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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加一个条件,厅堂外边有汹汹人潮呢?小卒下手时倒是容易,但他走出厅堂,可能会受到欢呼,也可能会被人潮撕碎。”
“民心?”
叶子衿摇了摇头:“民心是最容易被左右的。”
“君王根深蒂固的权势,巫祝的几句谎话,富人的一点施舍,甚至是那卒伍利剑的胁迫。”
“都能左右民心。”
黑夫认同妻子的看法:“所以说,权力究竟在于何处?”
他看向案上的灯烛,它们闪烁不定,在墙上投射下夫妻二人的影子,显得暧昧不明。
“在君王冠冕?在天授之神?在财富金玉?在兵强马壮?还是在民心取舍?”
“没人说得清,总有人顾此失彼,从而丢了权势性命。”
古往今来,多少掌权者,他们不一定是君主,有人死于名不副实,有人死于不重祭祀,有人死于财政枯竭,有人亡于手中无兵,有人则是被汹涌的民潮所推翻。
“最稳固的做法,是将五者都攒在手里。”
黑夫伸出手,握住了眼前的空气,只差来一句:“我全都要!”
“我除去异己,摄了国政,发号施令;握住了少府、治粟内史两大钱袋;让陆贾管了祭祀,在那些古旧典籍里,寻找我掌权合乎天道的借口;牢牢控制军队,说一不二;更以减租来贿赂关中百姓,撤销皇室的享乐,分利与他们。”
“五者尽在我掌控中,朝中些许跳梁之辈,拿什么来改变局势?”
“是被破坏殆尽的法度?”
“被剥夺了权势的遗老?”
“还是他们想象中,只要某位嬴姓公子振臂一呼,便云起景从,来杀了我这不道之臣的百姓……”
“百姓只关心自己的饭碗满不满,谁会关心谁掌权?合不合祖宗规矩。再加上我叔孙通等人在各处宣扬我逐六国匈奴的功绩,虽然,彼辈对嬴姓为君仍根深蒂固,但只要我不头脑发热,立刻行谋篡之事,一切自会稳固……”
黑夫道:“所以那些人的折腾,不过像是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于我无半分威胁。”
且让季婴和老杨一暗一明控制着就行,也许还能乘机捞出一两条藏在土里的大泥鳅呢。
“那些许御史少吏,自是翻不起浪来,但……”
叶子衿提醒道:
“这些密谋的源头,是扶苏。”
在她看来,这位公子的复出,对黑夫而言,是十分棘手的事。
一位正统继位者的归来,会让黑夫这摄政之位十分尴尬,而黑夫的旧部们,又绝不会答应有人骑到他们头上,他们一家,更得担心失去权势后的秋后算账。
不管不顾吧,难免关中有人起小心思。
总之,处置不好,可能会出大乱子。
“良人可想好,该如何处置?”
黑夫却不正面回答,反问道:
“你觉得扶苏称召王,用意何在?”
叶子衿道:“妾听人说,召者昭也,天子立七庙,祠堂神主牌的摆放次序也就是昭穆……二世为昭,三世为穆。”
“自立召王,或是暗示他,才是真正当立的二世皇帝?”
黑夫大笑:“你怎与陈平想的一模一样?汝等还是不够了解扶苏啊。”
叶子衿停了手:“哦?良人知扶苏心意?何不为妾解惑。”
黑夫道:“据我猜测,扶苏之所以称召王,而不是秦王,甚至皇帝,是想在与我相遇时,有一些退路。”
叶子衿皱眉:“如召公姡б话悖庥谘嗟亓啥课环街詈睿俊�
“不,这并非扶苏之志。”
那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即便饱受挫折,受了苦,美玉蒙了尘,开始改头换面,竟奇迹般做出了些成绩。
但他骨子里的理想主义,仍旧未变。
黑夫说起一段前朝的往事:“周以陕原为界,分东西。周武王崩,自陕而东者,周公主之;自陕而西者,召公主之。”
周召分陕而治之后,周公旦就可以把主要的精力用于扫平殷遗的反叛,稳定东部新图;而召公姡У脑鹑危蚴俏榷ㄖ艿乇就痢�
“我猜扶苏的意思,是欲表明,想与我重复周公、召公之事,立一位‘周成王’,甚至像周召共和时一样空置帝位,而我二人则共治天下,戡乱保民,恢复秩序,最终让大秦中兴……”
一同结束这乱世?
非要比较的话,这种东西共治,倒是有点像罗马帝国的四帝共治。
黑夫大胆猜完后,摊手道:“当然,这只是猜测,现在的扶苏,可能已变得我也不认识了。”
“若真有那么一天,良人会答应么?”
黑夫缄默许久后道:“扶苏相信周召共和,有相同目标的人,可以同舟共济。”
“而我相信的,却是共伯和干政,摄天子位,天无二日,尊无二上……”
“更何况,我与他能否相互信赖,已不重要。”
“重要的只剩下五个字。”
黑夫一字一顿地说道:“形势比人强!”
他和扶苏背后,已多出了无数双手。
“扶苏称召王时,或是高估了他西进的速度,也低估了我入主关中的时间。”
“我可不会等他。”
“明年春后,待关中稳定,春苗种下,我将东出,席卷天下,一扫六国余孽,再统天下。”
“到再相会时,他和我之间,注定有一个人,必须退场!”
……
黑夫有些倦了,站起身来,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询问今天吃什么饭菜?
叶氏道:“伯兄让人送来的莲藕,煮彘肩。”
还是大哥清楚黑夫的口味。
食指大动,黑夫加快了脚步,心中仍暗道:
“扶苏,我不认为他是我的敌人。”
“至少不是头号敌人。”
黑夫已给胶东的陈平去信,令其将心思放在抵御齐楚,配合自己进攻中原上,不必对燕辽局势过多插手。
黑夫现在更在意的,是另外两件事。
“知道么?蜀郡的常頞几经犹豫,终于决定入朝了。”
叶子衿精神一振,这倒是个好消息,如今秦内部有能力给黑夫造成麻烦的,也就常頞了:
“何时抵达?”
“九月中抵达咸阳,还带着扶苏长子公孙俊。”
而陆贾那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新年到来前,黑夫要将直到自己死前,大秦中枢的政体,彻底定下!
坐在食案前,捞着盘中清甜的藕和烂熟的肉,黑夫十分满意,大快朵颐,夸道:
“这彘肩,已煮得够烂,可以入口了!”
第0939章 胠箧
李斯已经一个多月未曾出门了,一直告病在家,甚至连先前赵高在市口被戮,他都只是听儿子汇报了一番,却没有笑,而是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满朝旧臣,谁又不是黑夫刀俎下的鱼肉呢?”
虽然这案板,是他自己争着抢着跳上来的,因为李斯很清楚,若不及时投身,只会被一釜炖了。
三十年前他也曾做过一次选择,从吕不韦的亲信门客,跳到秦王政手下,事后力主诛吕,不遗余力地撇清自己的关系,从而奠定了大秦第一臣的地位。
但这次的选择,显然没有上次容易,黑夫有自己的班底,绝不可能信任李斯,李斯身为彻侯、丞相,也不可能自降身份,臣事于黑夫——这大厦之建成,有他一份功劳,况且,他也是要在乎身后名的。
双方都是聪明人,对此心照不宣,黑夫见了李斯一口一个老丞相,趋行作揖。
李斯也很清楚,黑夫对自己的需求,主要在两件事上:一是朝政的交接,二是李斯先帝老臣的声望,很多黑夫解释不清的事情,需要李斯背书。
不过让李斯吃惊的是,黑夫班底中能吏颇多,张苍就不必说了,曾在许多职门任事,娴熟朝廷运作。其次是治粟内史萧何,这名不见经传的泗水郡吏,在交接计相职权时,表现出的干练、警敏都让李斯刮目相看。
“难怪黑夫以一州敌天下,而军需无乏,能顶住王贲的攻势。”
又感慨:“萧何不过是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黑夫却能早早发现他并纳入麾下,与之问对交谈,果有宰辅之才也,黑夫善于识人啊。”
此外还有陆贾等人为佐,不过月余功夫,黑夫便完成了朝政典籍的交接,他早在胶东时期便开始构建的幕府群僚,取代早已残缺不已的故秦大臣,接过了中枢的锁钥。
于是周青臣、王戊被打发去了御史府任副职,李斯这右丞相变得名不副实,职权为黑夫取走,分予诸卿。
他聪明地告病在家,开始表达自己引退的欲望,相应的,黑夫也投桃报李,将李斯之子李于从廷尉副职上转正,让他做了九卿。
新旧权力交接,已然完成。
李斯倒也看得开,他家旧宅被赵高焚毁后,黑夫挑了咸阳周边一座小离宫,请李斯暂居,被李斯所拒,又空出赵高、赵成的宅邸,李斯这才欣然入住,让人将凡属于赵高的一切家具都运出去,任咸阳人择取。
这月余来,李斯大门紧闭,拒绝一切访客,在家里日子倒是过得舒服,让人找来相狗者,到处购买侥幸在胡亥屠刀下存活的良犬,蓄于后院,李斯每日去看一眼,一一取了名,让仆人喂以上好的肉靡,亲自训练,以此为乐。
直到九月初时,他的次子,廷尉李于来禀报一事:
“父亲,御史杨樛使仆从来递信,是否要……”
“不必了。”
李斯只眯眼瞧着那几只尚幼的猎犬,态度坚决,让众仆人退下后,对李于道:
“不需启封,我都能猜出他说了何事。”
“无非是想要让我出头,维护嬴姓社稷。”
李于是看过其中内容的,颔首道:“的确如此,杨樛望父亲能内合朝中纯臣,外联蜀郡常頞,以此维持朝局平衡,让武忠侯不能为所欲为。”
“这关中,还有纯臣么?”
李斯却笑了,他抬起头,眼睛有些昏花,脑子却依旧清明。
“喜和优旃是纯臣,但喜因触怒始皇帝被远贬去远方;优旃因为说错话而被拔了舌头。”
“冯去疾和王贲是纯臣,但冯去疾为赵高所害,身死族灭;王贲却终于无力回天,悲愤而终。”
“内史保,蒙恬、蒙毅兄弟也是纯臣,但内史保因尽忠职守而被韩信所破,死于军中;蒙恬、蒙毅兄弟则因在军中朝中威望过重,而为人抢先一步杀害……”
蒙恬、蒙毅的死,被归咎在赵高头上,作为其罪状之一,但李斯却能隐隐猜出,下手的人是谁。
“剩下的人里,周青臣怕死面谀,王戊怯懦迟疑,子婴再难翻身,胡毋敬明哲保身,就连他杨樛……”
李斯冷笑:“杨樛昔日为始皇帝谒者时,与黑夫关系非同一般,如今却为何忽然转了性,处处与之作对,难道真是一心要为嬴姓社稷尽忠职守么?这些话,也就骗一些蠢人罢了。”
李于头冒冷汗:“父亲的意思是……”
李斯道:“我年少在楚国时,曾见仓吏捕鼠,以竹制内外二筒,设以机关,放入粟米,仓鼠欲食诱饵,被触线挡住,遂咬断触发线,内筒滑下,将仓鼠头卡住,一日可捕十余只。”
“这是陷阱,也是试探。”
李斯对于危险,有敏感的嗅觉。
“退一万步说,朝中剩下的众人,包括老夫在内。数月前在与赵高角力时,尚且败得一塌糊涂,何况现在?”
“关中不论政务、财帛、兵马、民心,皆为黑夫所控,靠一群先帝残臣,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