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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成笑道:“果然,正如我对陛下所说,你是分得清好恶的,这些年在宗正署做事,也勤勉老实,故陛下才给了你这次机会,让你做监军副手。”
“所谓监军,监的无非是两件事,一是粮,二是人。”
公子成一边吃着南郡的糕点,一边指点子婴:
“军无粮则亡,把住辎重粮食命脉,扣下委积,将军就不敢生出异心。而盯住其人,时刻回报,便能让身在咸阳的陛下知道前线调遣,军情进展,以此杜绝拥兵自重、养寇待乱之徒……若其生出异心,随时可以一道诏令,收回虎符!”
秦军,认符不认人,征伐天下的武安君白起,在昭襄王的赐死诏令下,也只能孤独地自尽,没有任何反扑的机会。
“老朽留在江陵督粮,而你,就跟在昌南侯身边!”
公子成压低了声音:“昌南侯年轻,虽然用兵如王老将军一样稳,但他的心,也能想王翦一样,安于封侯么?会不会是秦之陈庄,楚之庄蹻?尤未可知也,不可不引以为戒啊。故他的一举一动,你都务必记下,每月禀报给我,我再转交陛下……”
子婴想想都知道,督粮容易,监人难啊,这位老君侯,倒是会挑肥拣瘦,可他毕竟辈分小,又是副手,公子成怎么说,就得怎么做,只能应一句:
“婴谨记在心!”
公子成还鼓励说,子婴若是做好了,便能彻底洗刷家族屈辱,事后加官晋爵,甚至有希望恢复本该传给他的君侯之位。
但上路后,子婴的担心,甚于期盼。
子婴的性情,谨慎而敏感,他在朝中时,与蒙氏兄弟交好,又同赵高有故,跟李斯的儿子们喝过酒,同冯劫玩过六博,被扶苏以兄长相待,胡亥也喜欢约他狩猎,总之,和所有人都说得上话。
这么做,并非子婴心有志向,而是为了自保——他永远在权力的边缘徘徊,却不迈入半步,长袖善舞,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在大家心中,他是一个老好人。
这是子婴生存的原则,眼下,他却要作为皇帝安排在昌南侯身边的眼线,时刻朝咸阳打小报告,万一皇帝有何不满,都要由他来传达给黑夫……
“这可是得罪人的差事啊。”
子婴暗叹,而且他也看出,随着秦始皇之心日益骄固,边疆征战不休,关中的大工程却一个接一个开工,黔首劳于路途,这天下,已有不稳之势。
但他身份尴尬,不敢在皇帝面前提自言片语,毕竟这回,连扶苏、茅焦都没吱声,回到咸阳后,扶苏接过了管理宗室的责任,举荐年轻的宗室子弟为郎卫。御史大夫茅焦则从全国各地征辟能干的良吏,说要整顿吏治,损益律令……
他们都不出面,子婴更不能站出来了。
本以为离开了朝堂,就能避开那尔虞我诈,但军中前线,一样复杂,让他没法独善其身,子婴只感到头疼。
就在这时候,随从在车外喊道:
“左庶长,汨罗江到了!”
……
“这就是汨罗江?”
子婴下车,在渡口远眺,却见一条宽大的河流,正从东面流来,汇入湘水,它有南方河流的秀丽,绿头野鸭成群结队在上面漂游觅食,岸边则有渔父捕鱼的吆喝,当风吹起来时,还是有一些波浪的。
传说,数十年前,屈原既放,游于江潭,又得知郢都,也就是现在的南郡江陵被秦军所夺,绝望之下,在这条江投水而死……
子婴还听说,屈原投水前,曾与一位渔父有一段经典的对话。
屈原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而渔父却很看得开,劝说屈原,与世推移才是对的,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
但屈原何许人也,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他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也不愿同流合污。
与屈原一样,同为宗室,又身处这样一个随时需要选择的节点,子婴感慨良久,最终却笑道:
“吾不从三闾大夫。”
“吾从渔父!”
他想通了,一时释然,哈哈大笑数声后,不顾随从劝阻,脱了履,扔了袜,踏入干净的水流中,任由它们冲濯双足,还捧了一把清水,浇在自己的头顶。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他放声而颂,这就是渔父的哲学,也是子婴的生存之道!
“陛下不是楚怀王,朝中没有子兰,前线并无庄蹻,我子婴,也绝不会做屈原!”
……
数日后,子婴抵达了长沙城,南征主将黑夫给了他极高的待遇,在兵营辕门内相迎。
子婴知道自己的地位当不起,立刻主动走过去,作揖道:
“昌南侯,数年未见,已封侯拜将,大愿得偿,愈发壮勇了!”
黑夫这一身酷似将军俑的装扮,的确比郡守官服威风多了,他也对子婴拱手:“左庶长远行辛苦,听闻君为副监,与我偕行,真是大喜过望。左庶长不但是陛下子侄之长,还极识大体,有君为我监军,此番定能建功!”
二人寒暄一通后,黑夫给子婴介绍起南征军长沙营的几名官员,他们多是屠睢旧部,但有一个,却是黑夫老相识。
“这位是御医陈无咎,曾在南方就医,一年前大军遇阻,疫病发作,死伤无数,陛下派他来诊治。”
陈无咎也老了,四十多岁的人,他上前与子婴见礼,两只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子婴袖口皮肤上的小小皮疹。
子婴注意到了陈无咎的目光,也没在意,笑道:“或是我不习南方气候,昨日在馆舍休憩时,才发现起了些疹子,不碍事,不碍……”
还没说完,陈无咎却不由分说,凑近过来,一把揪住了子婴的袖口,往上一拉!
子婴正感觉莫名其妙,低头一瞧,却见整个手臂上,多有皮疹红点,甚至有扩大变为红色丘疹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
子婴也才发现,还以为是自己挠的,但陈无咎却面色大变,后退一步,对黑夫道:
“君侯,不会错的,是水蛊!左庶长染了水蛊之疾!”
第0648章 蛊祸
“左庶长真是不知者无畏啊,这江南之地的水域,岂是能贸然去戏耍的?”
营帐之内,听说子婴前几天在汨罗江又是濯足又是濯冠,医者陈无咎连连摇头。
“江南有射工毒虫,夏月在水中,其虫甚细不可见,人入水浴及涉水而行,此虫着身而附,便钻入皮里。”
陈无咎指着子婴手上、足上的红色皮疹道:“初得时便是如此症状,皮上正赤,如小豆黍粟,以手摩之,痛如针刺。”
这些症状都符合,子婴没想到,他追溯古人,效仿其行会导致这么严重的后果,也顾不上身为公子王孙的矜持优雅了,急问道:
“陈医师,得了此症会如何?”
陈无咎摇头叹气:“病发之后一月,身体乍冷乍热,手足烦痛,还会呕逆,小便亦黄,腹内闷,胸痛。假以时日,毒虫顺血管行至肝肠处,啃食五脏,释放毒水,结聚在内,便令腹肿大,状如虾蟆,犹如孕妇,动摇有声,故名水蛊也……”
蛊,腹中小虫也,可谓十分形象。陈无咎说,中了水蛊的人,不仅身体肿胀,更严重的是,人还会咳嗽、胸痛、呕血,全身无力,各种疾病也随之而来,最终可能导致死亡!
“人皆言,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实则并非因为湿热,而是因为这水中蛊虫啊。”
“敢问医师,当如何诊治?”
陈无咎又叹了口气:“此症,并无能痊愈的救治之法……”
“这不就是绝症么?”
陈无咎每说一句,子婴的脸就白了一分。他今年才三十出头,难不成就要殒命长沙?
他只感觉有些头晕目眩,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陈无咎却道:“左庶长稍安,中了水蛊之疾不会立死,左庶长乃王孙贵胄,有宗庙之灵庇佑,一定会有办法的……”
在子婴面前如此安慰,离开营帐,去向黑夫汇报此事时,陈无咎却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
“昌南侯,果然啊,那水蛊才不管是公子王孙,还是渔夫黔首,只要是皮肉,它们都照钻不误!”
……
“对蛊虫而言,吾等皆为鱼肉也,哪有什么贵贱贤愚之分。”
黑夫无奈摇头,人自诩为万物之灵,食物链顶端,然而在顶端之上,在人体内部,还有无数寄生虫蠕动,日夜啃噬躯体五脏呢。相比于可见的猛兽,这些细小的虫豸,才是人类最大的天敌。
说起来,子婴也真是倒霉,才来江南,就收到了这样一份大自然的馈赠。
“他病情有多严重?”
“不算重。”
陈无咎道:“也是运气好,不似其他北人一样得急热之症,应是慢性病。经此一事,这位王孙只怕是再不敢贸然下水了,加上锦衣玉食,不必劳作,再活一二十年不在话下。”
他露出了作弄的笑:“但我故意将病情说得重了点,这位副监军,定能设身处地,明白在南方用兵的艰难,而远在咸阳的陛下得知连监军都染病,自然不会一味催促昌南侯了。”
“听上去是好事,但我却高兴不起来。”
黑夫叹息道:“你说得对,连朝廷派来的监军都染了病,更何况是普通兵卒、民夫呢?再这样下去,南征的将士,泰半都染病乏力,不能作战,两年平越,岂非空话?”
来到长沙后,黑夫便发现,本地驻军面对的,是历史上肆虐了湖南两千多年的恶疾:血吸虫病。
虽然学名叫“日本血吸虫病”但那只是因为,最先由日本人发现并命名,实际上,这小小寄生虫遍布整个亚热带地区。
黑夫记得,前世去湖南博物馆里,印象最深的就是,马王堆汉墓的主人,肚子里居然还有大量血吸虫卵,连贵族都如此,可想而知,这疾病在长沙郡流行之广。
而它肆虐的年头也够长,直到建国后,洞庭湖、鄱阳湖、太湖都是瘟神最流行的地区,更别说现在了。
十多年前,在攻略豫章,建筑南昌城时,黑夫军中便出现过兵卒涉水下田后,足有皮疹,并发热染疾致死的情况,更多的人,则是出现了无力,多食,消瘦的症状。
众人将此归结为江南的湿热气候,前世也是个南方人的黑夫却知道,这是血吸虫病作祟,他指出了正确的发病原因,命名为“水蛊”,并将此事上报朝廷。
只可惜,驻守豫章的军、民人数不多,这件事并未引起重视,甚至秦始皇看黑夫献上的《南征记》,也不以为然。
也就黑夫的旧部们谨记其策,多喝井水、开水,在城、乡设公厕,杜绝病人粪便直接进入流水。有钉螺出现的疫水区域,修筑堤坝,进行围垦,实在不行,宁可放弃田地,另寻地势高处开荒……
所以豫章郡的血吸虫病,虽然一直存在,但好歹被控制在一定程度内。
事在人为,隔壁的长沙郡,做得就没那么好了。
前年,大量北方军队涌入本地,又是涉水,又是屯田,八万军民里,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染病。不适应本地气候的北方兵,得了并发症死去的人有上千人,那些慢性患者,也失去了战斗力,被留在长沙。
黑夫来时,发现营中大腹便便的鼓胀者,已有不少,这种晚期症状是因腹部积水,加上他们面容消瘦,肚子显得更大。
好在血吸虫病只能通过人与疫水接触染疾,不能在人与人之间直接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