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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路不太好走,但厩典却仗着骑术高超,依然骑的很急,一旦有了什么发现,就立刻下来查探一番。
却见他兴奋地捏着一泡温热的马粪,一点都不嫌脏,对远处黑夫大喊道:“黑夫亭长,吾等追上了!这马粪滚烫,只在片刻之前!”
说着,厩典也不等黑夫,再度上马,加速向前奔去。
黑夫将褡裢里的木筹扔在路心,作为给后面援兵引路的标志,心里有些庆幸,还好让厩典跟着来了,他虽然会点足迹学皮毛,可只会看人的,对马的蹄印显露的信息,就完全一窍不通了……
但黑夫依然有点担心,以敖的狡猾多谋,会不会还留着什么后手呢?
“石招供时说,敖离开猎户家时,除了剑和钱外,还顺走了几个木兽夹……”
想到这里,黑夫连忙朝前面大声呼道:“厩典,小心!”
但已经晚了,他话音刚末,忽然,在荒草没过马蹄的小路上,厩典骑乘的灰马一下子就马失前蹄,绊倒了!
灰马发出了一声嘶鸣,前足乱摆,后腿跪倒,将厩典掀出马背,重重砸在地上!
黑夫连忙过去一看,原来那马的后腿,果然踩到了一个木兽夹!木钉深深嵌入马皮,鲜血淋漓。
而厩典,也捧着自己的腿呼痛不止,他被甩出来时,将腿摔伤了。
“厩典,没事罢?”黑夫连忙将他扶了起来,试了试后,发现厩典的脚踝已经扭伤,一碰到地面就刺痛不已。
“黑夫亭长,休要管我,速去追赶贼首,他肯定就在前面!”
厩典愤怒地说道:“区区小贼,非但三番两次辱老夫,竟还将全乡官吏兵卒当成猴子般戏耍,若不将他擒拿归案,吾等羞为秦吏!”
“诺,黑夫愿为厩典代劳!”
黑夫也知道孰轻孰重,安置好厩典后,继续上马疾追!
这一次,每逢看不到路面情况的地方,他都小心地绕开。
但纵使没有兽夹作遂,小路依然不好走,地面松软,布满裂缝,到处是半掩埋的树根和隐藏的石块,到了后面,连积满了水的车辙印都消失不见了。
这是安陆县边界的尽头,再往前,就是秦、楚两国都管不着的山区,在那里,没有编户齐民,只有一些不知从何时起,就生活在这的蛮夷野民。
黑夫发现,自己正在起伏的丘陵中穿梭,越过倒下的树木和纠缠的荆棘,深入狭窄山沟的底部,沉重的树枝夹着潮湿的树叶,一次又一次抽打着他的脸。
他甚至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开始怀疑,贼人到底还在不在前方?
终于,在骑马冲过一片灌木后,他瞧见,在前方陡峭的山下,有一匹黑色的马儿,正留在原地,静静地咀嚼着草……
马背上,空无一人。
但黑夫一抬头,却看见,在上山的樵夫小道上,在密密麻麻的树丛间,有一个穿着粗麻布衣的瘦削男子,背着张弓,正在奋力向上攀爬!
黑夫立刻下马,取了挂在马侧的手弩,装矢上弦一气呵成,抬手瞄准爬到一半的贼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悬刀!
只可惜,他的射术远没有剑术好,弩矢偏了些,射到了那人左侧的一棵树上,震得树枝摇晃,松果掉落,也惊动了那人。
他回过头来,黑夫发现此人扎着椎髻,嘴里叼着一把短刀,面容黝黑,颔下留着短须,看到黑夫追到此地,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
将近十天的追查,日以继夜的猜测推理,今天,黑夫终于看到这个在他脑中构想过无数遍的凶犯了!
“敖!”黑夫再度端起上弦的弩机,对准了他的脊背,一边往前快步靠近,一边大喊凶犯的名。
“还不束手就擒?”
敖却浑然不惧,他咬着短刀,对黑夫笑了一下,随即,便手脚并用,加速向山上爬去!
第0102章 谍影
安陆县城往东近百里处,已经离开了江汉平原的范围,进入大别山和铜柏山的余脉。在这片地势不算高的崎岖丘陵间,散落着无数榆树、松木和桦树,它们静静矗立,如同沉默的哨兵,树皮好似古旧粗糙的铠甲,爬满了铜锈般的青绿苔藓。
灌木和花草在地面杂乱地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四处生长,散发淡淡幽香,吸引了成群昆虫,小松鼠蹲在树枝上,抱着饱满的松子啃个不停,洒落夕阳余晖的空中,还时不时响起一声清脆鸟鸣……
一切都是如此祥和、静怡,直到一个瘦削的男子出现!
他从一棵倾倒的巨大枯树后一跃而出,重重踩在落叶和枝干上,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宁!
鸟儿惊飞,昆虫四散,连小松鼠都扔了松果,缩回了树洞。
瘦削男子飞奔而过后,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就在松鼠试探着要探出头来时,却又有一人狂奔而至!
那是一位端着弩机的赤帻亭长,正是黑夫!
没有近身的厮杀,更没有任何对话,黑夫弃马上山后,与敖在这片树林里一路追逐,进行一场猎与逃的游戏。
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敖的身影就在他前面二三十步外,有时候消失不见,有时候又突然出现,时隐时无。这人很会逃跑,不停躲到树干之后,让黑夫手里的弩机从来都射不中他。
黑夫最初还担心敖的反击,不过虽然他背着一张蔽弓,却似乎没有带箭……
他们上了一个缓坡,又从另一侧下去,黑夫双腿随着地形减速、加速。地上满是树根和石块,布履太薄,脚板底被膈得生疼,他听说一些南郡本地的濮越之民可以赤脚在山里行走,如履平地,是怎么做到的?
前方的树林越来越密,障碍物越来越多,黑夫只能任凭树枝抽打脸颊,一根枝条勾住赤帻,将其留在了上面,像一面显眼的旗帜,黑夫也顾不上去拿。
二人的追逃持续了将近一刻时间,就在黑夫不小心被一只惊跑的麋鹿所阻,停顿了片刻,以为自己再次丢失了敖的踪迹时,在拐了个弯后,他突然发现了,正拽着倒生根想往一株大榕树上爬的敖……
他难道想隐藏在榕树上,让黑夫傻乎乎地继续往前跑么?可惜动作慢了点。
黑夫大喜,立刻拔剑逼上前去——在追逐的过程中,他已经射光了弩矢……
榕树生长在这个土丘的顶端,后面就是深沟,掉下去起码要断条腿,敖似乎也发现自己无路可退,只得掉过头,取下衔在口中的短刀,横在胸前,冷静地看着黑夫的一举一动。
没有任何试探性的话语,双方都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对手,决不能分神。
几个呼吸后,黑夫首先挥剑上前,与敖的刀碰在了一起!
铮!
金铁之声惊走了更多的小动物,也让黑夫发现,敖的力气并不大,但身法极其灵活。他的刀短,在近身搏击中不占优势,所以与黑夫交手不寻求主动攻击,而是在不断闪躲、后退。
黑夫发挥了二尺剑的长度优势,左挥右刺,封死了敖任何逃跑的可能,一路逼着他榕树下败退……
敖看似不敌,很快就靠到了榕树上,气喘吁吁,黑夫立刻举剑猛地刺去!
不曾想,千钧一发之际,敖却一刀挡开了黑夫的剑,身子猛地朝侧边倒去,手拽住了一根不起眼的榕树藤根!就是猛地一拉!
黑夫只觉得自己腿上被什么东西死死勒住,随即一股大力传来,拉着他仰头摔倒在地!
就在黑夫被摔得发懵的当口,敖继续拉着那根坚韧的藤根,别看他人不高大,力气却不小,黑夫竟就这么套着脚,整个人倒吊了起来!挂在了榕树枝上!
……
“终日打雁,今日却叫雁捉了眼!”
此刻此刻,黑夫能想到贴切形容自己处境的,就是这句话了。
他如今离地二尺,头下脚上,右脚脚踝处,拴着一个榕树气根结成的绳套,此刻却勒成了一个死结。
这样的小陷阱,对于熟悉山林的人来说,不需要片刻时间就能布下。黑夫恍然大悟,原来敖选了这个地方交手,是为了骗自己入套?
黑夫扭头望去,发现自己的剑掉在一旁,手够不到的地方。不过别慌,他还有一把刀削,插在绑腿的足縢上,那是黑夫脱身的最后希望……
“黑夫亭长,别乱动。”
但敖也在小心翼翼地朝黑夫靠近,那张弊弓已经拉开,搭上了一支黑夫射向他的弩箭,那是敖从地上捡来的。
黑夫只好暂时放弃了摸刀的举动,摊开双手,看着敖道:“你要杀了我?”
敖面容瘦削,颔下有一撮小胡须,年纪大概二十岁上下,黑夫事先也没料到,他居然这么年轻。
他谨慎地保持着五步距离:“不瞒亭长,若是不杀,我害怕你脱身后,还会继续追捕我,到时候,我恐怕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黑夫也不想求饶,叹气道:“那便动手吧。”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穿越生涯竟会结束得这么快,做警察,果然是高风险职业啊。刚才自己应该怂一波的,这人跑了就跑了,大不了受点罚,何必追那么紧呢?
敖却又笑了笑:“但黑夫亭长的名声,连我都要敬佩几分,若杀了,世间将少一壮士,岂不可惜?”
“所以不瞒亭长,杀或不杀,我还在犹豫。”
“你这人倒是奇怪。”
黑夫看着敖:“不管你杀与不杀,可否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敖似乎很清楚黑夫的打算,却仍颔首道:“但问无妨。”
“首先,你是何人?”
“我只是一个从楚国逃来的小士人,一个在秦国谋生路的庸耕者。”
“哈哈哈,敖,都到这时候,就别装了。”
黑夫觉得好笑:“我听说过一句话,有才者处于世间,譬若铁锥之处囊中,其锐立见!以你的本事,怎可能会沦为逃民?怎可能入秦一年多时间,都默默无闻?”
诚然,像韩信那种只能用来宰割天下的“屠龙刀”,是有可能在日常生活中落魄的。
但敖不一样,此人谋略、武艺、应变都极快,要是一般人有这样的才华,不管在楚国秦国,都能混得不错。敖必然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才把自己隐藏在庸耕者中,不惹他人注意,直到必要的时候,才显露出来,闹腾得全县震惊。
“你从杀人案开始,精心策划,每一步都能走在官府前头,所用计谋隐隐有兵法在其中,竟将半个安陆县的秦吏牵着鼻子走。最后还不惜以身为饵,诱惑吾等来追逐你,这样的大智大勇之人,怎可能是一个衣食无着的庸耕者?”
黑夫死死盯着这个自己来到这时代以来,见识过的最棘手的对手道:
“若我没猜错的话,敖。你八成是一个受过训练,身负使命的楚谍吧!”
……
敖手里的弓弦猛地拉紧,随即又放松。
他赞叹起来:“亭长不愧是上任后就屡破大案的干吏,不但步步逼近,追查到了我,还能猜出我的身份,真是佩服!不错,我正是奉命潜入安陆县的楚谍,隐藏身份一年有余,如今要打探的事已经查明,自然要回国复命!”
“果然是这样!”
黑夫感觉血液在朝自己头上倒灌,拳头捏得紧紧的。
“第二个问题,以你的本领,随时可以悄无声息地逃走,为何拖到现在,还非要带着其他几个庸耕者一起走,甚至不惜以身为饵,为不会骑马的六人争取时间,他们又是何人?也是楚国细作?”
提及此事,敖的面色有一丝暗淡:“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