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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以兽筋缚以竹节架起,诸多精美步屏环绕成墙,内外都有薄纱垂下,虽不及宏大殿堂的壮美,但自有一种匠心独运的雅妙。
入夜后,年轻人们行入小楼中,随着内外烛火亮起,原本垂在小楼四周那看似平平无奇的轻纱便发生了惊人变化。在灯火的映照之下,那轻纱反射出薄雾一般的朦胧光辉。
薄雾中有星星点点的光点闪烁不定,望去恍如星空,然而最让人感到诧异的,却是在这朦胧星空中依稀还藏匿着一些柔光线条,定睛望去,那线条竟然交织成为一个个窈窕曼妙的身影,当夜风鼓荡而来时,随着轻纱的摇曳,那朦胧的身影便似是有了生机,让人大感诧异。
“这、这是何异物?怎么会有如此神异之变?”
年轻人好奇心最是旺盛,尤其是骤然见到不曾领略过的奇异画面,更是惊诧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小楼不断响起啧啧称奇之声,经久不绝。
这一群年轻人自然不是什么寻常人,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分别是王彬之子王彪之、羊曼之子羊贲以及诸葛恢幼子诸葛衡,无一不是青徐人家的翘楚。至于其他年轻人,也都是时下各家成员。
在座这些年轻人各自出身不凡,见识也都广博,但座中仍有大半人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奇异画面,待观赏惊叹片刻后,视线便不由得望向位于席中一个不甚显眼的年轻人,带着浓浓的好奇问道:“薄薄轻纱,竟匿人影,不知曹世兄何处得来如此奇异之物?”
那被众人瞩目的曹姓年轻人虽然一路同行来,但从午后至今在队伍中都近似一个透明人,少有人与他寒暄搭话。这会儿终于受到众人瞩目,尤其是就连王光禄家的郎君都两眼灼灼望着他,神色之间不乏好奇诧异,更是极大的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似是为了报复众人无视他的小怨,那年轻人并不急着为在座众人解惑,只是长身而起,对着上首的王彪之恭然施礼,然后说道:“彭城曹立,久慕公子之名,今次终于有幸得与王郎同游,实在让我欢喜难耐!”
席上王彪之受此礼待,只是矜持一笑,微微颔首算作回应。他依稀记得这年轻人似乎是今次游玩的主人,但因为对这年轻人并不熟悉,所以反应也比较冷淡。
由于他父亲王彬近来在行台颇受重视,连带着王彪之也水涨船高,大受京口一众年轻人的追捧。时下在京口不知有多少年轻人挖空心思想邀请王彪之赴宴,他自然犯不上因为一场宴请而就对人另眼相看。
眼下楼中不少人都在对曹立问话,可是这年轻人起身后却不回答别人,单单只是礼拜王彪之。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心中便有些不爽。过片刻,便有人低声对聚会中包括王彪之在内的核心几人说道:“王郎你们应该不识此人,这曹立之父曹纳眼下在广陵职任参军,几个从父于江北也都各据堡垒……”
王彪之脸上本来还有些笑意,可是在听到这曹立的出身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眉头微皱不悦的扫了一眼身侧的羊贲。彭城曹氏本来也算是徐州旧姓,可是听这曹立父辈的履历,分明只是江北平平无奇的寒伧军头而已,根本算不上什么清望人家!
前段时间,因为吴郡战事吃紧,加上父亲王彬报捷来到京口,王彪之便也从吴县赶到了这里。他得了父亲的叮嘱,在京口交好一些侨门旧姓人家,彼此互通声息结下一份情谊,必要时可以因为自家援助。虽然是广交朋友,但并不意味着王彪之就没有底线,若往来俱是寒伧,不知对他自己的名望有伤,甚至还会连累他家招惹非议。
所以在交友的时候,王彪之也是有所选择。即便如此,随着他在京口过分活跃,其实已经隐隐有些非议声音。所以王彪之不免更加谨慎,一般类似这种不是知根知底的邀请,他都直接忽略。
不过今次却是羊贲力请说是引他去看什么梦幻异景,实在不好推却,王彪之才勉为其难的出席一下。但却没想到,今次请客的主人,居然是个一名不文的寒伧武卒人家,这让王彪之感觉自己被羊贲坑了一下,心里便生出一些怨气,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
见王彪之变色,羊贲心中也是叫苦,他于席上略作沉吟便说道:“诸家南来,难免宗亲流离。这位曹世兄,本是奕公族亲,他家颇受乡土厚望,结众南来,不忍抛弃亲厚乡人,因而才困顿于此乡,不为时人所知。”
听到这话,王彪之脸色才微微有所转缓。羊贲口中所言之奕公名为曹奕,也是当时一个名流,乃是前魏大将军曹爽后人,因曹爽在世时多与宣帝不睦,因而曹奕虽然是前朝帝宗,但在中朝却屡不得志,过江后才在太保举荐下得任尚书。
只是在听到羊贲这番说辞后,席中当即便有几人嗤笑出声,包括坐在上首的诸葛衡。因为羊贲给出的这个解释,实在是欠缺什么说服力。那曹奕过江时亲旧本就不多,自己也早在数年前就死了,而且其人在世时从未听他言起京口还有一脉族人。
所以这番说辞,是真正的死无对证。那羊贲也不知道收了人家多少好处,才挖空心思帮人杜撰这么一个出身。至于这个曹立祖上究竟是三公将军,还是屠夫盗贼,旁人谁又能说得清。
正如羊贲所说,时下诸多人家南来,难免会有族人流离失所,自然便有一些人想要借此浑水摸鱼,冒认祖宗,给自己谋求一个好出身。类似曹立这种找一个已经近乎死绝了的旧姓人家去攀附,那还算是一个比较低端的手段,毕竟没有活人指证,欠缺什么说服力,也少有人会当真。
更高级的手段则就是直接冒认那些还有族人在世的旧姓家族,手段也简单的很,要么威逼,要么利诱。但凡有财有势者但却出身贫寒者,无不想提高自己的门第。而随着天下大乱,以往那些门第崇高的旧姓人家也不再高不可攀,更重要的是族谱或在战乱中有所缺失,往往有族人生活贫苦,也愿意招认几个权财皆隆的族人做靠山。
这种现象,在时下而言也是一个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看破却不说破。如果没有什么实际的利益冲突,若那些旧姓人家后人们自己都不顾惜祖辈流传下来的遗泽,一口咬定冒认的族人说的是真的,旁人又有什么好说的。毕竟时下而言,不是哪个人家都有刘氏那种韧性,能靠编草鞋卖出二次创业的第一桶金。
听到旁人意味莫名的笑声,不独羊贲有些坐不住,就连王彪之也有些臊得慌。事到如今,他哪还看不出今次的游会并不单纯,他之所以被邀请,分明是给那个曹立冒认祖宗作见证!
第0390章 山水承欢
严格说来,要冒认一家祖宗并不容易,即便是在战乱不断的时下,其实也不可能随便说说就会取信于众。
时下士族之势已经攀至一个高峰,所以一个家族的传承如何,有很广阔的社会意义。作为一个家族的族人,不只是血脉上的延续,更是家族清望、政治遗产、学理权威等等一个综合性的继承。
尤其是在政治上而言,那些旧姓士族天生享有在政治上的优越性,享有更多上进的机会。魏晋时期士族这种政治上的先达性看似荒诞腐朽,但在时下而言,就是一个世所公认的选士途径,其严肃性等同于后世的科举乃至于更后的国考。
士族子弟在享受这些特权的同时,也要负责维持这套制度的严肃性。假使掺入太多的鱼目混珠之辈,使得这套制度丧失严肃和权威,原本的士族子弟也会因此遭受诟病质疑。没有了公信力,那这一套选官制度也会逐渐崩溃。
对于一个家族而言,不只要有一个完整的族谱,还要有代代传承的阀阅。族谱代表了血脉的传承,阀阅则记录着势位的兴衰,单有族谱而无阀阅便是寒家,两者俱全才可称作士族。但就算是如此严密的布置,也不能完全杜绝冒认祖宗的现象。
眼下仅仅只是一个年轻人的集会,为那个曹立发声作保的羊贲本来就是一个没有什么话语权的小辈,无论怎么说,也不可能一锤定音敲定对方的家世问题。但假使没有人在眼下提出反对的声音,等于是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来日对方不断重复这个家世,说得久了让人耳朵磨出茧子,假的也有可能变成真的。即便是当代不能直接继承这个家族的诸多隐形遗产,但后代若是稍有起色,那么身份就会进一步被坐实,渐渐获得认同。
这种借巢生蛋又或借尸还魂,注定是一个漫长过程,但相对于通过自家人的努力奋斗提升门第,又是一条不折不扣的捷径。
一旦想明白这个集会的性质,王彪之便再也不能淡然,先前对羊贲的不满上升到了愤怒。眼下场中无论家世还是名气最高者无疑是他,假使他为对方作保,来日对方的身世若是遭受质疑,他便会被屡屡提及。而若这个身份被拆穿,王彪之本人也将成为一个笑柄,乃至于累及家族。
心念一转,他已经不再顾及什么风度,当即便要起身拂袖离去,不肯沾惹这种遗患太多的事情。
待见到王彪之脸色急转直下,那曹立心中不禁叫苦。今次的集会看似简单,但其实他家已经运作数月之久,整个家族的力量都在围绕此事而调度。这段时间来他更是花钱如流水,大肆宴请那些避难而来的士族子弟,务求结下一份交情。
他家在此地也算是个实力派,在北地除了其父担任郗鉴参军之外,几个叔父占据坞壁手下有千余劲卒,依附的流民更有万余之众。在京口他家也不乏产业,早早便加入到了隐爵,获利巨丰,已经算得上是京口能排上号的人家了。
但即便是如此,因为没有一个好出身,他家无论是势位还是财力,想要再进一步都极为困难。借着今次王彬为首的一众青徐侨门在京口活动,他家更是上下一心,务求把握住这个机会,争取能够再上一个台阶,突破家世的限制。
为了谋取一个好出身,曹家上下也是抓破了脑袋,翻破了族谱,能够找到唯一一个有些名气的祖宗名叫曹宏,据说在后汉末年曾经在当时的徐州刺史陶谦麾下任事。但这位祖先究竟有过什么事迹,那真的是鬼才知道!
他家连粗通文墨的人都找不出来几个,更不要说找个熟悉经史典籍,能够编造出一份全无漏洞家世的人来。单单攀附到曹爽身上这个思路,便花了几十万钱。而再将这个说法从低到高去传播,更是费尽了苦心。
曹立作为实际操作者,从青徐边缘人家邀请,一直邀请到核心的泰山羊氏。其中过程之曲折艰辛,曹立真是感慨良多。如今总算逮到一个重量级的王彪之,怎么可能任由对方说走就走!
眼见王彪之将要起身,曹立忙不迭给小楼外等候的家人打个眼色,自己则在楼中拖延时间。
因为一个漏洞颇多的家世问题,楼内气氛已经有几分尴尬。曹立也知不能任由气氛这么僵持下去,视线一转便转移开话题,指着小楼四周那正在微风吹拂下摇曳不定的轻纱笑语道:“不独诸位观此胜景倍感奇异,在下初见此物时也是惊为天物。此纱名为神女纱,取的是陈思王《洛神赋》之文义……”
楼内这二十余人,其中有将近一半是曾与曹立通气之人,比如泰山羊贲。但更多的如诸葛衡之类,凭曹立也根本无法影响得到。
年轻人大多猎奇,初时见这薄纱在灯火照耀下凝生幻影自然感到诧异,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