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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夫喃喃自语道:“这病的名字,叫做‘无知’!”
……
无知是湘县那满街的粪便和萦绕的蚊蝇,路人却习以为常熟视无睹。
无知是明明自己深受疾病困扰,挺着肿胀的肚子,却眼看孩子喝着污浊的水无动于衷。
无知是黑夫派人去帮忙清理市容,挽救他们性命时,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黑夫能找到治疗疟疾的草药,能找到预防血吸虫的良策,但治疗无知的药,有么?
营中,陈无咎提议将治疗水蛊和疟疾的药方公诸于众,让长沙人知晓,黑夫点头同意,但又摇了摇头,对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子婴恶狠狠地建议,要不要他上书朝廷,加重惩罚力度,效仿殷商之法:弃灰于道者,断其手。用在屁股上黥字的办法,来打击屡教不改之辈。
黑夫夸奖了他的奇思妙想,但又道:“光是由官府出面,严刑峻法,便能一劳永逸么?”
严刑峻法是一味猛药,随地大小便黥字,在水源地洗涮便桶砍手,下河游泳砍脚,的确会吓退不少人。
但这不能赢得他们的感激,百姓心中只有愤恨,我为了你好,所以砍掉你的手脚,谁能理解?而一旦官府失去统治力,他们便会欢天喜地地推翻恶法,过去怎样,以后依然如故。
不论草药还是刑罚,都治不了无知之疾。
那么,有没有更加有效,能够长久治愈的药呢?
有的!
营内众人议论之际,黑夫站起身来,默默走到了案几前。
早在几千年前,华夏先民就已经发明了它。
它叫文字。
但最初的文字,被人口万分之一的贵族巫师垄断,用小刀刻画在珍贵的龟甲和铜器上,不轻易示人。
直到后来,竹简出现了,士人这个群体也应运而生,在不断交流中,他们的思想开始爆发,遂有百家争鸣,但知识,仅在人口百分之一的精英分子中传播。
十多年前,秦国的官吏们简化了文字,它变成了笔画流畅的隶书,蒙恬也做出了更好的笔,书写一篇文章需要的时间,比过去快了数倍,秦朝的律令爰书制度才能建立,法律毕竟性命攸关,在秦吏不厌其烦的说教下,起码有十分之一的人,对律令粗略了解。
而因为黑夫的到来,纸张也开始大行于世,四年前,他更是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雕版印刷术。
文字、笔墨、纸张、印刷术,药材都齐了,接下来,只需要一个能深思熟虑的医生,将这些材料调配,做出温润补血的药,它可能不会马上生效,但持之以恒,便能滋养出一个健康的身体……
学医救不了国人的无知之疾,但知识可以!
没有人是生而知之,也没有人天生聪明。
我们的祖辈,都曾愚昧过无知过,像湘县的黔首一样,过着几千年没什么变化的生活:疾病缠身,朝不保夕,平均寿命不过三十多。
但到了我们这一辈人,哪怕身在农村,却从小被告知,饭前要洗手、病从口入、不能喝生水。
这些事情,当然不是凭空从长辈脑子里冒出来,他们又是从何得知?这些卫生习惯又是从何时形成?
那是一个物质虽然贫乏,却洋溢着理想主义的年代,有一群医生,甚至都不是医生,他们在党的号召下,深入了偏远的乡村,左手是毛主席语录,右手,则是《赤脚医生手册》。
他们翻着书中浅显易懂的文字,告诉农民一些现代人看起来理所当然的卫生常识,扭转了那些持续几千年的陋习,也在南方,几乎消灭了肆虐几十个世纪的血吸虫病,送走了瘟神……
放在秦朝,这件事,可能要花费几代人甚至几百年时间。
这件事,近期可能看不到什么成果,于黑夫也没半分好处。
但这药方,总要有人去写。
“那就从我开始,从今日始罢!”
黑夫铺开纸,拿起笔,敲了敲案几,让帐内数人停止了争议。
“无咎兄。”
黑夫笑道:“我想请你,帮我写本书!”
第0651章 常识
四月中旬,由黑夫提纲挈领,陈无咎及军中医者们集思广益,补充细节和医理的小册子,放到了黑夫案前。
整本书的开篇,颇似秦朝每个公务员都读过的《法律答问》,从一段但凡是血吸虫病患者,便会竖起耳朵的对话开始。
“问:有人患鼓胀之疾,腹大四肢细,腹坚如石。小劳苦足胫肿,小饮食便气急,此终身疾不可强治,患者皆未至四旬便死,此何疾也?”
“曰:病名为水蛊。”
“问:何为水蛊?”
“曰:蛊者,腹中虫也。南郡、长沙、衡山、豫章之地有毒虫,夏月在水中,其虫甚细不可见,人入水浴及涉水而行,此虫着身而附,便钻入皮中……”
总之,问答围绕什么是血吸虫病开始,用了十来个问题,将发病的原因,发病的症状、致死情况,都浅显易懂地描述了一遍。
然后就开始分析患病原因,解释这毒虫主要是随着人畜粪便散播,所以官府才要求百姓不得随地便溺,不得在水源地洗刷粪桶,最好将粪与尿混合,做堆肥处理。亦要停止喝不干净的生水,并要约束孩童,让他们勿要去疫水中游泳戏耍。
总之,并非是秦吏没事找事,管黔首拉屎放屁,而是为了让他们不要被毒虫所害。
黑夫从头翻到尾,不断点头,时而忍俊不禁,对陈无咎笑道:
“画工不错。”
这上面还有一些粗糙的画,画出了血吸虫寄生人体的过程,据说是出自陈无咎的手笔。只可惜黑夫暂时造不出显微镜,陈无咎对他的说法,依然半信半疑。
但这不重要,这本小册子,至少说清楚了困扰南方人无数代人的“肿胀”之病,还给出了预防和治疗之法,表明官府颁布的一切法令,都是为了黔首好,希望他们为了自己的性命安危,能乖乖照做。
按照黑夫的提议,还在最后吓唬说:若再不注意,则黔首们从老到小,皆将患上水蛊之疾,被蛊虫所害,最后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这可是对中国人最可怖的诅咒,话说到这份上,心脏再大的愚夫,也该被吓到了吧,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宗族,为子孙计。
陈无咎对此很乐观,相信官府将这本小册子发到里闾,令里正、田典教之,定能扭转现在的局面,他笑道:
“我担心的是,得知真相后,会不会没人敢下水下田了。”
黑夫却摇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有些黔首的愚昧程度,远超你想象,依我看,有畏惧之心,总比一无所知好。”
这本小册子,黑夫是受了历史上的《赤脚医生教材》影响,它是南方版本,深绿色封皮,不少内容针对血吸虫病,是当时风靡全国的畅销书,各地的赤脚医生几乎人手一册。
它的内容十分简单,就是本科普书,以问题为中心,清晰明了。
于是黑夫回忆前世,自己小时候在外公家翻这本书时记得的只言片语,结合秦朝特色,按照《法律答问》的体裁,编了这本专门针对水蛊的小册子。
这就是黑夫,给“无知”开出的药。
但这味药,该如何播及万千大众?却是个麻烦事。
新中国的卫生常识,是靠了无数赤脚医生,一个乡一个村的宣扬,才得以普及。可黑夫上哪找那么多医生去?尤其在南方,乡间往往有十个巫祝,却难觅一位医师。
子婴的想法倒是简单,交给官府去做啊!反正现在各郡都开始使用雕版印刷术,用来印制律令条文,将小册子印上数百份,分发到每个城市,让县令、乡啬夫、亭长、里正一层层宣扬不就行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毕竟秦朝的统治深入基层。
但黑夫摇摇头,在南郡、豫章行得通,但长沙、衡山两郡乃楚国故地,在许多地方,秦吏根本管不到乡镇里闾。加上税率极高,徭役频繁,黔首与官府日益对立,对抗的情绪,会让他们恨屋及乌,容易流于形式。
子婴觉得黑夫多虑了,劝他道:“昌南侯,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君侯有忧国忧民之心,那些黔首若不领情,死了也是活该。”
“此事若不使众人知之,做与不做有何区别?”
黑夫认为,百姓不需要知道太深奥的学识,但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常识,却万万愚不得。思虑间,恰好听到营帐外,传来士卒拉练的声音,顿时萌生了一个想法,拍着额头笑道:
“真是骑驴找马,散播这本《常识》的人,不就在眼前么!”
……
《常识》,这是黑夫给这小册子取的名,而第一批知晓它的人,便是槠亭营的数千人。
按照黑夫的要求,每个屯都发放了一本,每日训练结束后,百长、屯长或者识字的军吏,就会捧着书册,将上面关于水蛊病的常识,以及预防之法,大声告诉盘腿而坐的士卒们。
让他们明白,昌南侯勒令军营搬迁,并要求士卒饮井水、开水,不得四处便溺的原因……
士卒们常被点名出列,背诵一些前世小学生的卫生常识:
“饭前便后要洗手。”
“病从口入。”
“喝生水,满腹虫。”
这座营地的兵卒,多因染上了水蛊、疟疾,发病难以成行,体质差的人早死光了,慢性病患者,撑到黑夫和陈无咎抵达,喝了一个月的药,略有好转,不少人已经痊愈。
有了切肤之痛后,对学习卫生常识,防范水蛊,士兵们十分积极,对昌南侯的感激之心也愈发浓烈。
除了士兵,来营地干活的数千名本地民夫,也被强拉进来,排排坐下,听军吏讲课。每两个民夫,还会受到一名士兵监督,直到他们磕磕巴巴背出那些常识断句,才能吃饭。
黑夫还突发奇想,将这些短句,当做巡营口令,如此一来,哪怕最笨的兵卒,不识字的民夫,也能脱口而出。
这下,本地民夫们总算知道,自家父母、叔伯们的肿胀早死,到底是什么毛病。听到“断子绝孙”的恐吓,皆汗如雨下,嘟囔说回去以后,定要学着军营里的办法,再不让孩子喝一口生水。
黑夫看着营内“讲文明,创卫生”的活动进行得如火如荼,十分满意,对子婴、陈无咎、利仓等人道:
“兵法有云,一人学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百人学战,教成千人;千人学战,教成万人;万人学战,教成三军。”
“战技如此,常识亦如此,不出一月,营中兵卒、徭役皆知水蛊之疾的可怕,等打完仗,众人回到故乡后,便能让家中五口人知晓……”
虽然这法子有点慢,却最为有效,子婴点点头,默默记下,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会写入奏疏里,送回咸阳让皇帝看到。
黑夫决定将这本小册子,先在南征二三十万军民里推广,再以他们为媒介,传给家人、邻居,慢慢向外传播,几代人后,百年之后,终有一日,它们会变成全天下,人人皆知的常识!
让这些知识,能被千家万户接受。
让这片土地,早日摆脱瘟神肆虐!
“南征军不止是征服者,是拓殖队。”
黑夫满怀期待。
“他们还是宣言书,是宣传队,是播种机!”
……
《常识》暂时只有水蛊一篇,四月底,这本小册子的雕版被送到武昌营,要求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