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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第8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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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张良笑了,他告诉项缠。
  “到那时候,我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
  在下邳隐居的时光,在他心里种下了一个道家的梦,老子言:“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若一切如历史上那样不变,张良是能够放下一切仇怨,一切功名利禄,超越世俗一般的欲望,达到与天地贯通,逍遥自在的境界。
  只可惜,睁开眼时,张良发现,自己仍困于这身躯壳中,枯坐于囚室内。
  他是被软禁的,陈留的这个囚室还算干净,室内尚有窗,光从那儿映照过来,照在张良有些苍白消瘦的脸上。
  外面的门开了,黑夫走了进来,瞧见了原封未动的食物餐盘。
  张良朝黑夫作揖,黑夫则隔着木栏坐下道:
  “我听说,张子房绝食了?”
  张良淡淡应道:“我在辟谷。”
  黑夫皱眉道:“这是道家法门?我听徐福说过,一些仙人能吸风饮露,故不食五谷,你这凡夫俗子,在这牢狱里吸的是浊气污秽,难怪终日病恹恹的,依我看,你是想要饿死自己,逃避刑罚!”
  张良抬起头道:“良,确实已做好赴死准备,只是想走得,干净些。”
  “这可不容易。”
  黑夫道:“我今日来,是想再问问你,你当日以凝韩之策献于我,既然不是为了活命,那是为了什么?”
  张良沉吟后道:“为了韩地长得安宁,韩人不必因为我而死绝,为了洧水士女之会,能年年举行。”
  黑夫凑近木栏:“但若不能呢?你岂不是要死不瞑目?”
  “你怎知我会不会像秦始皇帝一样?说好要带给天下安宁,最后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大欲,穷奢极欲,胡作非为?我这个屠龙者,最终会变成一条恶龙?”
  张良不为所激:“我听说,摄政仅有一妻,能做到这点的人,不能说是圣人,但定是能抑制己欲,从释秦宫女,到减租减赋便能看出来。”
  “所以我觉得,夏公像是希望扫平天下的英雄,秦始皇尚能做到让洧水士女之会十三年不绝,何况夏公?”
  “英雄?豪杰?你真是抬举我了。”
  黑夫却仰天而笑:“这两个词,我听人赞誉太多。”
  “不只是我,关东的反王们,将尉们,不是自诩英雄,就是被唤作豪杰,比如项籍,比如张耳、彭越之辈,甚至连你,也被人唤作复韩的英雄豪杰罢?”
  此地无酒,黑夫也不打算煮,他手指囚室的顶,掷地有声:
  “可实际上,我放目望去,这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不见一个豪杰!”
  “只剩下一群罪人!”
  张良听得愣住了,他本以为,黑夫会自视甚高,大谈世间英雄唯己而已。
  但却没想到,他连自己都否定了。
  黑夫握住栏杆,冷冷道:“你以为,一定要像赵高那样,为了一己私利,祸乱天下才算有罪么?”
  “或者像项籍那样,以复仇为名,屠城数邑,滥杀无辜才算有罪?”
  “我未能在朝中阻止秦始皇帝,只能用最暴烈的手段来取得政权,是我,吹响了这天下纷乱的号角,为此,我有罪。”
  不仅如此,黑夫还下令杀了蒙恬兄弟——虽然在黑夫看来,他们也有罪,无能之罪,和自己一样,对局势袖手旁观之罪。手里的污点一点点积累,口中冠冕堂皇的秦律,背地里早就被他破坏多少了。
  还有远方的扶苏,他就清白如玉么?生在皇室,失败就是大罪,罪及亲信三族。
  “无罪之民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乱世凌迟至此,吾等还活着的肉食者,皆有罪孽!”
  黑夫指着张良道:“而你,张良,你的罪也不小,在这乱世里上蹿下跳,扰乱世间,将颍川百万生民拉入了战乱,如今只是一死,将这麻烦事扔给我,这就算完了?”
  这些“罪”,已经不是秦律能涵盖的了。
  天下的乱象,也不是谁犯法杀了谁,便能解决的。
  “吾等,都得对这天下局势负责,都要赎罪!”
  “你以为,我为何定要重新一统天下,只因我要将这份安定,还给他们!还给天下人!”
  黑夫道:“你也一样,死,太轻了,韩地,得你自己来救!花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来救!这乱世后的百废待举,得要所有智谋之士出力!”
  这番话发自肺腑,确实很打动人。
  张良默然良久,抬起头来:
  “摄政不是说,张良,必须死么?”
  “我是说过,但我惜才,觉得刺杀人的刀剑,一样能重新铸成耕地的犁。”
  “铸剑为犁么?”张良感慨,这也是他的梦想啊。
  黑夫将《太公金匮》扔还给张良。
  “你懂了么?”
  张良哑然失笑:“我明白了。”
  可他旋即肃然:“但张良曾对着亡弟尸骸立誓,此生,与秦不共戴天!绝不为秦做事。”
  黑夫叹息道:“始皇帝死了,吾妇翁叶腾也死了,秦还是秦,秦也已不是秦。旧秦,已为我诛灭,新秦名为秦,实为夏,你是为我做事,为颍川人做事,不是为秦。”
  张良颔首:“我懂了。”
  言罢,张良不再犹豫,便朝黑夫长拜:“明公!”
  “还辟谷么?”黑夫露出了笑,却听到了张良咕咕叫的肚子。
  “不辟了……”
  张良接过已变冷的食物,也不矜持,往嘴里塞了起来。
  “颍川一日太平,我便能解脱,可得分寸必争!没时间,玩这些了。”
  等吃完后,他一擦嘴,要求道:
  “我要两样东西,还有一个人。”
  黑夫问:“何物?何人?”
  张良道:“漆。”
  “碳。”
  “还有一名医者。”
  黑夫奇道:“易容需要这些东西?”
  “不,不是易容。”
  张良朝黑夫拱手,光从窗口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虽是病恹恹的状态,却更显得一种病态的俊朗。
  “我要毁去,这张脸!”
  “彻底销去,这个人!”
  ……
  七月初,当郦食其回到陈留时,他听闻的是韩假王张良已死的消息。
  “听说是绝食死于狱中,又被夏公枭首,以士之礼安葬。”
  “可惜,真是可惜啊!”
  郦食其气得直跺脚:“张良是多好的马骨啊,若残存的六国余孽见当年刺杀秦始皇帝的刺客都得到赦免,定会纷纷归降,摄政可不战而取天下也,奈何饿杀之?”
  又道:“张良乃是宰辅助之才,骤然杀之,为已死之鬼,而戮可用之才,这可不像爱才的夏公会做的事啊,莫非是有狭隘小人作梗?”
  直到一个新加入羽翼营的谋士,奉命在密室里,与他交接韩地事务,郦食其这才看呆了眼。
  此人戴着面具,虽然举止里,绝无那人的影子,但郦食其观其身量,还有那苍白的指节,只觉得像极!
  但此人一张口,郦食其又觉得是自己多疑了,沙哑难听,好似含着沙子,绝不是张良那孱弱中带着坚毅的嗓门。
  郦食其默然半晌,才在此人转身拿公文时,忽然喊道:“张子房!”
  此人却不为所动,缓缓转过身道:
  “郦先生在喊谁?”
  “我命你,摘下面具!”郦食其换上了命令的语气。
  而当他摘下面具时,郦食其才知道自己的判断没错。
  “果然是你啊。”
  却见此人的面皮烂得像癞疮,这显然是学了豫让,以漆涂其面,又吞下炭火使自己的声音变成嘶哑,胡须也已刮去,但容貌的轮廓,多次与之面谈的郦食其还能认出来。
  但其他人,恐怕难以辨认此人,因为他昔日那俊俏的容颜,已经变成了丑陋不堪的烂皮。
  “何至于此。”郦食其有些可怜他,此人却摇了摇头,用难听的嗓音笑了起来。
  “这便是代价。”
  代价是什么呢?仿佛回到了数月前的那个问题,现在他知道了。
  一张俊美的脸,一个铿锵有力的好嗓门。
  了却人间事后,从赤松子游的梦想。
  还有陪伴了他四十余年的名字。
  这就是,他为自己年轻时犯下的“罪”,付出的代价!
  “吾乃下邳人士。”
  羽翼营的新成员朝郦食其作揖,自我介绍道:
  “氏黄,名石!”


第1005章 尝麦
  战争不仅在前线展开,也在后方进行,在土地上进行。
  七月初,站在灞桥上,看着又一批满载粮食的船只沿渭水东去,萧何与张苍这两位镇守朝中的大员重重舒了一口气,对视一眼,庆幸地说道:
  “多亏去岁摄政勒令关中所有轮耕公田私田,都种满了宿麦,如今却是救命了!”
  从开春后,黑夫东出函谷,关东反王豪杰只知道吃秦仓陈粮老本,却不事生产,许多地方被战乱波及,田地荒废,于是,素有“天府之国”之称的关中便一力承担了主要的军粮供给,每个月都有数十万石粮食东去,以至于进入盛夏后,咸阳仓禀渐空。
  眼看粟尚未熟,仓吏们难免着急上火,好在五六月间,郑国渠和上林中大片大片的麦田却已金黄……
  麦子很早便被中原人种植,但最初时,小麦的栽培季节和原有的粟、黍等作物是一样的,即春种而秋收。
  但渐渐地,擅长种庄稼的周人农夫却发现,小麦的抗寒能力强于粟而耐旱却不如,最适合小麦播种生长的,不是春天而是秋天。于是,当某位不知名的周人农夫试着将一捧麦种留到秋初才播种时,冬小麦,也就是“宿麦”便应运而生了。
  由于北方的粮食作物多是春种、秋收,每年夏季常会出现青黄不接,引发粮食危机,而宿麦的出现,却给了旱地农业的中原地区一个除了囤积陈粮、种植大豆、渔猎采集外的解决方案:它正好在夏季收成,可以继绝续乏,缓解粮食紧张,一旦遇到灾年,秋天绝收,可以立刻补种宿麦,防止灾情扩散。
  再加上同样一亩地,麦子亩产远胜小米,于是宿麦便受到了重视,顺利跻身五谷之一。
  至少在周朝时,便以宿麦列入五谷,祭祀祖先的习俗:“维四年孟夏,王初祈祷于宗庙,乃尝麦于太祖。”
  六月尝新麦,也成了一个隆重的日子,晋景公就是在尝麦那天腹胀如厕,结果掉进去溺死的……
  但即便有如此多的好处,宿麦也只是小米的备胎,饮食习惯是最冥顽不化的,中夏之人的饮食,还是粒食为主,并将此视为自己与蛮夷戎狄的区别。
  食麦也是麦饭,但这玩意蒸煮出来,饭的口感特别差,所谓“麦饭豆羹皆野人农夫之食耳”,不得已而食之耳。
  去年入主关中后,萧何便向黑夫禀明过这种现状:
  “在关东,麦饭是父母下葬时守丧的食物,又有官员以食麦饭不饷新米,而称廉吏。”
  “更有甚者,在以稻米为主食的楚地,麦饭在甚至连喂猪狗的碎稻米都不如。楚人常年吃稻米饭惯了,厌贱麦饭,以为粗粝,既不肯吃,遂不肯种,祖父既不曾种,子孙遂不曾识。”
  即便后来有了磨、碾子,情况也没得到多少改观。
  十年前,内史腾听了黑夫的建言,以麦磨面供关东迁虏为食。尽管面食可口,但能接受的人不多,不开玩笑的说,在普遍粒食里,忽然搞出面食来,简直属于典型的歪门邪道,跟“礼崩乐坏”是一个性质。
  因为一直有“麦子有毒”的传闻,那十几万户关东迁虏,一开始以为秦人要毒死自己,差点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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