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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第4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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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大喜!”
  “喜从何来?”秦始皇的确需要好消息。
  卢敖俯首道:“周时主火德,故祭祀遇雨水为不祥,一来二去,遂成定论。然今日臣演八卦,细细推敲了一番,秦主水德,与周时正好相反,这天欲降雨,乃是大大的祥瑞,是天在赞赏陛下功绩,故而降下甘霖!”
  “恭贺陛下!”
  黑夫这时候也不管自己理论上和阴阳方士是对立的,和着卢敖的话,向秦始皇恭喜,群臣声音陆续跟上。
  好家伙,这尴尬的场面,总算是圆过去了。
  秦始皇却没有狂喜,而是淡淡地说了句“善”,随即宣布在山上新修的行宫休憩过夜,群臣值守。
  “任何人,不得再提下山避雨之事!”
  之后,秦始皇也不躲避,而是坐在席上,抬着头久久凝视天际,直到天色将黑,细细小雨滴滴答答落在赵高等人为其张开的布伞上时,皇帝才收回了目光。
  终于,还是下雨了,简单寻常的雨,挑了这个时间、地点,却有无数种解读方式。
  山下儒生说这是德薄招致的,方士群臣却说,这是秦应水德之兆。
  但事实又是什么呢?天意,是任由人的口舌随意涂抹更改的么?
  身为皇帝,这时候除了自欺欺人和为人所欺,还有其他选择么?
  有!
  “奉常。”
  秦始皇喊了奉常:“朕有些其他的话,当告于昊天,欲另书一份玉牒书,再取一份来。”
  “这……”
  众人面面相觑,王绾欲言又止,方士卢敖低头思索,唯独李斯暗暗叹气,当年陛下和吕不韦置气时,也是这般模样。
  但没有人再啰嗦什么“于礼不合”,这几天的事情无不证明了一件事:皇帝说合礼,那就合礼!
  奉常很快让人取来玉牒书,一并拿来的还有毫笔丹墨,秦始皇让所有人回避,他亲手持笔,又写就了一份丹书,瞧了一眼左侧赵高,随即又将目光前移,在群臣里扫来扫去,最后点了一人出列。
  “黑夫。”
  “臣在!”
  黑夫趋行下拜。
  秦始皇招手,让他近前,五步、三步、直至一步,直到咫尺天颜。
  这么近的距离,说的话,只有左边的赵高听得见。
  “黑夫,群臣畏天,你也畏天么?”
  黑夫应道:“臣常闻,天威难测,但比起虚无缥缈的天,陛下的喜怒,才更像是天威,纵然有天罚,也是出自陛下之手。”
  “哈!”
  秦始皇笑了起来:“今日总算听到一句顺耳的话了,既如此,那你替朕做一件事。”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让黑夫架起火燎,用上好的苏木点火,因为已经有些小雨,黑夫打了几次燧石火镰,才成功生起了火。
  火苗腾腾燃起,黑夫退至一旁,和群臣站到一块,秦始皇缓步走过来,将那份刚写就的玉牒书,投入火中,任由它上面的字句化作青烟,飘上天际。
  就在方才,雨水降下时,秦始皇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对上天,说一些其他的话。
  和相信天地皆自然的张苍不同,秦始皇是相信有天意存在的,但他对天的态度,经过此次封禅,却有了一个大转弯。这种任天摆布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不管冥冥中有无天意。”
  “不论是灾还是异,是雨是晴,都休想让朕低头狼狈而逃!”
  虽然在人前,他还是会自诩为“天子”,但在新的玉牒书里,他不会再对天谦卑地自称“予小子”,不再以天的儿子自居。
  “人言,其功顺天者天助之,其功逆天者天违之。朕一六国,统海内,自认为是顺天而行,故一路摧枯拉朽,未遇坚敌。”
  “但如今,朕想要使天下永凝,九州同贯,六合同风,传递万世,却比兼并难了百倍!此为逆天乎?”
  “此事纵然不被天所喜,难道要就此废弃不成,数百年征伐,流血漂橹,三十一载夙兴夜寐,难道都要化成泡影?”
  秦始皇仰望无星无月,黑沉沉的夜空,心中道:
  “瞧好吧,纵然是你不看好的事,纵然是逆天之举,朕也偏要做好,做成!”
  这像是一场赌斗,皇帝与苍天的赌斗。
  我若赢,你予我长生。
  我若输,则逆天者亡!
  世界或许早已安排好了他的命运,但是无法安排他的意志。
  而一旁,黑夫看着两眼发光,斗志昂扬的皇帝,知道这位骄傲的帝王,似乎找到了新的动力,或者说……敌人?
  他不由暗道:“完了,那烧掉的玉牒书里写的,总不会是‘与天斗,其乐无穷’吧!”


第0510章 拨云见日
  泰山顶上的小小行宫庙宇,只容得下皇帝和丞相九卿,其余人等,都要在外守着火燎。
  黑夫拎着酒囊,寻了一会后,在行宫背面找到了缩在这发抖的张苍。张苍今日一番振聋发聩之言,却被群臣当成了洪水猛兽,连师兄李斯也斥责他,最后被皇帝不耐烦地赶走,虽然没定罪惩处,但冷淡嫌恶之情已显,这会正看着雨颦眉而思。
  “山上冷,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黑夫将酒递给他,又笑道:“你现在想的,莫非是举世皆浊你独清,众人皆醉你独醒?”
  “不敢。”
  张苍裹着羊毛毯,喝了口酒,抬头问黑夫道:“你也相信,这雨水是天意么?”
  黑夫道:“我不这么觉得,我也认为,日出日落,风雨无期,本就是自然规律,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和天人之感没有什么关系?”
  不同于在秦始皇面前对方术士的附和,黑夫那么多年政治课没有白上,他发自内心相信唯物论,甚至连穿越这件事,他也认为是科学可以解释的。
  “你的意思是,我说的没错?”张苍有些感动,黑夫算是第一个站出来认可他的人。
  “我当然相信,子瓠,你还记得,荀子《天论》最后一段是怎么说的?”
  “记得,这是我最喜欢的篇章,每个字都背得!”
  荀门弟子虽然同出一师,但侧重不同,李斯重帝王术,韩非重老子、刑名,浮丘伯继承了荀子偏儒家的部分,而张苍,则所学甚杂,但他最喜爱的,还是数学、历法,相应的,对探寻世界运行规律的《天论》也钻研颇深。
  张苍擦了脸上的水,想要大声念,却又害怕引来其他人,只能用压抑的低沉声音诵道: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
  黑夫击节赞叹:“说得好!事在人为,放弃人为的努力,而寄望于天赐福祉,那就违反了万物的原理!”
  荀子的这番理论,已不仅是原始的朴素唯物论,而上升到了辩证的高度!他并非简单地批判祈迷信风俗,还在不断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这句话翻译过来,不就是“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么!
  在这个蒙昧迷信的时代,荀子的思想,犹如划破夜空的闪电一样耀眼夺目!不愧是诸子百家的集大成者!
  称赞完后,黑夫又叹息道:“子瓠,我真是羡慕你,能遇见如此良师,可惜荀子已逝,我不能去兰陵听听他讲的课,也没有机会拜入门下……”
  “夫子虽逝,但留下来的学识不灭。”
  张苍受了鼓励,咬着牙道:“我知道,今日在泰山顶上说这番话,扫了陛下封禅求长生之兴,实在是不合时宜。但这些道理,虽不被陛下和诸公理解,甚至连李丞相也不再提及,但张苍却不会将其舍弃!定要将其发扬光大!”
  “何其难也。”
  黑夫却摇了摇头:“荀子之言虽是真知灼见,但这世上之人,却信者寥寥。”
  广大黔首自不必说,社会上一般人的思想,与精英们所达到的高度尚有不小的差距。黑夫的家里人,就无不笃定神明,他母亲还在云梦泽畔捐了一个少司命庙。再翻翻《日书》就可以窥见,人们多如牛毛的禁忌,和繁杂的避邪驱鬼法术。
  在古代,中国人虽然十分功利,什么神都信,但就是不相信没有神。
  唯物论在底层没有基础,那高层呢?
  首先,有“天命”加持的皇帝是绝不会承认的,一旦承认,长生、求仙,都成了泡影,这对秦始皇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再放眼社会的中层,九流十家的知识分子们,墨者尊鬼神,儒家讲究天人之感,道家黄老对神秘主义也十分中意,方士化的阴阳家就更不必说了,他们就是靠鬼神仙术吃饭的。
  法家理论里极少谈及天地神明,也推崇人的力量,但在秦朝,他们多是官吏,除了谨遵律令外,极少动脑思考更深层的东西。
  思来想去,唯独可能接受这一理论的,就只有埋头苦耕,希望用人的力量而不是老天爷赏脸,增加粮食产量的农家了……
  从数十年前,那场震惊稷下的天人之辩起,便决定了,荀子“天人相分、人定胜天”的理论,只会被少数人笃信,这群人,还被各家当成了异端……
  张苍怀揣的理念,像极了黑夜里亮起的一点烛光,微弱却夺目,但随便一点风雨,就会将其打灭,再次被点亮,可能要到很久以后了。
  黑夫不希望两千年后,有人在故纸堆里翻出了荀子的话,才惊讶地说:“我们的先辈在那么早的时候,思想就到了如此高度!”
  于是他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依我之见,若想要人相信一件事,光说道理可没用,还得证明!”
  张苍诧异:“证明?”
  黑夫点拨他道:“打个比方,我做亭长那些年,家乡的人常说,萤火虫是从腐草和烂竹根而化生的,众人信之不疑,但我不信。”
  “于是闲暇时,我便在云梦泽畔的泥地里翻找,发现萤火虫其实也是卵生的。秋冬之际,萤火虫在水边的草根产卵,使之潜伏土中,次年季夏之月,草蛹化为成虫,从土里钻出来,在旁人看来,就是所谓的腐草化萤了!”
  “原来如此!”张苍也有些诧异,他自己没有观察过,也以为萤火虫真是腐草化成的。
  “你瞧。”
  黑夫摊手道:“你也如此,何况旁人?人们不明白事物的变化过程而只看到成果,因为不明所以,故称之为‘神’,可若是将这变化过程找出来,让人知道原来如此,将那神秘的纱布揭下!这就是我说的证明,据实以明真伪也!”
  “我明白了!”
  张苍是聪明人,一点就通,他大喜过望:“我说众星旋转,日月交替,四季有时,风雨施博,这些都是自然发生的,而非天意,但没有人信,因为他们不清楚这其中的变化,只能归结为天数。除非我去证明它,将这变化过程找出来!”
  辩证辩证,光是辩,没有证怎么成?眼看张苍被自己引到一条新道路上,黑夫暗喜,也击节道:“没错!”
  张苍兴奋了起来,猛地灌了一口酒,解了羊裘,走到已经小了许多的雨中,仰头笑了起来,念了一首古朴神秘的诗歌。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张苍回头对黑夫道:“这是屈子拜访稷下学宫时,留下的《天问》!当初夫子常常看着它,念叨这一百七十多个疑问,称之为千古万古至奇之作。”
  黑夫颔首,这像极了懵懂的人类孩童,向未知宇宙发出的疑问!
  张苍叹道:“我当年不明白,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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