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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仲哪里知道,摇头说:“不知道,那人做事很隐秘,听说做完事后就遁走了,皇帝侍卫四处索拿他。不过暴君遇刺的消息,虽然官府极力掩藏,却还是传出来了,一传十,十传百,如今已传遍三郡……”
钟离眛不由嗟叹道:“可惜,我若能得见那位大侠一面,定两拜谢之!”
“第一拜,是要谢他,为楚国复了灭国之仇。第二拜,则是谢他,为六国遗民头上,除了一座大山!”
……
诚如钟离眛所言,秦始皇遇刺一事,在东海、琅琊等郡掀起了轩然大波。在莒南搜索刺客无果后,秦始皇帝的车驾照旧抵达东海郡郯县,但皇帝并没有立刻露面,只是令丞相李斯、廷尉叶腾等大索刺客党羽十日!
大索十日,几乎将所有郡县从里到外都翻了一遍,这让各郡本就紧张的吏民关系更加不睦。
四处都能看到郎卫军带着郡县兵卒,翻天掘地,索拿可疑人士,整个社会高度紧张。加上秦始皇遇刺的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来,这使得人心惶惶,市井百姓,或以为秦始皇已死,或以为只是受伤,这时候,虽然官府都说皇帝万寿无疆,毫发无损,但百姓却不信了……
这些不知真假的消息,在有心人传播下,渐渐向四方散播,与此同时,距离漩涡中心百里外的薛郡卞县,却迎来了一位不一般的客人。
卞县位于沂蒙山下,沂蒙山横亘于琅琊、薛郡之间,山高坡陡,峰峦连绵,古木参天,山下沂河萦绕如带。
这里的森林依然保持着原始状态,春秋时,卞地最出名的故事便是“卞庄子刺虎”,可想而知,定是猛兽丛生的蛮荒之所,也是躲避苛政的好去处,官府秦吏也的确极少来此。
山间有些猎户的小屋,茅草顶,黄泥墙,住些入山谋生的猎人。但就在最近,却有位远近闻名的大侠,悄悄来到此地,住在一间单家独户的猎户屋子里,一呆就是半月……
此人名为朱家,是鲁地大侠,十数年前便以任侠得名。秦灭楚取鲁地后,朱家利用自家住在沂蒙山附近,人迹罕至的优势,大量藏匿被秦国打击的豪士及亡命的六国之人,从淮阳和东海流亡过来的楚人,常通过此地进入齐国。
那几年间,朱家藏匿和救助的豪杰数十上百,其余普通人被救的,更是说也说不完。
但朱家始终很低调,从不像普通轻侠那样,到处去夸耀自己的仁义本领,博取名望。那些他曾经给予过施舍的人,朱家也避之不及,唯恐再见到他们。
究其原因,一是朱家认为,自己做事单凭侠义,不图回报,二是他不想受其牵连……
朱家平日里也喜欢表现得家无馀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坐牛拉的陋车,丝毫不引官府注意,外来的秦吏,只以为他是个老实的猎户。
然而在黑道,朱家的名声却远播齐楚,提起他的名声,人人都要翘起大拇指,夸他“趋人之急,甚己之私”。
于是众人尊之为“朱信陵”,只与那位“海外孟尝”的沧海君齐名。
暗地里,愿意为朱家做事的齐楚轻侠,数以百计,虽无主仆之名,但他们却甘心父事之,是当地隐性的势力。
但现如今,朱家却穿着破烂皮衣,简陋的帽子,背上一柄单弓,看上去像是普通猎户。
十天来,他每日都藏身于沂蒙山松柏之间,只盯着一条小径,从日出等到日落,任由蚊蝇叮咬,也不知在等什么人。
终于,三月初七这一日,人迹罕至的沂蒙深山中,跌跌撞撞走出了一位素衣士人,一只履已不翼而飞,身上有不少荆棘划破的伤口,但手中的短剑,却丝毫没有放松。
朱家眯着眼,确认再三后,才发出几声鸟鸣,露出身形来。
那中年士人看到朱家,仿佛松了口气,匆匆向前迈了几步,正要对他打招呼,却徒然摔倒在地……
……
张良醒来时,外面已经入夜,也不再位于山边的猎户小屋,而是被转移到朱家隐匿在深涧中的小庄园内,一些受朱家帮助的六国之士,因为失了国家,只能留在这里,甘愿风餐露宿,做他门客。
“客归矣。”
朱家换上了一身劲装,在一旁看着张良颔首,随即肃穆起身,朝张良长拜及地!
“子房做的大事,已传遍琅琊、薛郡、东海,如今朝廷正大索天下,势要捉住你!”
朱家露出了钦佩的眼神:“彼辈至今依然不知,莒南刺始皇帝者,韩人张子房是也!”
张良是为数不多朱家协助一次后,还保持联络的朋友。他当年帮张良从楚入齐,时隔多年后,张良归来,身边已经跟着一个大力士,似乎是海东夷人,不怎么说话。
弟死不葬,谋划十载,从沧海君处辗转回国,亲自走遍齐、鲁、燕、赵,四处寻觅合适的地点,几次埋伏,又几次没有下手。
朱家知张良有大志,也欣然答应帮忙,他助张良打造了大铁椎,又将这个饭量很大的力士留在沂蒙山藏匿。张良这几年间行踪神秘,几次回来带着力士出门,又几次空手而归,没想到,在最后一次埋伏里,他终于出手了!
不动则已,一动则血流五步,天下素缟!
然而此时此刻,张良眼中,却无行刺后的喜悦,只有朱家先前从未见到的悲伤与迷茫。
“大铁椎死了。”
自从韩国灭亡,亲弟死于秦军流矢之下后,张良很久没这么难过了,他叹息道:
“我的算计还是不够缜密,秦卒追捕速度比想的要快,大铁椎为了让我走脱,向南奔走,吸引秦卒注意……”
张良依然记得,当发现无法两人一起走脱时,大铁椎毅然转身,只丢下了一句话。
“君子的命,比我有用!”
他那决然的身影,让张良想起了历史上,士死而冠不免,结缨赴死的子路……
张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铁椎力竭中箭而亡,尸体像小山一样倒下,秦卒围了过去,手持戈矛不断起落。
“夷人之中,亦有忠勇之士!”
张良擦干了泪水,继续躲进深山迷雾里,按着记忆上路,东躲西藏,终于回到了沂蒙山,与朱家约定好的地点。
但与张良想象的不同,那一椎掷出去后,他却没有大仇得报的轻松。
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之后,随之而来的,或就是浮尸百万,流血千里了……
“我这样做,对还是不对?”
张良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他仍相信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天经地义,鲜血只能用鲜血来抹除!
他现在只做了第一步,刺秦报仇,张良的人生目标中,还有“复韩”这个大志愿需要去完成!
再说了,如今还有极重要的事未曾确认……
正巧,朱家也问起了那件事,他低声对张良道:
“子房,我就问你一句,秦始皇帝,到底死没死?”
张良无奈地抬起头:“我曾闻,卞庄子曾刺虎,但那是两虎相争,疲乏之时,才能乘隙而入。若有勇士欲射雄壮之虎,必发弩而遁,若虎不死,必怒而逐其后,人跑还来不及,岂敢回首望之?”
他苦笑道:“吾等也一样,当时事情发生太快,只知道铁椎击中六辆金根车之一,大概使之车毁人亡。至于秦始皇是否在车上,死还是伤?我说我也不知道,朱大侠信么?”
第0550章 今欲举大事!
“兄长前不久说过,太阳未落,群星难现,就好像始皇不死,则这硕大天下,谁人敢公然反秦?如今秦始皇已遇刺身亡,兄长,是时候举起反秦大旗了!”
巨石落入水中,激起的波澜在向外一圈圈扩散,终于传到了北面的临淄郡狄县。田荣得知发生在莒南的大事后,第一时间便狂奔回府邸,将此事告诉从兄田儋。
田荣性格刚烈,和他那个宁可流亡做海寇,也不愿意苟存于秦治之下的弟弟田横有几分相似。此刻极力劝说田儋,他们狄县田氏,应该抓住这个好机会,重新树立复齐的大旗。
但田儋比田荣更多几分谋略和踌躇,他仍然对那个消息有所怀疑,沉吟道:
“至今收到的消息,都是轻侠商贾口口相传,或言有人效仿荆轲,献上不死药,近皇帝五步而刺。或言是豪侠带着门客伏击,以长矛击穿金根车,戳死了秦始皇,又有说是大椎的……传言太多,出入太大,虽然最后都说秦始皇死了,但吾等尚不能确定……”
田氏兄弟期待的天下缟素,并没有出现,官府那边也打听不到确切的消息:这时代没广播没电视,官府主要靠邮传文书往来,民间就只能靠口口相传的小道消息了。
朝廷才不会给下面的小县城发消息,说“皇帝没死”,狄县收到的文书,只是要求他们加强戒严,禁绝轻侠,逮捕一些外来的可疑人士,如此而已。
所以田荣觉得,官府如此作态,是因为秦始皇其实已经死了,只是秘不发丧而已……
田儋则以为,再等等比较好:“吾等所谋之事,乃夷三族之罪,若不谨慎,恐狄县田氏将绝矣,还是再等等吧……”
若秦始皇当真死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来,若他没死,狄县田氏尚能继续蛰伏……
“兄长,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田荣却爆发了,激动地说道:“当年,齐王建欲入朝于秦,雍门司马横戟当马于前,劝曰:齐地方数千里,带甲数百万。三晋大夫,皆不降秦,而在阿、鄄之间者数百人,王与之十万之众,使收三晋之故地,即临晋之关可以入矣;楚之鄢、郢大夫,不欲降秦,而在城南下者数百,王与之十万之师,使收楚国故地,则武关可以入矣。如此,则齐威可立,秦国可亡!”
“然而齐王建懦弱昏聩,竟然不战而降,对秦始皇西面称臣,希望能继续做诸侯。结果呢?赵政骗了齐王,齐两千里之地,拱手予人,齐王建也被处之于松柏之间,活生生饿死!齐人哀之,为之歌曰,松邪!柏邪!住建共者,容耶!”
说到故国覆灭的往事,作为齐王宗室,田荣依旧咬牙切齿,他见田儋面上有所动容,继续道:
“齐国已亡六载,非但失了社稷,连文字量衡,也尽数被秦吏绝灭,换成了秦篆秦升。近来狗皇帝更是将胶东诸田尽数迁走,连他们的氏也剥夺了,只以第一到第八称之,真是奇耻大辱!”
“事情很明显,秦始皇和秦吏,针对的是诸田。同样的灾厄,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轮到临淄、琅琊、济北诸田头上。难道兄长想要等到,我家也被迁到西方荒凉之地,被冠以一个低贱的数字为氏,才后悔莫及么?”
言罢,田荣长拜于地:
“如今虽不知秦始皇是死是伤,但他肯定遭到了刺杀,关东人心惶惶,各地豪杰蠢蠢欲动,正是田氏一雪前耻的大好机会。兄长,你如此优柔寡断,是要学齐王建,最后被饿死在松柏之间么?”
“荣弟所言甚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田儋终于被说动了,田荣说的没错,诸田危如累卵,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程度——还是因为黑夫治胶东缘故,秦朝和齐地诸田的矛盾,比历史上更剧烈数倍!所有人都会想,夜邑田氏被夷族,即墨田氏等遭到迁徙,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他们了?
举事失败是速亡,不举事则是缓亡,结果都差不多。眼下齐地谣言四起,世人都怀疑秦始皇已遇刺而亡,倒是一个奋起一搏的好机会……
兄弟二人意见统一后,便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