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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客王戊,本是秦始皇郎官,据说早年和黑夫还有点小过节,故得胡亥幸任,但此人贪生怕死,家眷又在咸阳,亦会投诚。
唯独最后的宗正子婴,李斯却有些拿不准,此子在人前都是一副老实人形象,近几年因水蛊之疾,更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但官场沉浮多年的李斯总觉得,子婴不简单……
“从叛臣成蹻之子,到最受始皇帝信任的宗室子弟,担任黑夫监军又全身而退,胡亥继位颇为受宠,作为宗正,但不论是冯、高之案还是前几日的咸阳之变,他都巧妙躲过,此人,不一般啊!”
他儿子李于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此刻难得父子独处,便低声道:“父亲,黑夫已得志,进咸阳城后,会立刻篡位么?”
李斯立刻板起脸来,低声呵斥:“武忠侯是奉遗诏靖难北伐,何来篡位之事,乱说什么!”
但旋即又面色一缓,说道:
“关中未定,民心未安,连胡亥赵高都未落网,若黑夫头脑一热,露出谋篡的真面露,他欲让老夫、诸卿、蜀守等人如何自处?一旦贸然篡位,他的一切大义,便荡然无存,恐欲叛者众矣。黑夫聪慧,就算包藏野心,也定不会那么急……”
……
对于咸阳中出城跪迎黑夫的诸卿都有哪些,李斯还真猜得一点没错。
七月初四日中午,初秋天气晴朗,咸阳城已为黑夫派遣的一万前锋控制,又让叔孙通等人在全城告谕官吏百姓曰:“黑夫奉始皇帝遗诏靖难,是为百姓除害,非有所侵暴,诸吏人皆案堵如故,无恐!”
咸阳百姓这两年来遇到过好几次政变动荡了,胡亥施政也还没到让他们倒戈相击的程度,所以对新来的黑大帅,尚在观望。
咸阳诸卿百官却不同,在叔孙通安排下,以奉常周青臣、典客王戊为首,黑压压一群衣冠官吏,此刻都站在渭桥南岸,等待黑夫大军抵达……
七月初的关中依然很热,众人皆穿着厚重礼服,顿时满头大汗,但北伐军前锋士卒持兵戈站在旁边,众人又不敢去觅阴凉处歇息,只能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强撑着,翘首以盼,心里望着武忠侯快点快点来。
黑夫仿佛是故意要让众人在太阳下多晒会,苦等了几个时辰,就在奉常周青臣已经快晕厥过去,典客王戊也摇摇晃晃时,黑夫的帅旗终于出现在远方。
北伐军士卒里最为威武雄壮的一批人被挑了出来,迈着大步,扬着尘土朝渭桥走来,将百官往路边田埂上赶,留出中间道路,容武忠侯旗帜仪仗通过。
“这威风,这排场,他以为自己是始皇帝么?”王戊心中暗骂,但在黑夫车驾驶到渭桥边时,却第一个出列,正要下拜。
谁料身旁的奉常周青臣不甘落后,抢先一步下拜并大哭起来:“咸阳百姓苦胡亥、赵高二贼久矣,吾等也望君侯如盼甘霖,今日君侯总算是来了!”
王戊顿时心中一惊,这老周,台词和说好的不一样呢,不是约定要“体面”的投降么?周青臣这成什么了!
但那边周青臣呼天抢地,他王戊板着个脸是什么意思?对武忠侯有意见么?王戊无奈,也只好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罪臣王戊,叩迎武忠侯!”
黑夫站在戎车上,大咧咧地受了众人之拜,又笑道:“昔日始皇帝在时,吾等同殿为臣,何必如此?我听闻,二三子在伪帝奸佞出奔后,约束咸阳秩序,指引北伐军入城,封府库宫室,此亦有苦劳也,且起来罢。”
众人起身,这次王戊学乖了,与周青臣破音齐声道:“请君侯入城!”
黑夫颔首:“我刚得知,胡亥已死,虽然赵高尚在潜逃,但离落网也不远了,本帅自当入城抚恤百姓,将这大好消息告知他们!”
“二世皇帝已崩!?”王戊、周青臣面面相觑,心中骇然,但来不及多想了,只跟着黑夫戎车后面小跑入城,吃着灰土,还得为其大声吆喝……
渭水贯都,以象天汉;横桥南渡,以法牵牛。渭桥又叫横桥,是连接渭北咸阳宫与渭南章台宫、阿房宫及上林苑诸行宫之间的要道,过了渭桥,才相当于从帝都五环外进入市中心。
此时许多黔首也在道旁观望,却见武忠侯车驾将跨越渭桥,这时候,不知是在街道两侧横矛站岗的北伐军将士疏忽,还是为什么,却有一个留着发鬟的小童子冲出人群,跑到大道正中央。
眼看就要被行来的驷马戎车撞上!
咸阳百姓皆惊呼连连,却碍于北伐军士卒所阻,无人敢上前。
但好在,距离那孩童丈余的地方,御者将马车停了下来,武忠侯下了车,走到那一屁股坐在路中心的小孩面前,冲他一笑,然后伸臂将其抱起,环顾四周,大声问道:
“这是谁家孩童?”
四周一片缄默,无人应答。
黑夫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臂膀里的小孩,笑道:“既然是走失的孩童,今日且随我一游咸阳何如?等到了汝家所在里闾,你便指一指,我亲自送汝归家!”
言罢,竟真抱着孩童,重新登车,大队人马沿着渭桥大道向前走去,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围观百姓,皆言:
“不曾想,武忠侯竟如此和蔼亲民!”
“他说要为吾等除害,秋毫无犯,莫非是真的?”
殊不知,这只是黑夫让叔孙通安排的戏份,小孩是街边随便找的,嘴里还含着颗糖,这是叔孙通塞给他的。
但叔孙通倒也会挑人,这孩童别看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未曾被黑大个吓得屁滚尿流,还好奇地睁着大眼睛,在他脸上左看右看。
黑夫与他对视,孩童脸上有些脏兮兮的,但黝黑的双眼却纯真无邪,好似两面镜子,能将黑夫的模样映出来……
“孺子知道我是谁么?”
孩子道:“高冠的人说,你是武忠侯,是秦人的大英雄。”
他指的是叔孙通,此刻的叔孙通,也正站在人群里,指着武忠侯怀抱咸阳孩童入城这一幕,激动地让手下儒生“如实”记载呢:
“都记下来,要让咸阳人和后世都记住这一幕,就像君侯说的,北伐军不止是威武之师,更是文明之师,仁义之师!”
“既然知道,你就不怕我?”车上黑夫仍与小孩百无聊赖地聊着,黑夫知晓,在胡亥、赵高的宣传下,自己在咸阳名声可不太好,绝不是什么大英雄,大反派还差不多。
孩子摇了摇头。
黑夫咧嘴吓唬他道:“汝家长辈如何说我?吃孩童?还是人身犬首?”
“我没长辈了。”
孩童眼睛却是一红:“十天前我家被烧,我找不到父母、阿姊了。”
这竟是个受李斯等人政变连累的孤儿?其父母家人,恐怕已经在动乱中遇难了罢?
而这场持续一年半的战争,又在秦地制造了多少孤儿?
黑夫收起了笑:“汝家原本住在何处?”
“西渭里。”
黑夫抽出块绢,给孩童擦去脸上的灰土泥巴。
“汝之父母、兄弟姊妹,我会为你找到他们。”
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小孩的悲伤来得快去的也快,兴许是得了黑夫承诺,孩童顿时高兴起来,含着嘴里的糖,他复又抬起头,开怀笑道:
“等我再见到家人,定会告诉他们。”
“武忠侯面色,果真和长辈们说的一般黑呢!”
……
第0899章 体面
黑夫在咸阳任官,在咸阳成婚,前后加起来,一共在此生活了两年,所以他对这座城市很熟悉——过了渭桥,便处处都是娴熟的记忆,马车还未拐弯,就能知道下一条街景有何特色。
但他麾下的绝大多数人,不论是南郡的乡里子弟,还是岭南的谪戍之卒,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帝国都城,顿时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跟在黑夫戎车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咸阳城的规模是他们闻所未闻的,它没有外郭,这让都邑显得更加无边无际,尽管以它为中心的朝廷已经被南方的乡下人击败,领土急剧萎缩,但丝毫未影响这座城市的繁华:
咸阳人口多达百万,而北伐军们此前到过的最大城市江陵和宛,不过十万上下,二三线省会城市,如何与一线巨都相比?
过了如同彩虹般横跨天河的壮丽渭桥后,士卒们可以见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座繁华的都市,城中道路两边皆种的有榆树、槐树,郁郁林林,道路两旁是方方正正的里闾,有序的房屋鳞次栉比,这么好的规划,显然是当年强迫症患者商鞅的杰作。
眼下每个里闾门客都有北伐军士卒守着,门户紧闭,这是为了避免更大的混乱。
路过渭北沿河大道时,咸阳南市在此,乃是交易马牛羊、粟米稻谷等畜、粮的场所,往昔太平时,从朔方、上郡、北地送来的马羊嘶鸣,来自关东的粮食也车来车往,堆积如山,十分热闹,隔着十几里都能听见市中传出的声音。
可今天,却冷清非常,所以士卒们感触不深。
而最恢宏的要数北坂上的咸阳诸宫。
遥望之,也不知是何宫、何阙,远高出内城墙之上,明峻挺立,郁郁如与天连,它那庄严的高阙,就像季婴曾对乡亲们,用乏善可陈的词语所描述的那般:
“仿佛悬浮在空中。”
总之,所有第一次来到咸阳的北伐军士卒,都瞪大了双目,只觉得眼睛不够用。
若非亲眼所见,人们根本不会相信,这座城市的规模堪称无与伦比,再勇敢的人看到这样宏伟的景观,都不禁战战兢兢。
旋即滋生的,还有贪婪……
“如此大的都邑,该有多少钱粮金帛啊!”
尽管,士卒们现在还不能完全了解,那些宫室、市肆内有什么:
石板铺就的宽阔广场、两宫土墙相夹的狭窄甬道,高大威武的十二金人,装饰金玉的恢弘大殿,陈列得满满当当的青铜礼器,成排成排的编钟,从大到小的鼎簋,能将整个咸阳照耀得灯火通明的铜灯烛架,美轮美奂的漆器。
更有秦始皇帝统一天下时,从六国掠夺来的无穷财富,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府库中成串成串的半两钱,装在箱子里的大块金饼……
以及凝结了千年华夏智慧的简牍书籍,十二诸侯之史,诸子百家之作,都安静躺在御史府的几个图书馆里。
所有人都垂涎三尺,若非军法约束,若非武忠侯抱着娃行在最前方,众士卒早就迈不动自己的腿,要冲进那些宫室里,大抢特抢了!
黑夫能感受到麾下士卒的震撼和贪婪,这批有资格随他进入咸阳的兵,多是从云梦起兵开始便相随左右的,军纪冠绝全军,连他们都为这座都邑财富诱惑得躁动不安,更何况其他部队?
人性本恶,欲望需要疏导而不是堵塞,黑夫知道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他不可能让士卒冒着矢石,千里迢迢走到咸阳,最后却空手而归……
于是早在入城前,黑夫就让军正传令:“使前锋军正官吏,籍吏民,封府库,禁宫室,收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并告诸屯士卒,待发伪帝府库后自有大赏,敢盗掠者刑,敢冒犯官吏百姓庐舍者死!”
话虽如此,但那些奉命封府库,卫宫室的士卒,是否会偷偷拿点什么塞进衣襟褡裢里,黑夫可不敢保证?毕竟当年秦军破寿春,王翦也下达了类似的命令,但黑夫和手下人也没少中饱私囊,并获得了第一桶金,否则哪有钱大兴蔗田……
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