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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第4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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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夫差不疑勾践,释他回国,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计,十年教训,最终灭吴复仇!”
  说完勾践复国的故事后,田洸又对田都道:
  “大父安平君曾有言留给子孙:持满者与天,定倾者与人,节事者以地。”
  “勾践能颠倒倾覆者,是因为他懂得伸屈的人道。”
  “夜邑田氏能长久保持功业富贵,便是大父懂得盈而不溢的天道。”
  “田氏能够代齐,是因为明白因地制宜的地道!”
  “吾等若想复国,便要好好学习这天地人三道。既然谋刺那黑夫不成,便不可明着与其对抗,还是那句话,胳膊拧不过大腿,一旦引来秦军镇压,我家族矣!既然他有心与诸田合作,不如就假装遂了他心愿……”
  田洸又看了一遍手里的信,艰难地说道:
  “至于吾女,嫁给他那侄儿又何妨?如此也能让他治郡期间,动不了我家!”
  田都急了:“这是将小妹往火坑里推啊,等到天下有变,我家发难时,她怎么办?”
  田洸推开窗扉,看了一眼在院子里和女伴扑打蝴蝶的女儿,叹道:“夜邑田氏三代人始终忠于齐国,我相信我的女儿,到那一天时,也能懂得人尽可夫,父一而已的道理!”
  “就这样罢,为了保险起见,我独自赴会,你留守夜邑,一旦有变……勿要迟疑,就按那张子房提议的计划行事!”
  ……
  次日一早,田洸便挑了一辆不算奢华的马车,带着数十仆从门客,踏上了行程。
  出夜邑往西南,途经阳乐、当利两个乡,这里靠近海滨,常有渔民在海边捕鱼,但相应的,土地多盐卤,在上面开垦耕作有些困难。
  不过因为田氏三代人经营,夜邑已经发展得很不错,将昔日的盐卤地,治成了一片片农田,今年的年景很好,入夏后雨水充足,地里的粟苗长势喜人,风一吹便起伏不定。那些光着的田地里,麻、菽也已经种下,农忙告一段落,田间只有三三两两的农夫在锄草,一边锄还一边唱着朴实的民歌,还有气力唱歌,说明平日是能吃饱饭的。
  至于不能种五谷的崎岖地带,也种着一些已经长大的榆、桑、栗、桃等经济树木,郁郁葱葱。
  而他们所走的田间道路,也不比黑夫郡守近来让人建的几条路差,能容下两辆车并行。此外田边沟渠也错落有致,将从丘陵流淌下来的溪水引到这灌溉庄稼,这些事情,农户不会自发去做,都是田洸他们家还是封君时组织人修缮的。
  夜邑能如此富庶,田洸父子功劳不小,而当地百姓也念着他们的好。见田洸经过,哪怕是在田边歇脚的老农,也要走到路旁,朝田洸恭恭敬敬地行礼,口称:“田君。”
  虽然被剥夺了贵族的身份,但在夜邑人眼里,田洸才是管他们死活的封君,而不是什么狗屁夜邑县令、胶东郡守!
  田洸也谦逊地朝他们点头,这是继承了大父田单的脾性,当年田单为相国,大雪天曾经解裘救人,美名一直流传到了现在。
  “人心,这才是我家立足胶东的依仗啊,那胶东郡守,想必也是发现不能奈何我家,只能转而寻求合作罢。”
  到了第二天,一行人抵达了平度乡,相比于半年前,这里发现一座金矿后热闹了不少,随着郡守的到来,馆舍都腾了出来,乡寺挤得满满当当,但路上也未见戒备多森严。
  田洸一行人通报后,立刻便有人将他们带了进去,田洸的随从大多被拦下,只允许数人进去。
  才进到庭院,他便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素来景仰安平君,今日能见其孙,实在是幸运。”
  一个黑面秦吏踱步而出,穿着一身轻便的官服,这应该就是那黑夫郡守了……
  “夜邑草民田洸,见过郡君。”
  黑夫连忙上前扶起田洸,把手邀他入室内详谈,同时让手下一个叫刘季的门客,将田洸那几个紧随身后的门客带去隔壁饮酒,好生招待。
  见这郡守如此热情,田洸心里疑虑打消了一半,朝那几个百里挑一,有一身本领的门客点点头,便跟着黑夫入了乡寺厅堂。
  “本官可是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好好与田君谈谈……”
  两个都想要弄死对方的人,此刻却表现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黑夫嘴上客气,但进入厅堂后,田洸却发现不对劲!
  厅堂之内,从门口到里面,站了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武士,看向他的眼神,像是看一只自己踩进陷阱里的猎物!
  “不好,受骗了!”
  田洸大惊,正要夺路而走,身后的门,却砰的一声关上了。曹参带着几个郡兵断了他退路,与此同时,隐约有厮杀交手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他脚下生了根,再动不了一步,亦知道今天的一切都是一个圈套,一个诱使自己入彀的圈套。
  再回头时,黑夫已自顾自地坐到了主位,一挥手,早已准备多时的手下人立刻上前,捉住了田洸,将他反手按倒在地!
  田洸走投无路,只能冷笑道:“郡守不是在信中说,要与我谈子侄亲事么,这却是何意?人皆云郡守乃功勋之臣,天下英杰,故我信了郡守的话,谁曾想,却是个言而无信,阴谋无耻的小人!”
  黑夫却笑道:“我的信义,是对朋友、百姓讲的,而不是对想要我性命的敌人。田洸,汝父子派人在潍水上谋刺我,这难道就不算阴谋?”
  再者,兵者诡道也,好像也是齐国人发明的吧……
  他故意让淳于刺杀案结案,就是为了迷惑田洸父子,让他们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查到……
  言罢,黑夫又一摊手:“再说了,只要用脑子想想就知道……”
  “堂堂两千石家的子弟,岂会娶谋乱逆贼之女为妻?”


第0496章 窃钩者诛
  “我不服。”
  当还蒙在鼓里的周缟兴冲冲地被唤来厅堂,想要做郡守与田洸二家的媒人时,却愕然发现,这儿并没有觥筹交错的其乐融融,只有被按倒在地的田氏宗主。
  愣神之余,他也被曹参令人五花大绑,押到了黑夫面前。
  这下一切都明白了,周缟,这个昔日的老行伍有种被蒙骗的恼怒,他倔强地抬起头,重复着那句话:“我不服!”
  黑夫坐在案几后道:“你贪腐受贿,违反律令,证据确凿,连自己也承认了,律令有言,受贿一钱者撤职,主守而盗,值十金者弃市,本官拘你,有何不服?”
  周缟却道:“郡守少拿律令来说事,那一日,你与我说什么官字两口,收受贿赂也是一种变通,如此听来,郡守也深蕴其道吧!又听说郡守年纪轻轻,就已家富千金,我就不信,你难道就没贪墨过?你我皆为好财之人,郡守欲罚我,何不先自戡?”
  “大胆!”一旁的曹参大怒,要令人割了这厮的舌头,以免他乱咬人。
  黑夫却阻止了曹参,停下了手中的笔,踱步到周缟边上,笑道:“你说的不错,我是年纪轻轻家累千金,说起来惭愧,还真是钻了律令的空子,以家母之名开设产业,又让亲戚代我经营。这数年之间,从陛下到百姓,众人皆知,所谓的糖氏便是尉氏。碍于我的地位和名声,关市不敢刁难,小吏不敢得罪,故一路放行,红糖遂能大行于世,也有点借威势凌人的意思。”
  说到这,黑夫却严肃下来:“但我敢说,吾家挣的钱,每一笔生意,都是愿买愿卖,一点点积累的利润,既没有贪墨民脂民膏,也没有监守自盗。而且,我安家室之余,也未忘官府,南郡、豫章的蔗田糖坊,给不少当地百姓提供了生计,又让当地官府增了税收,于天下有利而无害。我这十年仕途,上不负君,下不欺民!行得正坐得直!”
  “为吏之道有言,清廉毋贪,吏之善也。居官善取,贱士而贵货贝,安家室而忘官府,吏之失也。我有吏之善,汝有吏之失,当然有资格,以律令将你绳之以法。除胶东之大害!”
  周缟张口结舌,最后只能垂下头,低声道:“我无话可说,但是郡守,就像那天你与我说过的,远离关中,还想依照律令来治理地方,绝无可能!”
  “我收受田洸父子钱货不假,但纵然我不拿,官府经营的盐场难道就能盈利?一样会在海寇侵扰下荒废,我既没有人手去捣毁私盐,也奈何不得那些乘着船,来去如风的齐人渔寇。甚至于,若不与田氏合作,我派去乡里的官吏,连田亩大小都量不了,租税也收不上来!”
  “哪怕我像郡守说的一样,清廉毋贪,上不负君,那又能怎样?下面的民,那些个齐人,会视我为父母官么?只要朝廷租税一日不减,口赋徭役不松,他们便会永远视秦吏为硕鼠,日夜想将吾等驱逐!”
  周缟心里万分委屈,郡中上计催得紧,若是交不足,他就要被申斥、丢官。
  思来想去,坚守原则,结果会闹一个两头不讨好,还不如与当地豪强大族合作,依靠他们来统治郡县,至少能应付了上计,至于下面如何,只要不生出叛乱,等任其到后拍屁股走人,留给下一任县令操心去吧!
  这是无数秦吏空降到关东后,学会的“为吏之道”!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妥协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所以黑夫面对的,不是一两只硕鼠,而是因水土不服而荒废堕落的秦法、秦吏。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
  黑夫不由想起《晏子使楚》里的这段话,要如何解决,还真是一个大难题。
  周缟也明白,不管说什么,自己都死定了,遂抬起头道:
  “郡守可别忘了,在下密,在胶东,贪墨之人可不止我一个,郡守还能将他们统统捉了不成?”
  黑夫板着脸:“受过夜邑田氏贿赂的,自然要统统严惩。”
  一路走来他也看明白了,夜邑、下密的官吏们,五年间已被腐蚀殆尽,如同根也烂掉的树,只翦去生虫的枝叶是没用的,必须统统拔掉!
  周缟却笑了起来:“郡守也说过,若是将胶东官吏一扫而空,你用谁来治民,那些修了一半的行宫、道路、金矿又该怎么办,等到陛下东巡来时,看到的,只怕是一片狼藉!郡守讨好不成,反受其咎!”
  黑夫却大笑道:“汝等为官,反正都是被下层本地吏员所蒙蔽,政令不达地方,有你们没你们,有何区别,至于陛下东巡……”
  “迎尊者必持帚,不将胶东这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将汝等这群蠹虫杀灭,难道还由着汝等继续为害地方,侵蚀官产,只蒙上一层布,假装胶东敞亮干净,以此欺骗陛下么?”
  黑夫想得很明白,与其畏手畏脚,投鼠忌器,还不如拼着器物打碎的危险,将硕鼠驱赶了。
  言罢,他不耐烦地一挥手,让曹参将此人押下去,好好审问。定要追根究底,办成大案、铁案!将下密官场一扫而空,这样才好安插自己信得过的人,牢牢管住这处出产渠展之盐的宝库……
  “还是那句话,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
  ……
  随后,黑夫又让人将田洸押上来,宣布其罪状:向官府行贿,勾结乱党,引来海寇,侵扰盐场,劫掠官产,又私下煮盐贩卖,又伙同淳于轻侠,行刺郡守!
  总之,就是犯了行贿、群盗、为乱、谋反等罪,一个夷三族是跑不了了。
  田洸却仿佛像听到了一个大笑话般,以头抢地,大笑起来:
  “群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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