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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吏-第3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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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将军不愧是战功赫赫的宿将,思量周到。”
  扶苏无话可说,黑夫不但妥善处理了伤病者,还给尚能走得动的人激励,压根挑不出毛病来。
  “黑夫也是从王翦老将军处学来的。”
  黑夫道:“数年前淮北鏖战,我军在沼泽地追击逃窜的楚军。连续行军,极度疲乏、甚至出现跑死、累死士卒的时候,很多将士希望能够稍微休整。这时王老将军说了这样一句话:慈不掌兵,若让项燕逃窜,将贻误战机,后患无穷。到那时秦楚整军再战,死的就不是数十累卒,而是万千将士了!”
  “故而,自那之后,黑夫也学会了一件事,统帅战将,必要有铁一般的意志和决心,指挥行事,绝不能因心软而坏了大局!”
  上一次以粮队诱匈奴先动手,也可能玩脱导致粮队死伤惨重,但计较之后,所得应大于所失。
  若连手里的饵都不忍心扔出去,是钓不到鱼的。
  “同理,若因怜悯民夫疲倦而让他们休憩,耽误了将粮食运到前线的时间,持兵戈御敌的将士可能就要挨饿。饿着肚子打仗,本不用死的人,或许就会因双手无力而惨死,从而导致一个阵线败退,最终使得全局皆溃,死者遍野。”
  如此一说,扶苏面色微变,这一点,年轻的他还真未想到。
  “黑夫窃以为,若让这种情形出现,才是最大的不仁!今日之事,听闻公子已自罚二甲,便算了,但还望公子日后监粮,切勿耽误行程!”
  扶苏被黑夫暗责一通,倒没有恼羞成怒,而是肃然垂袖拱手:“扶苏受教了。”
  这时候,在赵贲的宣布下,民夫们都被催促起身,黑夫便道:“粮队即刻启程,黑夫在前为公子引路,公子押后何如?”
  “主将在前,监军在后,理当如此。”
  黑夫朝唐铎点了点头,带着随从离去,这时候,方才主将与监军对话,知趣地不敢言语的淳于越才低声道:
  “这位尉将军,虽然态度谦谨,但言语中,对公子颇有微词,甚至是斥责啊!”
  扶苏却摇了摇头:“尉将军之言,确有几分道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扶苏初历军旅,的确不懂兵事啊。只顾着民夫之疲,却忘了前线将士也在翘首盼粮,顾此失彼,扶苏之过也,今后再遇上类似的事,当效尉将军之法!”
  说罢,他似是想起一事来,看向淳于越,笑道:“还有,尉将军治兵以严,不迁就于公子监军,与我言谈也不卑不亢,观其言察其行,若是乡愿小人,恐怕不会如此作态罢?”
  墨家是比较欣赏黑夫的,唐铎大喜:“正是如此!尉将军乃能将干吏!”
  淳于越欲再言,却被扶苏伸手制止了。
  “淳于先生,唐先生,我与你们一样,不赞同父皇大肆发兵,打这场损伤民力的开边之战。这万五千名来自关东的民夫,也没有人愿意远赴塞外。但扶苏既然得了使命,不论愿与不愿,师出之日起,便要做好这监军之责!主将与监军,既相互制衡,也相互协助,我希望能与尉将军坦诚协作,类似的话,先生日后切勿复言!”
  淳于越讷讷而退,这位公子,虽儒雅仁慈,骨子里却也有自己的固执,不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
  眼看粮队要再度启程,扶苏作为押后的监军,便抽空去探望了那几名中暑严重,呕吐发烧,只能在亭舍休憩的民夫。
  他一点架子都没有,如玉公子行走在满身汗臭的民夫间,众人敬服之余,也纷纷退开,生怕弄脏了公子的衣垂……
  “扶苏不会任由二三子倒毙路途。”
  扶苏朝留下治疗的民夫们拱手,也不管这些关东之人能不能听懂他的话,转过身,他眼中吟诵《东山》时的坚毅未变。
  看着前方绵长的队伍再度踏上漫漫征程,他扶着车栏,心中暗道:“尉将军言,慈不掌兵,此言有理。”
  “但我并非掌兵的将军,而是监军公子……”
  大半个月行走在这群民夫中,看他们的生活,听他们的抱怨,扶苏明白,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山东之人,只想在家好好过日子,春耕秋收,没人想来打这一仗。
  但皇帝有命,不得不从,扶苏只觉得,自己身为秦公子,身为监军,或能让他们感受到一些善意。
  若连他也视若罔顾,那这些被秦卒以迁虏奴隶对待,动辄鞭笞驱赶的民夫们,除了勒住脖子的苛律外,还有什么理由,让他们在这场与己无甚关系的战争里,安心押粮载重,忍受千里转输之苦?
  “故将军不可慈,扶苏,却必待众人以仁慈!”


第0434章 邻人失火
  俗言道一孕傻三年,黑夫以前不信,但现在信了,自从生了娃以后,自家媳妇真的傻了些……
  她过去心思缜密,如今却满心只有儿子,甚至会半个时辰都看着婴儿,母子相视吃吃傻笑,还常忘记一些小事,甚至会对黑夫说一些过去聪明伶俐的她不会说的话。
  比如,今日黑夫即将出发再度北上,她亲手为黑夫束甲时,居然絮絮叨叨地嘱咐说:“即便公子再延误军粮,良人也勿要当着众人的面加以惩罚,将实情回禀陛下定夺即可,更勿效司马穰苴之事!”
  叶子衿所谓的“司马穰苴之事”,说的是春秋时,齐景公任用司马穰苴为将,又派宠臣庄贾为监军。司马穰苴和庄贾约定:第二天正午在营门集合出发。
  结果庄贾却喝酒到次日下午才到,于是就被司马穰苴搬出军法来,当场砍了脑袋,并告示三军,藉此立威,将士都吓呆了。
  齐景公闻讯大惊,便让使者去阻止,结果擅自驱车入营,在军前奔马,又被司马穰苴说按律当斩,念在使者负有君命,于是只砍了使者的车右……
  “景公要借重司马穰苴退敌,虽当面没有为难他,但多年后,待司马穰苴年老无用,景公遂退穰苴,苴发疾而死……”
  在叶子衿看来,长公子扶苏被始皇帝派来监北地军,看似是对黑夫的信任,但实际上却是一个麻烦。
  秦始皇称帝三年多,扶苏也及冠一年,却一直未立他为太子,这其中,释放着不一般的信号。
  帝国朝堂之上对此揣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或有人觉得是皇帝欲长生不死,所以没有立嗣君的必要。也有人认为,扶苏母家乃楚国王室,其舅昌平君曾经叛国,还做了楚王,被秦始皇所恶,他已经失去了继位的可能。亦有人笃定,秦始皇只是不太喜欢扶苏的性格,想要再历练历练,为此想要接近扶苏,以达到自己目的的投机者不在少数。
  但叶子衿,却将此视若雷池,皇帝尚壮,边将结交公子,实乃大忌。即便是秦始皇将扶苏安排至北地历练的,黑夫也当与之保持适当距离,不可交好过密,但也不能得罪结怨。
  黑夫不由翻了翻白眼:“你家良人有那么愚笨么?”
  “再说了,司马穰苴这么做是为了立威,我大可不必如此。”
  “良人前些天不是才当着军将民夫的面,责备公子晚到,教训公子以兵法么?”
  她甚至担心,此事恐已惹恼了这位长公子,他可能已暗暗记在心里了!
  黑夫少不得安慰妻子:“他虽有些慈仁,但并不是那种小心眼,听不得劝诫的公子。”
  叶子衿则摇头:“良人与长公子不过见了几面,交浅言深,就能笃定他是何种人?”
  妻子这么一说,黑夫倒是想起数日前扶苏与那一万五千名民夫抵达义渠城时发生的事……
  ……
  公子监军,与一般的大臣监军还是不同的,长公子莅临义渠城,郡守、郡丞、监御史等少不得要设宴接待。
  扶苏虽为人仁慈,但毕竟从小受过公子教育,举止得体,言谈无失,还主动请黑夫带他去祭拜勋庙、靖边祠和忠士墓园。
  靖边祠和忠士墓园是黑夫的手比,从南郡开始,到北地补全,如今已经遍布关中、边郡。而勋庙,则是李斯建议搞出来的东西,暂时只在关西有,里面祭祀着商鞅、张仪、白起、蒙骜等为大秦统一事业做出过突出贡献的将、相,不过暂时只有这数人入庙,甘茂、魏冉、范雎等人的功过尚有争议。
  这亦是始皇帝为了维持秦与旧六国之人的平衡,靖边祠为李牧这种敌将恢复了名誉,勋庙就用来照顾秦地军功贵族的需求。王翦百年之后,肯定也是能入选的,黑夫暗猜,廷尉李斯肯定也希望自己死后能入庙吧。
  黑夫曾听闻,公子扶苏很受墨家欣赏,他似乎吸纳了墨家反对战争的节葬、非攻、兼爱思想,以及黄老的与民休息。但在祭拜靖边祠时,却收起了个人的喜恶,表现得很官方,一板一眼,没有任何轻慢之处……
  只在祭拜结束后,扶苏却私下对黑夫说起了一件事,这是二人在半途的小冲突后,第一次深入交谈。
  扶苏道:“按照尉将军的提议,父皇令各路兵马出发前,皆由官吏带将士、民夫祭拜靖边祠,讲述诸夏御戎开疆的五位先贤事迹。关西将士与戎狄杂处,听说由余、司马错之事深有感触。将前往代北运粮的五万燕、赵民夫,听闻李牧、秦开之事,也略有所动。但来自中原的十万民夫,却反应寥寥,九成的人,连这五位之名都没听过。”
  这的确是靖边祠存在的一个尴尬问题,它能激起燕赵秦三处曾与胡戎紧邻,饱受劫掠之苦的百姓在这场对匈奴的战争中同仇敌忾,对朝廷征夫,少些怨言。
  但在魏、韩、楚人听来,他们满脸都写着两个问题:这五人是谁?打胡人,关我屁事?
  “故在三地之人看来,他们只当这是在服苦役罢了……”
  对此黑夫也是无奈,当时他本想着一国凑一个人出来的,可惜韩国地处中原,根本没机会和异族外战。魏国倒是有个祖先,魏献子魏舒,曾经打过戎人,但功绩没法跟那五人相比,且普通的魏国人,怎可能知道谁是魏舒?
  楚国也一样,楚虽然在南方夺取了不少越人地盘,但都是慢慢蚕食的,没有一次性的功绩。最多把南收扬越,筑厉门塞的吴起算进去。但朝廷大佬们认为吴起不够格,他甚至不是楚国人,在楚国国内名声也不太好……
  所以就只能先如此了。
  扶苏提的这个问题很尖锐,黑夫便索性说起这场战争的本源来。
  “公子之言,黑夫明矣。中原之人不解边地之苦,因为中原过去和边地分属两国,邻国遭到胡人入寇,中原之人听说后会嗟叹几句,却很快就忘了,更不觉得,自己有与邻国之人一同御寇之责。但这就像是邻家失火,不救自危。若整栋屋子都被烧毁,若胡人马蹄已至大河边,也就轮到中原遭殃了,到那时,数百年前,中国恐不绝若线的情形,恐怕要重现了。”
  这不是猜想,这是预言!
  “胡者,中夏之大患也,陛下正是思量于此,才决定一举消灭匈奴,防患于未然,并非是纯粹为了开边耀功。”
  “现如今,海内一统,天下之人,皆是始皇帝治下子民,律令有言,但凡年满十七傅籍之人,皆有为国服徭服戍之责。故此番陛下征三十万人伐匈奴,以关中十五万为战卒,以关东十五万人为民夫,不管民夫能不能理会此战的意义,愿不愿意北行,国法就是国法,不容丝毫怠慢。更何况,就算不去边塞,他们也要在咸阳服役。”
  兵要吃粮,要专心作战,这年头可没有火车汽车运东西,后勤只能靠人畜。
  民夫是肯定要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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