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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在都中,名气比较大的宴会场所也不少,比如琅琊王氏的金梁园、既为军用又是胜迹的城南新亭、东吴旧苑的小长干西园等等。这些地方常年都有人流连宴会,既是文化的一个标尺,也是政治上的风向所系。
沈哲子维持这么一个小圈子花费已经不少,更无理由半途而废,他打算等到年后便转移到修筑成的秦淮园墅中,至于园墅的名字都已经拟好,就叫“沈园”。免得再如现在这么尴尬,人言去何处集会,只能说是丹阳公主府,频频唤起他所剩无几的羞耻感。
考虑完这些之后,沈哲子才行往前庭,途中却看到刘长苦着脸站在那里说道:“郎君,纪郎君在前庭又要发狂了!”
沈哲子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还有纪友这麻烦没有解决。他先问了问纪友眼下情绪如何,确定这家伙已经不再似最初那么癫狂,才吩咐道:“请纪郎君来东柳院见我。”
自家这些院落名字都是兴男公主冥思苦想拟定,听这名字就知小女郎实在没有多少雅趣,平时沈哲子都羞于在人前提及,只在家人面前才言这些名字。
过了小半刻钟,纪友狠狠行入厅中来,指着沈哲子咬牙切齿状:“沈维周,你还有脸面见我?”
沈哲子也知这会儿实在不好过分触怒这家伙,站起身来陪着笑脸道:“文学恕罪,我之所以为此,也是有些苦衷,文学要不要听我解释一番。”
其实到了现在,纪友心态也渐渐平和下来,他知沈哲子向来都是谋而后动,既然为此,必然会有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但一想到这些事都是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便又禁不住怒火上涌:“即便你有苦衷,为何不先知会我一声?”
“我若提前说了,文学你就愿意去曲阿就任?”
“不会!”
纪友回答的也坦诚:“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曲阿乃是丹阳名列前茅的乱土,我怎么愿意去那里任职!虽然我也不乏愿立事功之心以维系家声,但自问才能尚不足善治此乡。若只陷我一人也倒罢了,若因我之愚钝连累到大父身后之名,我才真是有罪!”
“所以,我索性先不与文学言此,毕竟我也不能笃定能成。但文学对于曲阿,倒也不必过于心惊。此地虽乱,若抽丝剥茧抛开表象,无非是南北乡人寸丝之利争执不休。若能使其安居乐土,纠纷自然能渐渐平缓下来。”
“寸丝之利?万人寸丝,连成千匹锦缎,若真那么好解决,为何迟迟不能平复下来?”
纪友仍是摇头叹息道,觉得沈哲子考虑过于简单。
“乡人寸丝之利,于士人而言却是阴谋发端。以此寸丝得失而始,让人心生诸多忿念,积忿成怨,继而又成生死之仇。”
沈哲子并不讳言曲阿的形势纷乱乃是利益所涉的各家推波助澜、煽风点火的结果,期望借助这些小民集众之怨来维系自家的乡土利益。其实说到底,这些贫苦乡人们有什么可争的?谁家凌驾其头上,都是那几顷薄田勉强糊口而已,纵使舍命相搏拼出一个结果,于他们本身而言也是无加无减。
纪友听到这话也是默然,他家于丹阳,对于曲阿的情况了解比沈哲子更多。如今被沈哲子道破表象直言本质,心内便生认同之感。可是看破是看破,对于解决这个问题仍然没有什么帮助。
“那依维周你看,此事可有解决的良策?”
若真能解决南北乡人彼此怨望的纠纷,纪友其实并不排斥出任曲阿。毕竟此地乃是地近京畿的大县,若非过于混乱,凭他入仕不过几个月的资历,即便有不凡家世,也绝对难谋到此任。若他能在任上解决这件事情,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家族而言,收获都是巨大的!
第0244章 布策曲阿
“失之寸利,予之寸利。”
沈哲子微笑着说道,然而纪友听到这话,眉头却大皱起来,这话听着没毛病,但正因没毛病,才是废话。
“曲阿大县,即便析出数乡,在籍户数仍有数千之多!人人失之寸利,人人予之寸利?沈维周,你还在戏耍我?”
纪友神色颇多不满,忿忿道:“不要说我家并无如此豪富,即便是有,居官一任,竟然如此为政,财帛之利谄事小民,千古以后也要为史家讥笑!”
“你又急躁什么,我既然安排你去曲阿,自然已有通盘考量。”
沈哲子确是对曲阿觊觎良久,因而对其地情况也了解颇多:“此地南北乡民所争者,两山五埭三渠而已。只要能避开这几处,旁处仍是大有文章可作。”
朝廷在丹阳侨置琅琊郡县,也并非完全罔顾南人情绪。许多人烟稠密,平地良田以及丹阳各家聚居之处都腾出来没有分割出去,而一些山岭沟渠荒野等地,则尽数被划分出来用以侨置渡江的琅琊籍北人。
但这样强行分割旁人乡土,即便再小心,又怎么能尽善尽美。尤其时下封山锢泽蔚然成风,那些荒地山岭早被此地各家视作自家的储备产业,只是没有闲余的人力物力开垦而已。如今却没想到朝廷一纸诏令,竟然就将这些潜在的产业划归旁人,情感上怎么接受得了。
抛开这些士族人家的因素,于乡民而言,荒野薪柴、引渠灌溉也都是生活、生产必不可少的便利。如今这些资源都被侨人横刀切去,自然会有诸多不便。
而那些侨县乡民客居异乡,诚然不乏情感的失落,财产的丢失,当中也确有一部分弱势群体。但更不乏的却是仗势欺人者,非但不守礼乡中,反而颇为放肆。其所仗的势,自然是如今的一等高门琅琊王、葛。
对于这些鸡毛零碎的纠纷,沈哲子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解决,除非将一方完全逐出乡土。否则只怕百数年后,此类纠纷仍不会少。但沈哲子有办法补偿这些乡民们不如意的失落感,让人的情绪平复下来,不再那么焦躁。
至于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是酌情削减公主封邑子民应缴爵秩赋税。时下的爵秩税率并不怎么稳定,通常而言,越是偏远荒僻的封邑,所需要缴的税率便越高。像是湘州、荆南、江州等地,那里有颇多蛮族可供剥削压榨,通过高税率驱使乡民将负担转嫁在蛮族身上,也算是发动群众的一种方式。
但像丹阳、三吴这样的地方,税率便不会太高,一方面是为了稳定局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些地方本就富庶。
沈哲子打算整体削减一半左右的爵秩,虽然封国爵秩由中枢所定,但若受封者自己有要求,中枢通常也不会拒绝。乡民生活艰难,勉强糊口而已,任何一点负担的减少,都会给生活带来巨大改善。
单凭这一点,沈哲子就有把握能平复众多乡民们不满的情绪。虽然如此一来会造成公主封地收入锐减,但仍然可以通过别的方式来弥补。只要能在曲阿立住脚跟,沈哲子就有把握逐步将之改造成为一个原料产地,一个屯兵之处。
之所以这么慷慨,也是因为沈哲子思忖再三后觉得,即便自己不主动请求,用不了多久,庾亮也肯定会在诸王食邑上动手脚,以打击近来过于活跃的宗室,到时候不想削减都不行。既然如此,那么不如抢先一步为此善举,还能邀买一些人心。
至于此举或会招惹宗室们忌恨,沈哲子才不在乎他们的想法。
听到沈哲子如此大手笔的打算,纪友也是惊了一惊,没想到沈哲子为了帮他坐稳曲阿这么下血本,心中充满感动:“维周,我、我真是……唉,这么大的事情,你与公主商量过没有?”
沈哲子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黑:“我家的事情,自然由我做主,何须妇人置喙!你只需安心去曲阿就任,其他问题都不必担心。”
纪友干笑一声,他时常出入公主府,对于沈哲子这豪迈宣言满是质疑,不过既然沈哲子敢这么说,便肯定能劝服公主,至于背后所用手段,却非他能猜度了。
有了沈哲子这一点许诺,纪友便对出任曲阿之事不再过分惶恐。不过心中仍然有些疑惑:“先前维周你也说,曲阿乱象,主要是利益所涉各家鼓动乡民闹事,就算封国爵秩削减,也只是小民受惠,各家仍是无涉分毫。”
“所以才要你去就任曲阿,你家世居丹阳,乡望本就隆厚,又有外亲家帮衬。整个丹阳,哪一户人家敢小觑了你?”
沈哲子又笑吟吟说道,这也是他选择纪友的主要原因。纪家本就丹阳望族,子弟多充宿卫,文武兼备,宗族势力颇强。而纪友又与丹阳薛氏订婚,可谓有了双保险。丹阳这些人家总要给些面子,不敢闹得太过难堪。
至于侨门方面,沈哲子也有安排:“王长豫几番邀请我去他家金梁园为客,早先一直无暇。稍后赶在文学你就任之前,我与你同往他家去通气一声。还有,今次你去曲阿,是庾道安耍的手段,他哪能坐视旁观,肯定要帮你周圆一二。有了这一番帮衬,侨人亦是无忧,若你还不能善治曲阿,我也只能说对你很失望啊!”
纪友听到这话,神态便益发振奋起来。沈哲子这么一布置,如此一来琅琊高门王、葛便都有了通气的路径,不会完全不给面子,他实在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原来维周你早已经思虑周全,那我还有什么可顾虑。若连这样都还不能居稳曲阿,不要说维周你失望,我自己都会看轻自己!”
纪友已是完全笃定下来,有了如此周密的保驾护航,他在曲阿只需收取政绩声望,简直就是世间罕有的美差。
不过出于对沈哲子的了解,他既然这么大费周章将自己安排在了曲阿,必然也有所图谋,因而欣喜片刻后,纪友又问道:“那么我在曲阿,有需要做些什么?”
沈哲子听到这话后便叹息一声:“建康居,大不易,来日我在曲阿将有诸多产业要经营,届时都要文学你帮我照应一下。”
彼此已经熟不拘礼,纪友听到这话也不觉得被冒犯,当即便点点头道:“这都是应有之意,不过维周你确也应该收敛一下。你家虽是豪富吴中,但近来诸多花费实在太惊人,也实在是无此豪奢必要。兴家置业,终究要细水渊流才能得以长久啊。”
“钱财总要花出去才会有效用,积粮盈仓,不过是养肥了庭中硕鼠。财散如奔流,客来如云集。我亦不求人人能如文学这般交心,勿使金樽空置,勿作一人调弦,于我而言,已非虚耗。”
沈哲子心内的想法,就算面对纪友也不好讲解的太分明,因而听到纪友的规劝,只是笑着应付过去。
“维周你虽年浅,却总谋深。难怪葛世叔要言你……唉,与你为友,对我而言幸也不幸,总是难免有形秽神昏之叹。”
纪友感慨一声,而后又笑语道:“我也将成家在即,届时也要有诸多开销维持。维周你可不要厚彼薄此,我还要仰仗你提携呢。”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要持身自正,也不必讳于言利。待到文学大婚之日,自有厚礼相赠,足够你为官一世,清澈如水。”
沈哲子对身边人向来不会亏待,不要说与纪友的私谊,单单他家承受了他老师纪瞻那么大的恩惠,便值得对纪友照顾有加。
听到沈哲子这么说,纪友反而有几分尴尬:“戏言而已,维周何必介怀。我家自有田亩产业供养内外,又何须……”
沈哲子笑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