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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敖一直看陈平这个小白脸不太顺眼,道:“我如今只是白身,今年也不必服役,违反哪条律令了?”
最后,黑夫思虑一番后,还是让共敖做了自己的“门客”,其实就是保镖队长。此子是南方人,在北方打仗派不上大用场,可他对黑夫的忠诚,却是北地将吏无人能及的。
更重要的是,黑夫虽然身在北地,却没有忘记,自己的根基,还是南郡三千子弟。而共敖,便是与他们密切联络的媒介,如此一想,共敖辞职,真是件莫大的好事。
共敖来到北地郡没几天,黑夫便带着他,以及长史陈平、亲卫王围、骑将义渠白狼等,外出行县……
在南郡时,黑夫曾随老丈人叶腾行县,卷入了夷道巴人的叛乱。其实不光郡守,郡尉亦有以时巡行辖境的权力与义务,尤其是新官上任,更要尽快开展巡视。
兵法云: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黑夫有北图之志,但他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这次的敌人,可不是小打小闹的戎人小部落,而是匈奴。
即便这时候匈奴还在与月氏、东胡三足鼎立,并非完全体,但游民民族全民皆兵,匈奴亦有引弓之士十万,领地广袤数千里,不容小觑。
所以,在动手之前,他首先必须先“知己”。
去年秋天,黑夫来北地上任的时候,经过泥水边的几个县,但只是走马观花,未曾深入调查,所以这次,他决定花上个把月时间,好好转一圈。
秦朝不允许官员微服私访——皇帝自己除外,所以黑夫少不得大张旗鼓上路。人数虽众,但黑夫减少了沿途各县的应酬,一月中旬从义渠城出发,一月下旬,便已拐上回中道,顺着坦途,进入泾阳县境内……
远远听到笙箫声,看到仪仗过来,道上的行人车马都得避让,但也偶尔碰上有人跑到道中来,下拜告状的。
黑夫让人将告状的人拦下,问了问,原来是附近里闾的居民。
枯瘦的老农手持枯麦,哭诉道:“田吏明明说过,如有旱灾、暴风雨、涝灾、蝗虫及其他虫害等损伤了禾稼,都要报告受灾顷数,官府可减免田租。前些天下冰雹,如婴拳大小,打坏了不少抽穗的宿麦,吾等去乡上请求减租,却被赶了出来,田吏说只管粟灾,不管宿麦收成,还是要照常收租……”
黑夫静静听完以后,让尉史过来,让他将这个老农直接带去泾阳县狱,交给负责审案的县丞、狱掾,让泾阳县按照律令自行审理。
黑郡尉还对那老农解释道:“此郡守、郡丞事也,我不该过问,老丈,你还是按照律令的程序上诉罢!”
老农被带走后,共敖有些失望:“我还以为郡尉会直接在田边审案,然后派吾等去将贪官苛吏绳之以法呢。”
陈平无语,这共敖好歹是做过县尉的人,怎么就这么“目无王法”呢。
他说道:“割鸡焉用牛刀?郡尉这么做,可比亲自干涉高明多了,泾阳县见郡尉的尉史亲自送这老农去自告,岂敢不秉公执法?”
陈平的意见与黑夫相同,这些不是分内的事,一概不要管。郡守赵亥并不是叶腾那种文武双全的强势郡守。二人小心翼翼维持着职权的分界,黑夫不想让赵亥不快,赵亥也不想临退休,还得罪黑夫这个肩负皇帝使命的新贵……
双方就这样谨慎共事,相忍为国,微妙的平衡,岂能被几亩冰雹砸坏的宿麦破坏?
道不同不相为谋,陈平和共敖有点相互看不上,接下来的行程里,二人关心的事也各有不同。
陈平在观察路边田地数量,暗暗计算,发现这是沿途诸县土地最平坦,水利最好,农民也最勤奋的。
“我听说,泾阳陇口以西,皆为牧地,草肥水美,唯独泾阳在其东,独耕一县,可给乌氏、朝那、萧关军食。北地安定,系于此也……”
反过来,乌氏、朝那海量的牲畜,也为泾阳牛耕提供了助力,泾阳家家户户,要么有牛,要么有马,春耕时节省了很多人力。
“郡尉未来用兵于北方,泾阳、漆县必为粮仓,屯田屯粮之事,今年便要立刻着手!”
陈平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他如今虽距离宰天下还早,但帮黑夫宰一郡军务粮秣,做起来也很有成就感。
而共敖好武,看到的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发现,不管是路过的行人,还是本地的农夫,竟多是骑马出行!那些在路边的青壮年,穿着戎狄的袴、褶,却朝黑夫行标准的中夏揖礼,他们腰间挂着短刀、长剑,甚至还有人背着弓,都臂健腰圆,比他这个南方人高了一个头……
“此地百姓,尚武成风啊。”
共敖对黑夫如此感叹:“即便是耕田的农夫,也佩戴武器,随时能开弓射箭的架势!胜过南郡远矣!”
“不如此,关西秦兵如何能横扫关东六国?”
黑夫笑道:“北地、上郡、陇西,皆迫近戎狄。虽有长城隔开,但当地人也必须修习战备,才能抵御戎狄的不时袭扰。加上夏戎杂处,沾染了戎人以战死为勇,病死为耻的习性,本地男子皆高上气力,能骑马,喜刀剑,擅长射猎。”
陈平也颔首道:“不错,故古之《秦风》,《车辚》、《四载》、《小戎》之篇,皆言车马田狩之事。说的就是陇西的习俗,北地亦如此,其风声气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谣慷慨,风流犹存也。”
虽然燕赵之士也慷慨悲歌,但他们更喜欢的是私斗,关西秦人则不同,被商鞅之法驯化得只乐公战,不敢私斗!
这种特殊的地理环境和民众素质,自然就成为秦国的重要兵源地。
而作为中原移民最多,编户齐民最众的一个县,泾阳更是黑夫选兵择将的首选!
他对陈平、共敖两名亲信道:“我欲以归化戎人为猎犬,为我取塞外狡兔,可再忠诚的狗,也是兽类,野性大发起来,也会咬人。我还需要一些良弓,握在手中,不但能射下高空飞鸟,还能随时瞄着猎犬脊背,让它们不敢反叛……”
下午,抵达泾阳县城时,县尉等人已在门口相迎,黑夫与他们客套了几句后,便下令道:
“立刻去县城及各乡,招本地擅骑射,尚武功的良家子来见!”
黑夫欲得的“良弓”,正是关西秦人中的一个特殊群体:良家子!
第0392章 牛羊课
“牛是自己摔下山谷死掉的。”
几个牧童异口同声,令史一边听着,一边偏头看了看坐于下首的北地郡牧师官:乌氏倮。
牧师官,这就是乌氏倮在官府的职位,隶属于太仆,兼管官府的畜牧业,驻地是他的老家乌氏县,这里乃乌氏戎故地,水草丰美,有许多牲畜牛羊,其中一半是乌氏倮的私产,另一半是公家财产。
正值寅月(农历一月)各县牛羊课大比前夕,县东的牧苑,却发生了一起公牛坠崖而死的案子,这是时常发生的事,但常驻本乡的令史并未料到,乌氏倮正好来到此处,还要旁听他决断案件。
有乌氏倮盯着,他少不得要显露出自己的本事来,遂一拍案几道:
“《厩苑律》有言,公家所有的牛、马,若有死亡,须立刻向县中牧师官、厩吏呈报,由官吏加以检验后,将已死牛马上缴。如因不及时上呈,而使死牛马腐败者,则令其按未腐败时筋、皮、角、肉价格赔偿!”
在秦朝,不管是边郡还是内地,牛马都属于贵重财产,其使用价值丝毫不逊于后世的汽车,所有好牛好马,价格动辄数千上万!所以官府十分重视。牛马活着时拉车耕地,死了以后全身都是宝,筋可制弓弦,皮可制甲胄,角可制号、弓料,肉更不必说,总之,力求一点都不浪费。
此外,每一年,牧师官都会统计各厩苑的牛马数量:“成年母牛十头,一年有六头不下仔,罚啬夫、佐各一甲,让他们不尽心为母牛配种!”
若有牛十头以上,一年间死了三分之一,不管是什么原因,疫病还是意外,主管牛的吏、饲牛的徒都有罪!
被令史一一列举律法后,牧童们知道,自己恐怕摊上大事了。
“本吏已让人去汝等所说的山谷查看,崖上,牛失足跌落的痕迹倒是不多,又去山崖下寻找,未曾发现牛尸。”
“兴许是被虎豹吃了!”
年纪较大的牧童嚷嚷了起来,其他人则面面相觑。
“虎豹总不至于连骨、角也一齐吞吃了罢?又岂会一滴血都未流?”
令史看出这群牧童开始心虚,便将他们一一分开,继续诘问,牧童们哪见识过这场面,慌得不行,很快就将事实一一招供。
原来,他们是受了家中大人怂恿,将养的牛偷偷牵走,却谎称是牛落崖摔死了。本以为那崖深不见底,不会有人下去查看,谁料官府竟请了采蜜人,吊着麻绳去一探究竟……
真相已经大白,接下来的事,便是派人去缉拿那个怂恿牧童们盗牛的人,最好人赃俱获,然后,等待他的,将是“盗牛”“教唆”两罪并罚,一个无期徒刑的“城旦”是跑不了了。
至于这群牧童,令史也打算重判,降为小隶臣,去干比放牛更辛苦的活,年纪最大的那个少年,甚至要被黥面!
拟定宣判措辞后,令史朝乌氏倮拱手,询问他的意见,这时候,旁观许久,默默无言的乌氏倮终于说话了。
“边塞之民,本非善辈,皆以罪过谪徙本县,虽已过了三四代人,但依旧穷困,他们的子孙,又岂会是孝子顺孙呢?”
“而吾等蛮夷。”
乌氏倮指了自己一下,笑道:“常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治案严苛,殊不知,水清则无大鱼,牧童本来就未傅籍,又受人诓骗怂恿,莫不如网开一面,免去黥面之刑,去隐官干些重活即可。”
令史思索之后,采纳了乌氏倮的意见,放了几个小牧童一马,只罚干苦活,没在他们被太阳晒得发黑的脸上上刻字。
“大兄怎忽然变得心善了?”
离开审案的厅堂后,乌氏倮的弟弟,乌氏延在门口等他。
“并非是心善。”
乌氏倮兄弟一身打扮与秦士大夫无疑,但相互对话,用的却是戎语。
他捋着胡须道:“只是想到了吾等小时候的事情……”
虽然现在大富大贵,但兄弟二人,出身却一点不高。只是境外乌氏部落的穷苦孩子,从小父母双亡,靠给人放牧为生。
那一年,因为旱灾,山上的草都枯了,牛羊没有吃饱,日渐消瘦,部落君长就将怒火撒到了兄弟二人身上,隔几天就是一顿鞭子,还不给吃饭。
看着两天没吃饭的瘦弱弟弟,乌氏倮一狠心,将牛羊赶到无人的山坳里,手起刀落,直接宰了一头羊,兄弟二人饱餐一顿。
他可不像那几个牧童一样,笨到用“摔死了”这种拙劣借口,这样免不了受责,甚至送命。于是他便带着弟弟,赶着牛羊跑了!
当时乌氏部落已被长城一分为二,境内境外都有,往来也没有太大限制。他们逃到了秦关之内,乌氏倮还仗着自己面相老,尽管言语不通,还是想办法将这些牛羊卖了。
当然,乌氏倮被人狠狠讹了一笔,三头牛,十头羊,只卖了两万多钱,但那却是他得到的第一桶金。
若是当初萧关守卒也死板地将他们拦在关外,兄弟二人,恐怕早就被君长活活打死了,何来今日富比封君的大商贾?
在尝到做买