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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黑夫又给众人吃了两颗定心丸。
“海东之征未罢,海东商社之人,若为官府以车自内地运粮至港,可得盐引,载海盐归于县乡,平价售之……”
此策一经宣布,齐地商贾皆惊,众人经营的行当虽然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那便是他们都占有大量车、船!
如此一来,岂不是说,只要是海东商社的大贾,皆有资格在海盐贸易里分一杯羹了?
这也是黑夫的一个尝试,将盐从官府直接售卖,改为间接售卖。官府垄断供货来源,只管晒盐、定价,零售的活,则批发给愿意和朝廷合作的大商贾来做。如此,便能节省运送粮、盐的成本,官府的钱,还赚得更多。
官府管得太少不好,管得太多也不少,适量减少政府职能,也是精简成本的好法子,这亦算是胶东这“经济特区”的尝试……
这是第一颗,而第二颗定心丸,更是让十三名商人笑出了声,因为,它是甜的……
“非海东商社之贾,不得售糖!”
……
“恭贺主君!”
海东商社挂牌结束后,回到府邸中,陈平第一时间向黑夫表示祝贺。
“贺我何事?”
陈平道:“三年前,主君初入胶东,仅有幕僚数人,从骑数十,当时主君在车中棋盘上摆下几枚白子,分别代表胶东之人:诸田、小贵族、工匠、商人、知识分子、小农、闾左、轻侠……”
“原来是这事。”黑夫笑道:“我都快忘了,亏你还记得!”
陈平道:“平岂敢忘怀?尤记得主君说过,政治,就是朋友越来越多,敌人越来越少!”
的确,一晃三年过去了,当初满郡皆敌的处境,已经完全变了。姜齐时代遗留的小贵族最先被黑夫争取过来,然后是无产的闾左。
修书焚书之议后,“反动知识分子”被打压,识相的大多投靠官府。而借着秦始皇东巡,诸田被连根拔起,轻侠也半死不活,随着农家入驻,小农的亩产略增,日子稍微好过了点。
最后,只剩下商人,如今其中的巨贾,也被黑夫一股脑收编,塞进了海东商社里,既能监管,也可利用。
回顾完以上种种后,陈平道:“主君三年布局,今日总算能得圆满!”
“圆满么?”
黑夫笑了笑,看着自己臣属里,心思最多的陈平,意味深长地说道:
“只要东征大军久驻,海东便仍不由胶东完全说了算,还得等对岸的仗彻底打完,砍了沧海君的人头,将六国遗士完全剿清,立下秦军的赫赫威风,事才算完美啊!”
说罢看向陈平:“我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陈平心里一紧,想起自己去年在辽东做的事,躬身道:“臣明白!”
黑夫点他道:“所以此番督粮,还是你去,见了公子,替我打声招呼。”
“诺!”
陈平一愣,心中更惊,但还是唯唯应诺,绷紧了身子,等待黑夫的下一句话。
或许是“再给你一次机会”,或许是“不要再自作主张”,这样的警告。
但黑夫却什么都没说,挥了挥手,让陈平退下。
走出郡守府后,陈平却已经满背是汗。
十二年前,陈平尚是弱冠少年,受黑夫之邀,初入秦兵军营,当时他以为这黑汉子有龙阳之好,垂涎自己色美,所以战战兢兢,可即便是那次,也没有今日的恐惧……
有时候不说破,比说破还可怕。
说破,先前的事就算过去了,可若不说,好似随时盯着陈平,看他后续表现一样,陈平只感觉,自己若再作死,就不止是失去信任那么简单了。
良久后,他才暗暗叹息道:
“明明有人主之威,深居少言,犹过雷霆之怒,连我也望而生畏。可为何,甘心屈居秦始皇父子之下呢?公侯将相,宁有种乎,主君啊主君,难道你真的做到彻侯将相,就心满意足了?”
这样的主君,陈平又喜又恨,喜他是人杰,值得自己出卖智慧效命,恨他局限与人臣之位,为他不能更进一步而不值!
“难道他当真看不出,今日在胶东做得再好,若是皇帝信重不再,随时可能人亡政息!?”
第0611章 如蝇逐臭
秦始皇三十四年二月,春风吹起,冰消雪融时,辽南率先迎来了第一批“海东商社”的商贾……
十三大贾性命金贵,自然是不会亲自出海冒险的,他们派遣自家的庶子、侄儿代劳,这群年轻人赶着时有时无的南风,乘坐自家的船,率先抵达了辽南港口“旅顺”,这里已经正式被划归胶东郡,作为一个独立的县。
据说辽东郡曾对此进行抗议,认为旅顺应归属辽东,理由是它在辽东,但朝廷对比了一下胶东、辽东派遣官员到旅顺的时间,胶东最快只需要2天,而辽东至少要20天……
此外,胶东每年能给朝廷提供的上计税金,是辽东的九倍!
就算不考虑郡守都是谁,光看税额,哪个郡在朝堂上说话更硬气,还用说么?
于是这场争执到此为止,整个辽南绵长的海岸,全部划归胶东,辽东只能委屈巴巴。
当商贾子弟们抵达旅顺时,这里已囤积了上千件附近夷人部族缴纳的皮毛:和巴人上缴井盐、丹砂、鸡羽一样,千奇百怪的实物,便是帝国治下蛮夷君长的税款,别指望他们能交得出自己都不够吃的粮食。
海东商社虽然号称“有钱一起赚”,可相互之间,还是会有竞争关系。比如旅顺这一千张貂皮,若是均分,利益就薄了,还容易产生争执不和。
十三家商贾从事行业的不同,有人专门卖丝,有人专门卖糖,但在回程的货物上,除了刀间对奴隶感兴趣外,大多数人,看中的无疑是皮货。黑夫便按照地域划分成十三处,各家通过“竞标”的方法,来争夺他们中意的地域,获得在那收购皮毛的专营权!
旅顺无疑是最抢手的,因为此地最近,一个来回只需五六天,可以节省大量运费,且当地蛮夷主动向官府上缴皮毛,你需要做的,只是将它们运回来,最为保险。
商贾们竞价很剧烈,最后,来自临淄的商贾庞氏,通过高价,取得了旅顺的皮毛收购权,按照比临淄市价稍低的价钱购买,至于加工成貂裘后,在中原能卖多少,就看庞氏自己的能耐了。
庞氏的船,载着千余张皮满意回程,其余船只,则只能继续向前。
……
抵达星罗棋布的岛屿时,数艘在旅顺卸下粮食的空船,离开了大部队,从船上到处都是的大网就能看出,他们的目标不在陆地,而在海中!
靠近岛屿时,海水从深蓝变为湛蓝,一个年轻人趴在船舷上,看着下方喊道:
“鱼,全是鱼!”
夜邑潘氏世代从事海鱼贸易,可这年头,只能在近海捕捞,齐人连续不断捕了几百年后,莱州湾近海渔场的鱼,个头和数量略有缩减,听闻辽南近海到处是渔场,反正钱也投进商社了,索性派子弟来看看。
果不其然,这片尚未有人涉足处女地,真的有数不清的鱼!浅海里的海鱼是那么稠密,以至于随便放下一个篮子,提上来就是满满一篮子的鱼!
只随便网了一下午,船舱里,甲板上,便全是海鱼了……
等数日后回到夜邑,除了满船腌着的咸鱼外,商贾之子如此向他父亲描述自己看到的场景:“架上一口釜,不等水烧热,夕飨的鱼就已经抓足了!”
……
因为囊中羞涩,未能竞标到好地域的济北商人范氏,目光却盯上了本不归胶东管辖的西安平,他们认为,辽东以东,那片茫无涯际又不明所以的荒野山林中,或许也潜藏着些许商机……
在西安平停船后,范氏的长子带着人,好好逛了逛这里的集市。
随着数千秦军入驻,西安平变热闹了很多,每逢集市日,除了辽东居民外,真番、扶余甚至是肃慎的蛮夷们,也会跑到这里赶集,用自己的山货,换取中原之物。
杂乱的摊位,到处是陌生的语言,叫叫嚷嚷,贸易基本上以物易物,双方将身上的东西摆出来,相互指指,摇头是不行,点头是可以,一计响亮的击掌是成交,然后各自带着自己满意的物品,喜滋滋地离去。
当然,也有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这种捣乱分子,会迅速被巡逻的秦卒抓住。
除了到处被人举着叫卖的熊皮狼皮虎皮鹿皮,范氏长子还发现了许多菌菇,有他能叫出名的松茸,还有很多叫不出名的,那真番人为了证明能吃,竟然当场生嚼!所幸他没当场口吐白沫死去……
此外,还有鹿茸、麝香等名贵药材,在这却便宜得惊人,他还注意到,一个扶余人的摊位上,有一种根茎类的植物,其根须好似茴香根,颜色姜黄,却比茴香根更大些。
“这是何物?”
范氏长子让译者帮自己询问,扶余人正在那百无聊赖地雕着骨笛,见有人问津,叽里呱啦说了好一通。
“扶余人说,使二人同时登山,一含此物,一人不含,各走半日许,其不含者必大喘,含者气息如初。”
“真的假的?”
范氏长子将信将疑,译者说是真的,这东西熬汤喝,生津,回气。
既然便宜,范氏长子还是买了少许,回到船上后,有来过西安平的渔民笑他亏了,因为这东西啊……
“不止是扶余、真番、肃慎,在辽东,在朝鲜,满山都长,只要认识,一天能掘一大筐!”
“多就好,若能薄利多销,至少能回本。”
范氏长子长子也没当回事,他们家竞标争不过商社其他他,为了不亏本,只能从别人不屑经营的旮旯角里寻找生意了,只要是不认识的东西,都买了,带回胶东去试试!
他不曾想到,此物,后来成了紧随皮毛之后,海东又一抢手的货物:人参!
……
船队逆着洋流而行,抵达被秦军占据的朝鲜港津列口时,十三家里,只剩下了八九家。
商人与官府的不同之处,便是做事只趋利而行,既然已经加入商社,那便只能兄弟上山,各自努力,寻找属于自己的利益。
留在辽南寻找生意的人,看中的是那里距离胶东更近,而选择朝鲜的商贾们,则是看中了这里尚未被占领的市场!
胶东的船队靠岸后,头上扎着白色麻布条的朝鲜脚夫,便来帮忙卸货,当地的官员也来与商社贾人们接洽,按照黑夫的建议,将在列口搞一场“展销会”,商贾们将各家的货物展出,而来自朝鲜公室、甸主、男主的大大小小贵族,都会派人来参与,与商贾们洽谈,建立贸易关系。
官府不再包办细节,只提供一个接触平台,谁能和谁谈成生意,就看各自本事了。反正朝鲜与秦朝已经取消了边税,商人们只需要回到齐地,再将货物转卖时,给当地官府交一笔市税即可。
列口的“展销会”举行得如火如荼,整个区域规整干净,卖的也多是贵重的奢侈品,显然不是西安平那种小乡集市能比的。
商贾们都将各家拿手的货物陈列出来,或是精美的漆器,排列在华丽的木案上,或是做工精致的灯具,轻薄如蝉翅的丝绸,也有吃了一口就难以忘怀的红糖,然后,便摆着上国商人自信而骄傲的笑,等着冤大头上门……
周秦以来,中原的青铜、丝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