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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祚高门-第13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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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此言过于直白,就连沈充脸上都显出几丝不自然之色,他礼拜入席之后,又端正神色回答道:“逝者如斯,难免俗情扰人。但无论外者喧扰如何,臣父子始终深记,当年若非肃祖仁义施庇,臣父子早成权门鱼肉,绝难再有后事种种。肃祖大行年久,臣每思及仁君英主音容事迹,多有伤情……”
  “父皇啊……朕只恨当年幼弱,未能深尝父皇所受疾苦,孝道大薄,愧为人主。”
  听到沈充言及先帝,皇帝脸上也浮现出诸多追缅并羞惭,半晌后才收敛仪容,复又望向沈充:“父皇遗泽惠后,朕至今仍赖此成人。旧恩种种不再细述,这些年来,大、姊夫他忠勤王事,未有一日懈怠,残破河山、复成社稷。罢了,即便不言大势,单以私人心迹细剖,姊夫他几番救我,非此恩重关照,朕如今、如今……”
  讲到这里,皇帝已经有些激动。不可否认,他对于这位姊夫是有着真挚淳朴的感情,绝不是软弱君王与强势权臣的那种错位关系,而且也由衷的希望能够将这份感情维系下去,哪怕是做出更多的主动退让。
  但是这种尊位的交替,本身就是人间至凶之大事,又哪能做到情义两全。此前皇帝对此每多奢望,只是因为相信他家姊夫之惊才绝艳、能够妥善处理。可是当如今真正感受到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之后,惶恐之外,也是多有失望。
  “朕不是、朕非……沈公与我,虽然乏于亲昵,但我心事坦荡,少有深谋,这一点,不知沈公能否体会?”
  哪怕仅仅只是一个傀儡,但皇帝开口讲出这话,示弱至此,对他而言也是极为的困难,说完之后,心中已经是羞惭、委屈至极。
  他已经将姿态表现得如此清楚,就差直接对沈充说:你们不要着急,我根本就没有眷恋大位的想法,事到如今,只是想求一个善终的结尾,能够让我保持皇帝的身份入洛拜祭先王,叩诉胡患已灭,社稷再归于序,不肖子孙可无愧而退。只要了结这最后一桩事务,我会配合尊位禅让,天下易主,无需再作恫吓逼迫。
  听到皇帝如此表态,沈充避席再拜,语调也不乏诚挚:“臣或不能幸入君王肺腑,但也斗胆窥意,小有所得。陛下虽然不以英断而称,但仁厚知用不逊古之贤王。若中朝先君能笃静守此,则天下苍生或能免于暴虐神州几十载之胡祸风波。”
  “臣前言肃祖恩重不敢有负,绝非伪善自饰,诚是肺腑真言。臣父子不过江左寒邸布衣,无达名传于世道,无显才重于公卿。吴中鄙流,戚惶于世,永嘉巨祸,天下震荡,吴乡偏远,亦不能外,雀鸟乍惊,分寸大失,善恶混淆,更不知安身何处。非肃祖仁恩庇护,泽及内庭,则沈充父子,早已枯骨沉江,绝命久矣……”
  沈充讲到这里,眼眶都隐隐泛红,再拜而言:“家门承恩之重,宇内人尽皆知。可惜逢此天地革鼎大势,人皆苦争一线生机,趋于道则失于情,举于义则失于忠,虽恩重逾山,难全于始终。维周如今已为海内人望所系,群情裹挟,诸事不能自主。但情势所驱之下,仍存苦心,欲为陛下谋一进退从容之地,余生安享,不受俗情加害。”
  皇帝眼见沈充如此恳切陈词,一时间也有些愕然。他也明白自己实在算不上是一个才思敏捷、见微知著的聪明人,想不通沈氏父子这种咄咄逼人姿态的玄机所在,索性直接发问道:“倒要请教沈公,将要使我如何逊退?”
  讲到这一步,沈充索性也不再隐瞒,直接将真实心意道出:“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当时顺俗,宁为义徒,不作篡夫。中朝之所失,亘古之未有,既已亡去,请陛下知此止此,无负再追。”
  “这、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听到这里,脸色陡然一变,蓦地自御床上立起,瞪大眼怒视沈充:“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姊、还是沈大将军的意思?”
  殿外胡润持戈,听到内中响起皇帝惊呼声,当即踏步行入,却见沈充又转过头来,对他摆手示意退出。
  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庄子并不认为尧舜禅位就贵于汤武伐国,贵贱之别,还在于当时的具体情况。
  沈充于此引用这一桩典故,无非是在说中朝失德而失国,更直接酿生引发边胡流祸诸夏这一亘古未有之大劫难,而沈氏所以能得国,在于敏感于世道之困,顺从于生民诉求,北伐杀胡,成此皎皎之功,这是仁功义举,是汤武之德,而不会以禅让的形式去继承中朝的斑斑劣迹。
  中朝统序,严格说来早已经亡于关中的愍帝司马邺,至于江东中兴,已经是另外一套逻辑,能否在法礼上继承中朝法统,资格本就存疑。如今大将军履极,已是宇内人望所归的共识,根本就无需再继承江东这本就不能名正言顺的法统。
  此前大势流转,沈氏权势早已经达到一个极点,但沈大将军始终隐忍、按捺不发,就是因为他不愿接受以禅让的形式而取代晋廷。
  晋世无一可追,无一可缅,随着新朝新秩序已经夯实根基,呼之欲出,沈大将军更不能容忍晋朝的法统如游魂一般继续萦绕于新朝的秩序内。
  死在哪里,那就埋在哪里!新的大梁帝国,将会以全新的面貌入主诸夏神州,而不会强扯中朝的残魂阴影去做什么无甚意义的人情掩饰。


第1482章 一断前朝
  殿堂中,皇帝两眼瞪得浑圆,死死的瞪住了沈充,圆润的脸庞都扭曲得狰狞隐现。
  他本是恬淡不争的性格,甚至心里都早已经做好了尊位相让的准备,这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哪怕仅仅只是一个傀儡,已经是他能够做出退让的极限!
  皇帝近年也曾多做想象,当最终尊位交接时会是怎样一个情景。但他仍然低估了沈氏的凶恶,或者说世道的残忍,沈氏居然吝啬到连一个稍显体面的收场都不肯予他!
  难道权力的诱惑真就让人能够泯灭人性,无顾伦情?
  此刻的皇帝,除了愤怒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心痛,心痛于他那个姊夫原来终究也不能免俗,往年对他那种关照爱护本就是谦恭于未篡之时的惺惺作态,伪善的面目终于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而且是在他明明已经表态退让的情况下,十足的小人奸恶行径!
  尤为可恨还是眼前这个沈充,事到如今还在口口声声标榜不忘肃祖旧恩,可是真正的言行,却是狂悖至极!
  皇帝此刻的愤怒,较之羯主石虎临死之前略有相似,但又甚于数倍。
  石虎羞愤于南国不肯给他正视,半生行善也罢,作恶也罢,他都是实实在在的北方霸主,这尊位是他毕生奋斗、力克强敌而得来的,却在临死之前,被南国一言抹杀,成王败寇,枭雄余恨。
  但无论羯主石虎再怎么羞愤,终究是敌国之主,败亡之际,南国不肯给予正视与承认而刻意贬低,这也都在情理之中。
  可是眼下沈充所做出的表态,不愿以禅让的方式承袭晋祚的法统,这种翻脸不认人的决然与冷酷,实在是令人发指!
  须知就在几日之前,皇帝还以晋祚君王的身份超格封授沈维周为梁王而沈氏也泰然受之,更不要说从北伐用事以来,沈氏便一直在高举晋祚大旗,以王臣自居!
  可是一旦到了行将篡代的时候,此前那种恭谨贤良一概抹去,直指晋祚失德,沈氏要行汤武事迹,这是怎样的无耻与薄情!
  面对着皇帝怒发冲冠的逼视,沈充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态,只是泰然受之,甚至连一点惭愧之色都无。但其实他的心里也是感慨诸多,因为就连他早前在洛阳听到儿子讲起这一构想的时候,心里也是有几分不能接受的。
  沈充积年老贼,屡反江东不假,但那更多是一种久不得志的幽愤作祟,但是随着这些年来大势渐附,沈氏俨然已成海内第一名门,其实沈充的心境也是渐趋平和,更觉得和和气气、安安稳稳才符合自己的审美观。
  因是在他看来,沈氏通过禅让的方式取代晋统,是一个非常正确恰当的选择。但是儿子还是通过一系列的理由,说服了沈充改变了最初的想法。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显得更加心平气和,然后才对皇帝说道:“请陛下稍作内敛,容臣于此中细陈。臣所以不忘肃祖恩重,诚非虚言,但是此言之外,陛下能否细度当中悲凉?”
  “后汉之末,群雄并起,三家争统,一归于晋。臣门户因家旧吴,久为中朝人物鄙夷,自以亡国之余目之。太康兴治,无略江东,三吴父老,化外鄙流。臣祖宗父子,不曾承于中朝丝缕之恩惠!及至中宗南来,三吴乡流未尝无趋节归义之热忱。然则中宗南来之后,常自幽居阁邸,人不能近,大势取舍,决断于几户暗室之内!”
  讲到这里,沈充才流露出几分惭愧:“臣不隐旧恶,往年确有投效权恶门户,行于悖逆之谋。然则当时形势,二日争辉,臣吴乡寒士,素来少见中国大者,昧于大义,若非肃祖恩义感召,更不知迷途行远,大错积重!后事种种,臣不必再陈言自夸,沈氏一门虽只吴乡陋庭,幸在尚有微微才力可逞,不至于见笑于前,辱没于后。中朝惊变,言是天灾,但失察失众至此,焉能不祸!”
  听到沈充这略显声色俱厉的言辞,皇帝也是微有错愕,久久难言,只是脸上的怒色已经不如最开始那样强烈。
  这番话说的很明白,沈氏就是土生土长的吴人门户,中朝也从来没有将他们视作真正的恭顺子民。讲到恩义之类,沈氏可以拍着胸脯保证中朝诸帝在他们眼中都是个屁,一如中朝如何对待他们!
  哪怕是衣冠南渡的中兴初期,元帝司马睿前后遭遇种种,那也都是咎由自取。反倒是肃祖,肯于打破中朝以来的常规,破格亲昵吴兴沈氏这一江东土著。
  而这之后,吴兴沈氏及其背后的三吴群体所爆发出来的澎湃能量,也是惊艳世道,历数中朝所亲近之世族名流,俱都相形见绌!特别是从去年开始,江东各地所涌起的助战热潮,这已经不是中朝法统的号召,而是沈氏作为吴人乡表的乡情感召!
  神州陆沉,胡祸诸夏,衣冠华族仓皇南渡,江东子弟热血北伐!在这如此鲜明的对比之下,再去谈什么晋祚法统,何其可笑!
  皇帝嗫嚅良久,才又开口说道:“中朝过错,前论俱陈,不必复言。可是、可是你父子既然深感皇考恩重,何以、何以……朕非妄自尊大,强求尊位,但、但名位所定,朕、我只是、只是要求一个……”
  “若非感于肃祖恩义,陛下真以为,禅代之礼是对沈氏有害?其实臣心迹一如陛下,愿意循常循礼,勿害维周仁义之名。山阳、陈留,旧迹尚闻,追之不难。”
  曹魏代汉,汉献帝得封山阳公,典午代曹,魏元帝得封陈留王,这二者虽失大位,但也都在新朝的庇护之下得以荣养余生,甚至汉献帝直接熬死了魏主曹丕。
  听到沈充讲起这二者故事,皇帝也忍不住点点头,这两人正是他所设想中自己的结局。
  “臣请问,陛下较于肃祖孰贤?”
  听到沈充这个问题,皇帝心中羞恼顿生,但还是沉声道:“皇考英断慑众,力除巨奸,朕虽享位年久,概承惠先王。”
  “肃祖所以不寿,虽坊言野传,不知可有片言曾入陛下耳中?”
  皇帝听到这话,心中又生激怒,原本已经坐回御床,却又拍案而起,怒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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