂向对方行揖手礼,一副恭谨模样。
他猜得很对,这人确实是云天寨寨主魏云天。
此人刀法精湛、武艺高强、杀富济贫、义薄云天,深受穷苦百姓和全寨上下的尊敬、爱戴。
“小家伙,你叫什么?哪儿人?几岁了?”魏云天语气亲切地问道。
因为何鸿飞曾经看过文房四宝里面刻有“杜恒茂印”字样的印章,杜恒茂不便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