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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二人的梁子便是那时候结下的。
黑夫看着历史上没交际的二人在这打嘴炮,倒是觉得挺有意思,此时制止了他们,缓缓说道:
“我昨日登上恒山,听说了一个故事……”
“三百年前,晋国上卿赵鞅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其幼子名赵无恤,乃是赵鞅与一狄女所生的庶孽子,貌陋而才干不显,在家中地位极低。”
“但有一日,赵鞅北巡领地北部,来到恒山脚下,忽然将三子召集,对他们说,我有宝符藏于恒山上,谁能找到它,便可获重赏。”
“长子与次子带着随从,大张旗鼓入山林搜寻,撩草探穴,却一无所获,唯有赵无恤独自乘马登山,数日方归,说他找到了宝符!”
讲到这,黑夫看向李左车和陈胜:“汝等一个乃是赵人,又常居恒山、代北,另一个则做了两年恒山尉,当知道赵无恤找到的宝符,是何物罢?”
这件事,陈胜是听当地士人提及的,立刻应道:“以恒山临代,代可取也!这就是宝符!”
黑夫道:“然也,赵鞅以为赵无恤颇有见识,能壮大赵氏,遂将他立为继嗣之人。”
“于是,我今日登山恒山,也站在当年古人站过的地方,想象我自己,就是赵无恤……”
“而后放目北眺,想瞧瞧,他当年看到了什么?”
黑夫闭上眼,那场景似乎就在眼前。
“他看到了恒山北麓,撮乎云谷之间,襟带桑乾,表里蒲阴的飞狐口小道,那是胡戎之地与中原诸夏往来的捷径。”
“他肯定也看到了飞狐口另一端的代地。”
恒山的北面,也是一块盆地,先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由饱受冷风摧残的丘陵,嶙峋危岩和缀着残雪的野地构成的无尽荒芜。再然后,则是贯穿平原的桑干河上游,河流两旁坐落着些许农田,三百年前,那儿还是代戎的地盘,他们过着半农半牧的生活,城池初建,牛马成群,就在赵无恤脚下,镂刻于夕阳中。
“而后赵无恤果用计道飞狐、句注而吞并代国。赵氏得代地之马匹,兵戎甲于六卿,终为诸侯!”
“三百年过去了,秦始皇帝也登上了恒山,他站在同一个地方远眺,看到的是与赵无恤时不一样的风光。”
“飞狐隘口,变成了坦途,南北商旅往来不绝,代北也已渐染华风,城池林立,阡陌相邻,我看过御史府的户籍,那时候,代郡有户三万余,口17万;雁门有户四万余,口20余万,上谷有户三万余,口12万人……”
这是李左车熟悉的景象,也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代北三地地边胡,常年被寇,故人民矜懻忮,任侠好气,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秦赵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羡。其民羯羠不均,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悍,而武灵王开边,胡服骑射,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
“除了代地,秦始皇帝的目光还看得更远,他看到了塞北的草原,滴翠流霞,川原欲媚,坡草茂盛,牛羊骏马点缀其间,匈奴人毡帐王庭就树立在阴山之下。”
于是秦始皇帝生出了征服的欲望,他要让帝国疆域,将这片富饶的草原囊括进来,筑起篱笆围墙,让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而现如今,我来到恒山,又看到了什么?”
黑夫可不止在上面留了个“到此一游”,他还想了很多。
“秦始皇时拓展出去的疆域,云中、北假,已被匈奴夺回,冒顿的王庭重新树立在阴山之下。”
“而赵无恤和十多代赵人开发的代北,有五十万中夏百姓生活的代北三郡,也沦落胡尘!”
“本来就遭到叛乱、战火,恒代而北的城池,多为丘墟;而如今匈奴为韩广所诱,过长城南下,更是乱离尤甚。飞狐以西,烟火断绝,百姓黔首,或死于乱麻,或为匈奴所掳,于是民生耗减,且将泰半!我听说,匈奴将代人大肆迁往草原,数万人络绎北行,哭声不绝,也有代人壮士奋起反抗,苦苦坚持……”
“李左车,你说得没错,代北寒风刮在脸上,很疼。”
“但,有匈奴打在百姓身上的鞭子疼么?”
李左车长叹:“夏公心系百姓,有圣人之仁,代人自当携壶浆以迎,但人情不能变成粮食。”
黑夫笑道:“李左车啊李左车,知道你为何敌不过韩信么?”
“不止是他兵多,国强,更因为你相较于他,行事太过冷静,太过循规蹈矩!”
李左车的确是世之良将,但因为这种万事求稳的性格,对付一般的将军还行,可遇上韩信,就往往会为其天马行空的战术所败。
这话倒是让李左车愣住了,默然反思间,黑夫说道:
“我雄心不似秦始皇帝那般大。”
“但绝不能比赵无恤更小!”
“只要已融于华夏的固有领土,有一寸在敌手中。”
“我便不会停止进军,不论冬夏!”
“别说三个月,就算三天,我也不想等!”
“定要尽快将代北百姓,从匈奴和夏奸的奴役下,解放出来!”
至此,李左车竟也不再反对冬日入代了,在陈胜请为前锋时,他也朝黑夫作揖道:
“代地养育了我,又是大父曾与匈奴血战之地,请让李左车,效绵薄之力罢……”
“我来恒山时听闻,如今代、胡放弃飞狐口等关隘,彼辈定是以为阵战攻防难敌夏公,便想利用代北广袤,冬雪时至之际,引诱夏公深入,不可不防!”
黑夫颔首,此事他已得知,反倒意味深长地说道:
“冒顿是捕鹿捕多了,以为自己是猎手,布下陷阱等我去踩,但谁人猎人,谁是猎物,还真不一定!”
这一刻,一向用兵四平八稳的黑夫,仿佛是被项羽附体,又好像是飘了。他笑道:
“明日便让大军道飞狐口入代,将我的旗帜打在前方,本摄政要亲将车骑,追击匈奴!”
第1022章 骄兵必败
“此事有异。”
进入平城后,娄敬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
娄敬乃是琅琊人,作为逃人,在曹参军中作为拉舆的役夫,因献计使彭越、龙且相互提防,使胶东得以喘息,晋升为吏,后又被陈平相中,成了郡守长史。
黑夫灭楚定齐后,陈平留在楚地治理泗水、东海、九江等郡,他推荐曾出使过燕、代,为陈平编织“扶苏包围网”的娄敬为典客丞,作为黑夫处理北方事务的顾问。
十一月中旬,娄敬随黑夫的大军道飞狐口,进入代北,他随辎重队的骡子、马、牛走在后面,大队大队的马车和木牛流马装满了食物、干草、帐篷和衣物,为代地作战,做足了准备——但也只够十万大军用一个月。
代地也就是后世的大同盆地,这个东北、西南走向的盆地,基本上以桑干河为轴线,上游是雁门郡,中游是代郡,下游则是上谷郡。
因为韩广已将兵卒撤走的缘故,大军在飞狐口几乎没受到什么阻拦,而攻下“代国”的首都,代县也不费吹灰之力,代地民众多是数百年间陆续迁来的赵国移民,他们构成了李牧军队里的主力,也曾拥立公子嘉,在赵国灭亡后仍旧追溯赵氏社稷,对秦人愤恨仇视居多。
可当韩广病急乱投医,向匈奴借兵后,情况一下子改变了,相比于常年劫掠代北的匈奴,在代人眼里,原本面目可憎的秦军,一下子也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再加上韩广的弃地政策,一向骁勇的代人纷纷举事,像两年前推翻秦吏一样,杀死了韩广的亲信,以代县降于黑夫,那场面真是携壶浆以迎王师,见了右衽椎髻的秦卒,好似见了亲人似的,比黑夫入咸阳时还要热闹……
究其原因,除了过去月余没少受胡虏滋扰,恨匈奴人胜过秦人外,代人如此欢迎黑夫,还因为他们崇敬的李牧之孙,在代地长大的赵人英雄李左车,就在黑夫军中。
李左车不遗余力为黑夫招降代郡豪杰壮士,甚至为其沟通当地大氏,商议购粮之事。
只可惜粮食没剩下多少,代县里的全被匈奴及韩广带走,向西而去……
这就意味着,后续很难有粮食运入的秦军,要么适可而止,要么就得速战速决!
一向以用兵猥琐稳重著称的夏公,这次却选择了后者……
夏公在代县对代人承诺,必会在一个月内,收复代北三郡全部土地,将匈奴驱逐出去。
夏公也说到做到,竟亲自将三万精锐,向西追击代军和匈奴人!
接下来的桑干、东安阳、阳原、狋氏、平邑诸城,敌人略有抵抗,在黑夫亲自指挥下,都取得了胜利。
而所俘的代人被审问时都交待,冒顿此番带着南下的,多是老弱骑兵,驾驭羸马,这便是匈奴大单于的真正实力,故而在广阳郡,在代北,才不堪一击……
于是黑夫军中,便有谋士乐观地认为:“想必是匈奴还没从多年前的大败里恢复过来,多有部落不愿效命,而其两年前与东胡火并,东胡虽破,但匈奴也肯定元气大伤!”
众人皆言匈奴可破,代地旬月可复,形势一片大好。
但娄敬不这么认为,他只默默观察,暗暗揣摩,当他们追随黑夫所率的三万先头部队,抛开还在桑干河边的大部队,向据说是韩广与冒顿所在的平城进发时,天上下起了雪……
这不是这个冬天代北第一次降雪,但开始的时候只是小雪,虽然又湿又冷,大军有毛衣狗皮毛,衣物准备充足,尚能轻松的行进。
但旋即雪越来越大,马匹呼出了白气,地面被白雪覆盖,风也越来越大,刮得雪花漫天飞扬,黑夫的军队变成了一群雪人,在齐踝深的雪堆里蹒跚前行。
哪怕如此艰难,但在平城,他们又打了一场胜仗,杀死胡骑数百,俘虏代卒近千!甚至连粮食也缴获了上万石!
而据俘虏交待,韩广和冒顿,就在向东北方败退的溃兵里!
深深的马蹄印沿着平城北门一路通往东北方,那里有茫茫雪原,有大片大片的光秃秃阔叶林,也有一些丘陵山阜。
就在三军为此所激,都叫嚣着“斩冒顿之首,踏单于之庭”时,娄敬却仔细视察了俘虏的匈奴人,发现其多是齿发动摇的老人,被绑在雪地里,闭着眼睛,一副认命的架势。
他在早先奉陈平之命,入代时学了点匈奴语,但也问不出所以然,可心里的疑窦,却越来越浓!
于是娄敬立刻去找到了,近来颇受夏公器重的“黄石先生”!
据说这位黄石先生是在夏公平定陈郡时投靠的,以定陈之功,纳入羽翼营为谋士,没听说他有什么过人的功劳,但在陈恢升任东郡郡守后,夏公竟任命黄石先生为羽翼营的主官,负责情报与军略工作!
没人有太大意见,随着战争落幕,羽翼营的地位大不如前,更早追随夏公的谋士文臣们,混得好的基本都当了郡守,混得差的则不够资格。
黄石先生身体不太好,因其面容上满是疮疤,戴着面具,披着厚厚的裘,这冬日行军,他一直在咳嗽,但对娄敬的话,却听得很认真。
“我军自从进入代北,沿途一路大胜,又闻匈奴人困马乏,牛羊孱弱,穷困不振,今遭到连战连败,士气低落,冒顿遁逃欲出长城,三军皆言匈奴可击!”
“但仆以为不然,匈奴经冒顿执掌已十余年,在漠北休养,昔日孤儿孩童已长成战士,马匹也渐渐繁蓄,据说有引弓之士十余万,只有如此强大的实力,方能一战而灭东胡!”
“消灭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