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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夫办事雷厉风行,李灵第一天才在小邑里歇了口气,次日一早,便有个叫甘冲的富平县屯田侯官来喊他,要带李灵参观富平缘河的土地。
李灵知道,贺兰山东麓虽然设置了县,但除了一万驻军、五千留守民夫外,再无其他人口,仍是军事化管理。整个贺兰山地区,设置了一位“贺兰都尉”,由黑夫举荐的公孙白鹿担任,其下又设了富平、灵武、廉县三位屯田侯官,外加浑怀、神泉两障侯官。
如今朝廷分了李灵来做“上河农都尉”,就是想将边防和屯田两事分开,明年迁徙移民进入,慢慢向正常的郡县体制转变。
甘冲给李灵介绍道:“贺兰的匈奴人全跑了,没有一个毡帐,一头牛羊留下,这是想坚壁清野,让我军就算胜了,就留不下来。”
“果然,吾等大军入驻贺兰之初,吃穿都成了大问题,虽然郡尉向陛下上疏,提议让陇西、北地通过漕运和盐车往来,给贺兰运送粮食,但远水不解近渴。”
“上个冬天,只能留下数千人守备,其余尽数撤回北地过冬。等到雪化后再来时,发现在贺兰山留守的七千人,在三个月内,已冻饿病死了数百。贺兰距离内郡遥远,往来不便,刚开春那会,粮食尚够果腹,但其他物什却样样都缺,没有衣穿,没有菜吃,兵民没有鞋袜……”
甘冲一条条数着他们遇到的困难。
“当时,郡尉就让校尉和侯官,还有各率长都到富平来议事,郡尉说贺兰屯田草创,条件艰难,总不能一直仰仗内地运粮,既然不想饿死,又不想废弃贺兰撤走,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甘冲指着粟田边上立着的牌子,骄傲地说道:“不论兵卒民夫,除了要巡逻执勤的候望之兵外,其余人一齐动手,衣食住都由自己来解决!”
“郡尉管这件事,叫‘大生产’!”
“大生产?”李灵颔首:“郡尉是想让兵卒就地解决生计。”
这年头,生产已不止是“生孩子”的意思,而与生计同意。当年魏相白圭就说过:“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
甘冲却道:“不然,郡尉给这场屯田开荒之举取这名,可不止是生计的意思。”
甘冲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乐开了花。
“郡尉说,自古以来都是女子生产婴孩,但这次不同,轮到男子,轮到贺兰山常驻的一万五千军民了!”
“吾等要生产的不止是粟麦菜蔬,还要集众人之力,生产出一个强健的婴孩,啼声震天动地,让千里之外的胡虏色变!”
“他要学会自给自足,最后长得顶天立地,脚跨大河,在雪山东麓深深扎下根来!”
“郡尉说,这将是大秦在塞外荒服诞下的第一个孩子!名叫贺兰,大河的下游,还有一个与他并肩站立,相互扶持的兄弟,叫朔方!”
“郡尉说,自伊而始,在更遥远的地方,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只要是人迹所至之处,大秦,还会有无数个新子一一诞生!”
为他们接生的,不是柔软的手,而是烈火铸造的剑与犁!
浇灌其长大的,也不是母亲的乳汁,而是一代代人的拓殖精神。
李灵被这番出自黑夫的豪言壮语,惊得张大了嘴,不由想起了在蜀郡时,当蜀郡尉和巴忠恳请开五尺道,通西南夷,秦始皇说的那些话。
“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从服!”
“难怪陛下会如此信重尉将军,一君一臣,所思所想,何其似也!”
第0464章 塞上中原
八月中旬,在贺兰山东麓三县转了一圈后,李灵只感觉,自己真是长了见识。
黑夫搞的“大生产”运动,不仅让五千留守民夫参加劳作,还把所有兵卒都发动起来了,同时为了激励士卒开荒种地,想了很多有意思的办法。
他把初春的开荒犁田当成了比赛,让全体军民参与,有个最厉害的兵卒,在第一次开荒比赛中,创造了一天开荒3亩的好成绩,得到了黑夫的亲自接见,赐了他六爵酒。
一整个春天,他们万五千人,一共开出了20万亩土地,加上去年种下的5万亩宿麦,已经有了一大片可观的耕地!刚好够分给五千名单身民夫。因为军队出力甚众,今年的收成,一半归民夫,一半归军队。
除了开荒,还得兼顾副业,因为塞北缺少女子,士卒衣服破了,都要自己缝补,又因为内地衣物供应不及时,甚至要学会制作简单的鞋履。
来自睢阳城的贩缯小商人灌婴,一天织出了十双布履,黑夫听说后,也接见了他,想让灌婴做负责兵卒民夫衣物的小吏。
谁料灌婴却红着脸说,既然被留在边塞,那就不想做和家乡一样的末业,他想要立功!灌婴自述,过去一年里,他跟大原戎兵学了骑马,如今骑术已然不错,他宁愿放弃土地,希望能做一位骑从!
这贩缯小商人的豪言,自然惹得兵卒们一阵哄笑,但黑夫见他十分认真,便给了灌婴一个机会,让他当众表演骑术,居然还挺不错,已能做到停下马后,原地开弓射箭。于是黑夫便将灌婴当成民夫中的典型,让他保留土地,雇人为他耕作,本人则去浑怀障,从一个普通骑兵侍从做起。
除了农业,还有牧业,黑夫兑现了承诺,大原戎是第一批迁徙到这来的移民。盛夏的时候,他们举族搬离了拥挤的北地大原,在贺兰山东麓各农耕区周边建立牧场,充当警备。
大原五部分别被安置在三县两障,他们部落里的戎女,也成了本地屯田兵卒、单身民夫最积极追求的对象——大多数人,都对明年官府要分配的白羊、楼烦胡女有些排斥。
总之,经过大半年努力,原本因匈奴北遁而荒无人烟、野狼成群的贺兰山东麓,到了入秋时分,已变得五谷丰登、牛羊成群。除了北方难以种麻,羊毛也不够剪,尚需仰仗内地外,全军吃饭问题已实现了自给。
八月十五这天,三个县的屯田侯官,将上计册薄送到了黑夫案前,黑夫展示给李灵看:
“夏天时,宿麦收得10万石,这些天,三个县八万亩公家粟田,又收粟30万余石!”
李灵不由惊讶:“竟这么多!亩产都赶上蜀中了!”
黑夫却不感到奇怪:“贺兰山的匈奴人在此驻牧数代,数万头牛羊粪肥让土地十分肥沃,日积月累,如今都在秦人精耕细作的屯田里得到了释放,故第一年亩产堪比蜀中!”
这场大丰收,使得兵卒、民夫明年吃饭不成问题,扣去军队口粮,战马饲料,还能屯储下至少5万石粮食备用……
“如此一来,加上内地运来的粮食,可积至十余万石……”
这还没算上很快就要种下的宿麦,李灵感到肩膀上压力大减:“这样的话,明年迁移至此的新民,夏收前,便暂时不愁粮食了。”
就算考虑到环境保护和可持续发展,贺兰山东麓,也足够养活十多万人口,所以在咸阳的秦始皇,早在年初就敲定了未来一年的塞北移民计划:迁移三万户关中秦人,进入河南地、北假,其中两万户去九原、朔方。一万户到贺兰,在各堡垒城塞周围,水草丰茂的地方建立里闾小邑。
但黑夫却不觉得轻松,在公子扶苏的力谏下,这批移民,不是来自关东的强制性迁虏,而是从关中募来的。每家赐五十亩土地,免税三年,政府负责修筑房舍,供给必要的农具、种子,还得在每个居民点,配备医生和巫师等等。
这就意味着,秋后,李灵的主要工作,就是带着军民继续开荒,至少要为那一万户移民,修建起一万间屋舍,待开春时,还要和移民一起,开出五十万亩土地……
这是极其艰巨的任务,贺兰山的拓殖工作,才刚刚开了个头而已。
“路漫漫其修远兮……”
亲自参与了贺兰拓殖地的建设后,黑夫心中,不由念起了这句词。秦朝在塞北的第一个殖民地,还真像个刚诞生的婴儿,脆弱无比,想要他真正长大成人,还真得像人的生命周期一样,要等一二十年才行。
这也是他需要李灵的原因。
黑夫让共敖摊开一副贺兰拓殖地的地图,让李灵来观看。
“农都尉请看,此地三面环沙。”
和后世一样,拓殖地东为毛乌素沙漠,西为腾格里沙漠,北为乌兰布和沙漠。
“之所以能如此丰饶,而未被流沙吞没,一是靠贺兰山挡住了干燥多沙的北风,二是靠大河,源源不断带来水流!”
湿润的河流,使得贺兰东麓两岸绿意盎然,森林、草原遍布,还有不少水泽。
“但即便有此大河,能沿着河流水泽开辟的田地,也不过数十万亩,若还想更多,则需人工修渠……”
黑夫看向李灵:“古人云,善为国者,必先除水旱之害。善治国者,必重水利,在这一点上,我丝毫不懂,倒是农都尉,能否将当年李郡守在蜀中所修的水利,也在此处重现?让这豺狼所嗷,狐狸所居的荒服之地,变成塞上中原!”
李灵连忙道:“下吏花了十天时间,在官吏陪同下,从南边的富平,到了北面的浑怀障,发觉这大河水流极大,但水势平缓,蜿蜒坦荡,只要像大父治岷江一般,想办法稍稍分流,便能分出数道沟渠,灌溉田亩。但此事非一年半载能成,眼下人手也不足,还得等新民抵达,方能着手。”
“的确,此事急不来。”
黑夫叹了口气,塞上劳动力严重不足,这是个大问题,即便他已邀请墨者在这修筑了不少水力磨坊、水椎,仍然无法弥补空缺。
他只能给李灵定了个小目标:“我只希望,农都尉两年内能开出第一条沟渠,到第三年时,贺兰数县,非但要自给自足,还要盈余十数万石,能支撑数万大军出塞作战……”
骑兵大军团出塞作战,彻底扼杀匈奴!这是黑夫大半年来,一直坚持的方针,为此没少和持防守态度,提议修筑长城,将朔方、贺兰统统保护在内,安心屯田的蒙恬有分歧。
“就算要修,也得斩得冒顿之首后才行!”
黑夫对冒顿非要杀之而后快的态度,已经不再是秘密,只是其中缘由,却无法与任何人道之,所有人都只觉得冒顿是个心狠手辣的狼子,却没有觉得,他未来能兴起什么大风浪来。
哪怕是黑夫昔日的好战友李信,也对黑夫的执念十分不解,秦军在居延泽建立哨所驿站后,李信偏向于同意蒙恬的计划,北守西攻,先麻痹月氏,等到商贾将月氏路途部落人口探明,并游说西面的乌孙臣服于秦,一同出兵后,便要对月氏发动一场灭国战争——即便现在月氏王对秦怕得不行,又是献质子,又是开放商道。
黑夫的担忧,在八月底时,得到了应证,这天,黑夫正在和李灵商议来年的居民点和耕作区规划时,一封来自居延泽侯官羌华的急报,让北地郡尉深深皱眉。
“匈奴人出兵了。”黑夫停下了商议,将这个消息抛给大伙。
“啊?”李灵有些吃惊,匈奴不是才受到重创么?这么快就要卷土重来了?
共敖、甘冲等人却摩拳擦掌:“匈奴人真是没记性,才差点全军覆没,这就要来送死?吾等就等他们呢!”
“汝等别高兴得太早。”
黑夫摇了摇头,无奈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