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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深蒂固的观念绝非旦夕之间能够扭转,最起码在到了顾众府前时,陶弘仍是一脸拘谨之色,甚至几次询问沈哲子,自己稍后见到顾众时该持何等礼节。
下车后,沈哲子看到顾众府门前车驾极多,看来今日应是在府上大宴宾客。他让随从投入门贴,过不多久,便有顾氏门生出门相迎。
看到这一幕,沈哲子眉头便不禁一蹙。凭他时下的名望身份,虽然还没到需要顾众亲自出门相迎的程度,但最起码也应该派家中子侄来迎接。这种礼节上的疏忽沈哲子倒不在意,但由此流露出顾众对他不重视的态度,让沈哲子有点不爽。
虽然心内略有不悦,但既然已经来到其家门前,也不好拂袖而去。于是沈哲子便与沈牧并陶弘一起行入府中,刚刚穿过前庭,便听到顾宅大堂内饮乐声。
待行入堂中,沈哲子视线一转,倒是发现堂中数人不少,除了主位上的顾众之外,还有丹阳张氏张兰并其侄张沐,也就是那个除沈哲子外硕果仅存的帝婿备选者。吴中其他几家也不乏人在场,反倒是此前与张氏呼应颇为频密的陆家只有几个小辈在场。
沈哲子等三人上前对主人见礼,顾众坐在主席上,对沈哲子态度倒是和蔼,脸上带着淡笑颔首回应,状似极为欣赏道:“早闻纪侯赞许沈家郎君为我吴中琼苞,昔年俊彦如今已是名满都中,早年任事于外不得相见,于我而言亦是一桩憾事。”
沈哲子先谢过顾众,而后才向众人介绍陶弘,说道:“这一位乃是庐江陶使君家的公子,先前正于我家中为客,适逢顾公相邀,因而便一同前来拜会我吴中诸位高贤。”
得知陶弘的身份,众人脸色倒是微微动容,但态度则不免有些冷淡。陶侃以南人而居分陕,本来对南人而言是一桩好事,但因其寒门出身反而位居世家之上,这些吴中高门非但不以为荣,反而隐有羞耻,因而对陶家人也都多有疏离,视为异类。
顾众对于沈哲子擅自带人来他府上,心内隐有不悦。不过作为主人,倒是不好直接流露出不满之色,只是面色寡淡垂下眼睑,说道:“原来是将门之后,既然来到,便也一同入席吧。”
这话略有不客气,在时下言人将门之后,便等同于斥之为少礼不文,算是一种轻视。因而陶弘听到这话后,脸上顿时便流露出些许赧颜羞恼。
沈哲子与陶弘同来,自不能旁观他被人如此羞辱,当即便笑语道:“陶郎义理纯熟,诸多妙解让我耳目一新。然其早年埋首庐中治学,因而未显于时。我这种后学末进反而略得薄名,实在汗颜。今日有幸,为诸贤引见。”
听到沈哲子这话,陶弘自是感激,如今的沈哲子亦算是一个小名士,他对陶弘如此推崇,自然也会影响到旁人的感官,已经不仅仅是声援解围那么简单。
然而座中其他人闻言后,神态则有几分不自在。年轻人有些不忿于沈哲子对陶弘的赞许,至于年长者则对沈家与陶家的关系产生一丝联想,一时间厅堂内气氛有些沉闷。
顾众更多不满是沈哲子强出头不给他面子,但凭他的身份自然也不可能做出当场考校陶弘学识以拆穿沈哲子虚言这种低能的事情来,略一沉默后便说道:“义学艰深,就连我能窥者尚不足一二。你们后进之间彼此自勉,不因道阻而却,确是难得。”
沈哲子闻言后心内便是一哂,这就是倚老卖老的好处,若夸得是他家子弟,自然笑吟吟生受下来。然而现在先道一声义学艰深,再暗讽无知后进互相吹捧,老家伙这是顺带着把沈哲子也贬了一贬,一点委屈都不愿忍下。
“顾公所言正是,小子不才,能让我勤勉自励的同侪倒也不多,因而难免有些懈怠之心。得见陶郎之后,方知人不可自固而足,宜当白首穷经,方可日日而新。”
老子就算坐井观天,你家子弟在我眼中也是渣渣,甚至不屑与之相比。
顾众神情微微一滞,然后眉头便微微蹙起来,正待要再开口,听到侧席上张兰咳嗽声,才又想起今日的正事,于是便一转念,说道:“这才是治学该有的态度,好了,你们一同入席吧。”
第0172章 潜怀异志
这殿中宾客满堂,空闲位置已经不多,并没有人有起身相让的意思。随着顾众话音落下,侧首走出一名顾氏仆人,竟要将沈哲子等人引到门旁偏僻角落里。
那陶弘尚未觉得如何,以往类似场面,他也习惯了敬陪末席,今次有沈哲子发声力挺,倒是少了许多尴尬。他刚待要举步跟随入席,却发现沈哲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略一犹豫后,便也立住脚步,等待沈哲子表态。
沈哲子扫一眼几名年轻人略带戏谑的神情,站在原地对顾众说道:“入席倒是不必,我等尚有事在身。只因长者相邀不敢有辞,前来拜会分讲一二,眼下便要告辞了。”
面子真是互相给的,他现在又何须仰顾氏鼻息受人冷眼,老家伙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能拿捏摆布眼前的后辈,沈哲子又何必顾及他的脸面,说完后,便转身作势欲走。
沈牧年纪虽然比沈哲子大几岁,但在外面待人接物都要看沈哲子脸色。至于陶弘,虽然有些意外,但既然一起同行来,自然也要共进退,于是便一同转身。
眼见这一幕,顾众脸色登时阴郁下来,他实在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如此不给他面子。他家门第,哪怕末席也非人人能坐。这小子居然敢心怀不忿,不肯入席!
那张兰原本还坐观沈哲子吃瘪,脸上不乏喜色,同样没想到少年态度如此简傲无礼。待其反应过来,沈哲子已经行出数步。这实在与他想象有些背离,若任由对方离开,今天这场子又摆给谁看?
眼见顾众神情阴郁没有开口留客的打算,张兰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贤侄请留步,既然来到,何必急于求去。席中诸位,多我吴中名流,寻常人要拜见请教都殊为难得。今日诸公拨冗而来,若错过这机会,我真为贤侄感到可惜。”
沈哲子闻言后收住脚步,却没有返回去的打算,站在原地笑道:“长史所言虽善,可惜今天实在分身乏术,至于详情,实在不便相告。诸位亦多有担当国事者,希望能体谅后辈不恭之处。”
众人听到这话,神情多有哂然怀疑,一个区区十多岁的少年,能有什么难言之大事担当?然而亦不乏有几人下意识将视线转望向陶弘,心内便有些不能淡然。
尤其此家主人顾众,更是深知沈哲子虽然年幼,但已有担当家事之前迹。此时听到沈哲子这信口开河之语,联想便是更多。他虽然瞧不起这陶弘寒门出身,但对方祖父陶侃如今却是外廷势位最高者之一,执掌分陕,两家子弟凑在一起,莫非有什么私下的勾连?
一念及此,顾众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于上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如此说来,冒昧相请,倒是我有些唐突了。不过既然已经到来,不妨暂留片刻。否则,倒让我这主人不能心安。”
凭顾众的名望地位,居然对几个后辈说出这话,实在有些出奇。因而场中这些人大多面露异色,有几个想法与顾众类似的则不免更深想一层。至于那个张兰,更是隐有几分坐立不安。
顾众话都讲到了这一步,若再固执求去,则不免有些不识抬举。但沈哲子也不急着入席,一直等到上首座席腾出来,才转望向陶弘笑语道:“陶世兄意下如何?”
陶弘这会儿对沈哲子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与沈哲子自沈宅同来,先前不过闲语寒暄,哪有什么正事要做。若换了他,不过是乖乖受人摆布罢了,可是沈哲子寥寥几句,便将他们的座位由末席换为上宾,单单这一份气度胆量,陶弘便望尘莫及。
“顾公厚请,岂敢有辞。”
心内虽然对沈哲子颇为佩服,但轮到自己表态时,陶弘终究不敢无视顾众,语调多少有些谦卑。
“既然如此,那便打扰了。”
沈哲子当仁不让入席坐在了顾众近畔,示意沈牧与陶弘一同入座,然后才对顾众笑了笑以示谢意。
顾众心内自是腻歪的不得了,但终究是他出言留客,心内纵有多少不满,也只能忍耐下来。
沈哲子自知今日宴非好宴,因而入席后也并不急于与人攀谈,只是与沈牧并陶弘谈笑自若。至于陶弘,则因少有居于如此显眼位置受人瞩目,反倒有些不能淡定,言谈之间神态颇有拘谨。
如此旁若无人姿态,便让厅中一些年轻人大为不满,当即便有人想给他一些难堪。但顾众先前的礼遇态度让他们心内有些拿捏不准,不敢将矛头直指对方,继而注意力便落在了席中的张沐身上。
过不多久,便有一人笑语道:“日前有闻张世兄才名传于内苑,就连宫中皇后陛下都下诏懿旨嘉许令尊堂教子有方。张世兄高才德备,实在是我等楷模。”
此言一出,便引得堂上许多年轻人纷纷出言附和厚赞。这让那张沐笑逐颜开,颇有吐气扬眉之感。他的出身、年龄都要胜过沈哲子,但在名望这一项上却相距甚远。尤其备选帝婿之后,都中不免有人将之与沈哲子相比,不免就有些相形见绌。
尤其沈哲子得到皇帝御诏提携,哪怕张沐自己在看到沈哲子时,都时有底气不足、自惭形秽之感。如今他也得到贵人嘉许,信心和自豪感便油然而生。在礼貌谦和应对众人夸赞时,视线下意识偏向对面的沈哲子,然而对方却恍若未闻,根本没有动容,将他彻底无视,这让张沐更加不满。
张兰感觉到侄子情绪的变化,于席下轻轻拍拍他膝盖示意稍安勿躁,继而便望向顾众,眼色微动,提醒对方按照早先说好的计划行事。
顾众在席上打个哈哈,视线却转向了别的地方。他家与张氏虽然也有旧谊,但却谈不上有多亲厚,张氏今次相请原本在他看来顺手之惠,因而才答应下来。可是陶氏与沈氏之间似有勾连,这让他的想法有了一丝动摇。
诚然张氏能够得选帝婿,顾众也是乐见其成,但若说要为张家之事出多大力气,这在顾众看来有些没必要。毕竟,顾家在吴中的清望不可动摇,而张、沈两家无论哪一家得幸帝宗,于他家而言并没有太大的利害关系。况且就连此前与张家呼应颇为频密的陆氏近来都开始喑声,顾众也实在没有理由强行为张家出头发声。
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陶家和沈家之间有什么串联,在没弄清楚这个问题之前,他是不打算在帝婿之选这件事情上太过着急表态的。
张兰见顾众这幅模样,心内便知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想法已经有了动摇,不禁暗恨。但顾众不打算发声,他也拿对方没有什么办法,此前因为旧谊达成一个口头约定,对方虽然临阵反悔,但若因此而彼此交恶,对张家而言也没有什么好处。
眼见顾众缩头,张兰也只能亲自上阵,他斟酌半晌,然后才对沈哲子笑语道:“日前得贤侄相邀过府,听闻一桩异事。事有凑巧,今日我也有一桩怪事要与贤侄分享。”
沈哲子听到这话,心内便是一动,他早知今日宴无好宴,等着张家出招呢。听张兰这意思,似乎是打算学自己的手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啊。
张兰一边说着,一边向后方招招手,便有一个张氏仆人奉上一个木匣,摆在沈哲子面前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